左老歪磕着已熄灭的烟锅,说:“大侄子说的在理,到时候再说,轻饶不了他个臭小子!”
又说了几句不值拉钱的废话,姚联官打听起三哥的事,问:“叔,刚才你说去年在府里碰见张庄的张能人,他有没有提及俺三哥的事?”
左老歪又点了一袋烟,抽几口若有所思地说:“你三哥的事去年俺对你振才叔说了,他对你咋说的?”
“叔说是你说的,光说死了,信确实不?”
“俺也是听张能人说的,他说在开口府和你三哥认识,都是老乡,你三哥经常到他杂货铺里拿烟抽。开口市解放后,一年多没见你三哥,估摸着他兴是跑了,或被政府抓起来了。后来听说在开口府解放前没多少日子,为搞女人被人家打死了。是真是假他也说不清,反正
开口府解放前夕府里乱得很。张能人听说后本想回家对你爹说,他觉得你三哥是汉奸,又是为拈花惹草被打死的,不好开口。在府里碰见俺时,就对俺说了。”
姚联官为表现自己和三哥能划清界限,忿忿地说:“死不足惜,死有余辜,谁叫他当汉奸呢?又不干好事!”
“其实他活着也免不了被政府镇压。”
“俺早就恨死他了,大哥二哥干革命多光荣,就他熊,就他坏,一摊狗屎臭了满屋子,一家人跟着受牵连。”姚联官表现出高觉悟。
“你能和他划清界限,有个明确的态度,坚定的立场,是对的。”左老歪表扬姚联官,同时又纠正他地说法,“你不要有自卑感,不要抬不起头来,嗑瓜籽嗑出个臭虫,世界上啥仁(人)没有?有你大哥二哥俩位老革命,你们家仍是革命军属。”
“老歪叔说得极是,对俺是莫大的鼓励,一定要向大哥二哥学习,向大哥二哥看齐,希望老歪叔今后多帮助。”姚联官表决心。
左老歪很喜欢姚联官一点就破的机灵劲,说:“这就对喽,以后要多靠拢组织,多往俺这里来,帮着叔叔干点工作。叔叔岁数不饶人,走不动了。现在全国革命形势很好,马上就要解放,工作特别多,俺有些忙不过来。虽说咱这里是解放区,可阶级斗争还是相当复杂和激烈,要提高警惕,你要像你大哥二哥一样,投身到革命中来。”左老歪不放松任何教育青年人的机会,上起了政治课。
姚联官受宠若惊,手脚不自在地说:“俺要跟着大叔干革命,可别嫌俺不懂事,你就把俺当棵小树苗培养,经常修理,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树不修不成材,人不管不成事;今后俺一定听叔的话。”
左老歪对姚联官的态度很赞赏,把刚才家里的烦心事冲谈了许多。这时乔氏不声不响地进来,掀开锅伺候公婆把饭吃下,洗刷完毕又疲淮舻鼗匚魑萑チ恕�
儿媳妇没吃饭,老歪俩口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姚联官在场,家丑不可外扬,俩位老人再没有说儿子的事,冷默片刻,左老歪叹口气说:“唉!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联官,你家三嫂最近有什么反常?表现咋样?她可是管制对象,发现可疑情况,要及时报告。”
“俺正想向叔叔报告呢!刚才只顾说别的事忘记了。最近三嫂知道三哥的死信,整日里掉眼泪,俺打心眼里讨烦她,不理她的茬,可她老想找俺说话。推辞不过,问她有啥事,她说既然你三哥死了,俺想改嫁走。俺一听这事关系重大不敢做主,叔,你看这事该咋办?”
