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红妈!不要光说泄气话,你的病会治好的,医生都说了,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死倒不怕,早晚脱不了这一回,只是放心不下志红,她还年轻,又……”水芳亭将后边的话咽进肚子里。
黄菊说:“志红岁数不大,懂事,聪明。”
水芳亭深深呼吸了两次,开口说出了心事,“黄阿姨,俺嘱托你个事,你答应不?”
“答应,有啥事你尽管说。”
“俺死后请你不要离开志红,将来她成了家有了孩子,能有你伺候她俺就放心了。为了这,俺想叫志红认你做干娘,你意下如何?”水芳亭的话很诚恳。
黄菊当然满心愿意,但担心志红不同意,问:“这事你对志红提起过?”
“没有,先问问你,她准同意。”
“俺的命不好,怕授受不起。”
“就这么定了,天亮后志红到来,俺叫她给你磕头认干娘。”水芳亭的语气很欣慰。
黄菊的嘴中立即有种口香糖的感觉,心中美不胜美,“啊!难道俺这辈子还有后福?亲闺女找不到,能认个有文化有工作的干女儿也是幸事,天上真能掉馅饼?”
水芳亭感得黄菊更亲了,黄菊也视水芳亭为亲姐妹,二人拉起了家常。
“好人呐!黄阿姨,可借你没有个亲女儿,就把志红当亲闺女吧!”
“不瞒你说,俺有个闺女。”
“你不是说没了吗?”
“俺的闺女没死,唉!十年前在讨饭的路上丢了。”黄菊认为水芳亭已是快过世的人了,人家又把女儿托孤于俺,说说也无妨。
“咋不找?”水芳亭很敏感,要问个明白。
“解放前兵荒马乱穷得叮当响,自己还顾不住,咋找?”黄菊说,“解放后为找闺女吃尽了苦头,伤透了心,找不到。”
“没有打听到一点苗信?”
“有,有人说打听到了,俺不顾一切地赶到开口市,扑了个空,算来十二个年头了,俺就在市里没回去,还是找不到。”
“不能光自己找,要托人打听。”
“志红妈,咱别海说话了,俺怕累着你,再睡一会儿吧!”
水芳亭微微闭上双眼,黄菊轻步关上电灯,趴在病床的床头上无法入睡,漆黑的病房,阒静的似坟窟,黄菊恐惧地心情难控制。她便将南墙的窗帘轻轻拉开半边,前排一房间开着电灯,灯光从窗户内射进来,在水芳亭病房的北墙上画了六个金方块,将屋子里的黑幕拉开了半拉,黄菊能看清灰色的水泥地和白色的被子。
水文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进来,小声问:“有事没有?