“你不要过虑,注意她的动向,看管严紧点,只要她不搞破坏就沾。至于她想改嫁的问题,是个新问题,俺的意见是不阻挡,只要有人敢要,嫁走他乡也好,咱村少一个管制对象,对你们家也有好处。”
“俺一定按叔的意见行事,今后视情况发展,俺再及时向你报告。”姚联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左老歪家,乐滋儿滋儿的,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小曲:春青小奴年长一十五,对着那爹娘要丈夫,妈妈娘你好糊涂……
欲知姚联官如何处置三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乔桂香欲寻短见
第七回
左景武回家休妻 乔桂香欲寻短见
幸福本是一颗枣/又脆又甜心中宝/夫妻携手栽枣树/共同向往生活好。
谁知丈夫寻新欢/抛下爱妻受煎熬/为啥种树不收果/为啥吃果把树刨。
话说左老歪房后的枣树行,春意盎然,紫红色的枣树枝,刚刚被霏霏细雨冲洗,露出坚硬的筋骨,在明媚的阳光下,枣芽从枝节中钻出,像鸟窝里伸出来的雏鸟的脑袋,带着鲜黄的嘴角,唱着春天的歌,慢慢舒展开嫩绿的翅膀,光彩夺目,恰似一把玲珑剔透的翡翠玉扇,迎着春风飞舞着。很快两片三片四五片,玉树翠花枝繁叶茂,蜂鸣蝶舞。地上的小草也凑着热闹,顶着春意长出了二寸多高。在枣树行的绿茸茸地毯上,绣缀着三只雪白的山羊,两只可爱的小羊羔蹦蹦跳跳玩皮地散欢,一只老成憨厚的母羊被拴在枣树上,一边吃草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两个小宝宝嬉耍打闹,露着幸福的微笑。
枣树行生气勃勃的景象,与左老歪家低矮破旧的土坯庭院形成很大的反差,那么不谐调。两扇柳木街门,竖着裂开五六道口子,记述着左家三代人数不清的辛酸,有抬他爹棺材时碰的豁口,有日本鬼子抓他二儿子左二猛子时撞门留下的窟窿,有左老歪天天开关门磨得光亮的门边,两扇门的枢轴已细得像小擀面杖粗,每次开关门都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小土坯北屋的房檐上长着青草,房后山的泥皮已被雨水冲潲得所存无及,露出斑斑点点的坯缝。左老歪开春后为防雨潲,弄一领破秫秸箔靠在墙上,碱脚砖已碱去半截,房屋已成摇摇欲坠之势。
由于多年战乱,世道不太平,人们都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不管白天黑夜,养成随手插街门的习惯。左老歪和儿媳妇乔桂香点种了一头晌午棉花,下晌回来顺手插上裂头八瓣的柳木门。乔氏撂下篮子就马不停蹄地点火做饭,左老歪放下筲将担杖搠在西屋墙上。坐在院里抽了一袋烟,听得门外有人敲门,左老歪站起来,晃晃长腰板,歪着头从门缝里住外瞧瞧,噢!是双吕区区长高建国来了,急忙打开门迎接,说:“娘的,那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可一个多月没登俺的家门喽!俺寻思着你把俺忘了。”
左老歪挡着门口只顾高兴不让道,高区长开着玩笑说:“怎么挡着门不叫进,不欢迎啊?
那俺就回去了。”
“哪里哪里!”左老歪热情地上前握住高区长的手,拉进院说:“你高区长是大忙人,要组织生产,支援前线,娘的!还得维持治安,请你都请不来,那有不欢迎之理!”
二人说说笑笑走到北屋门口,高区长见乔氏在灶火里满头大汗做饭,说:“嫂子做啥好吃的,俺赶饭来了。”
乔氏抹一把汗淡淡地冲高区长一笑,深深的酒窝里还藏着两粒汗珠,被灶堂的火苗照得通火,像镶着两颗红宝石。说:“高区长来了,快进屋来,家常便饭,糊涂窝窝头。”
左景武的妻子乔氏,是离姚家庄五里东北方向袁台村人,个不高长得非常秀气,红润的娃娃脸显得年轻可爱,眼不大很有神,逢人先眯着眼微笑,嘴角有两个深深的迷人的酒窝。由于丈夫长年不在家,为不招惹闲话,不下地干活时很少出门,逢人不大张口说话,只是淡淡一笑了之。为障人耳目,经常穿着一套宽大的黑色衣服,绑着裤腿。被裹成半成品的脚,走起路来慢慢腾腾,既不像旧社会的小脚女人用脚跟拧着地走路,又不像新社会的大脚板大步流星的一往直前。乔氏娘一辈子生了八了孩子,七个男孩因家穷一个也没养活,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闺女长大成人,嫁给了左老歪的大儿子左景武为妻。
左景武在他父亲影响下,一九三九年初参加革命,第二年春天在双吕村参加一个地下党秘密会议,被双吕村地主王富贵发觉后告密。邢武县的汉奸带着日本鬼子包围了双吕,在突围的过程中,张庄的张山子被打死在双吕村南,左景武与其他三人拼死冲出包围圈分头逃跑。左景武跑到袁台村丈人家,岳父将他隐藏在红薯窑内并用土把口埋好,摞上麦秸。汉奸追他到袁台,将他岳父逮住,捆在村南打麦场的碌碡上,威逼他说出左景武藏在哪里?坚强的老岳父经受着严刑拷打,硬是不开口。汉奸们恼羞成怒,用绳子将他岳父五花大绑竖到场边的水井里,待淹到半死,拉出来踩肚皮,把灌到肚里的水挤出来,继续拷问。老岳父为了保住女婿的性命,宁死不屈,汉奸们又把老人竖到井里,来回折腾了四五次,没从老岳父口中问出半个字。敌人发怒了,穷凶极恶地把左景武岳父投入井内,向村中胡乱扫射一阵,抢了老百姓的牲口和财物,撤走了。
日本鬼子与汉奸刚出村,乡亲们急忙找来绳子,把左景武岳父从井内打捞上来,老人已含恨离开人世。左景武从红薯窖内出来,下决心要为老岳父报仇。左景武岳母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人寰。左景武更加努力抗战,不久当上了游击队
小队长,很快就去了太行山抗日纵队。苦命的左景武媳妇,丈夫一去杳无音信,父母双亡,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一门心思用在伺候公婆身上。
乔氏从她娘肚子里出来就没起名子,爹娘亲的像眼珠子,亲切地喊妮儿。嫁到姚家庄后,长辈们都喊她景武家的,大部分人叫她乔氏。左景武参加革命后给妻子起了个大名叫乔桂香,然而村里人已叫成习惯,习惯成自然,叫的顺流,应得也自然,大名没叫起来。
乔桂香掀开锅又添了一瓢水。
高区长很不自然地与乔氏打招呼后,没有以往见面后的逗趣,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阵阵酸楚。他的目光从乔氏身上离开,走到炕边,很尊敬地问大婶:“大婶,病好点没有?很抱歉,来的促忙,没给你老人家买吃的。”
大婶半側半躺在炕上,左手不自主地招招说:“你来就高、高兴,别光买东西,快,快坐!”
左老歪把烟袋递给高建国,弯腰掂了两把杌子,说:“屋里太烟,院里坐吧!日头窝里暖和,真呛!”
高建国与左老歪对面坐在院里,转头看看屋里乔氏,张开的嘴没出音儿又闭上了,把想说的话强咽到肚里,顺便谈起了工作。问左老歪:“上个月俺叫你物色两个年轻人培养,怎么样了?姚家庄光靠你们三个老党员跟不上形势。姚二根病骨支离,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谈不上正常工作,姚双林年事已高,虽然没大病,行动迟慢了,斗大字不识一石,以后工作没文化不沾。”
“俺就吃睁眼瞎的亏。”左老歪把歪把葫芦般的脑袋一别,无不遗憾地说:“工作起来困难老大,有人开个路条,娘的!写不成句,得找人。俺村姚联江他四弟姚联官和孔照年的孙子孔庆辉都是十八九的小伙子,上过学,对革命认识不错,有上进心,还有俺侄子雨水,都不赖。”
“姚联官对他三哥当汉奸的问题认识咋样?”
“前几天他在俺这坐着,考验过,认识满深刻。”左老歪对姚联官的印象很好。
“多考验几次,成熟一个发展一个。”高建国很重视培养农村的新生力量。
乔氏喊吃饭。高梁面糊涂,红饼子,特为高区长炒了两个鸡蛋。
高建国和左老歪一同坐在冲门口的桌子两边。乔氏给他们盛好饭端在跟前,拿条湿毛巾
给婆婆擦手脸,扶婆婆坐好,在背后垫上被子,提起案板放在婆婆面前,舀了一碗糊涂放在案板上凉着,摆上一把小勺,递给婆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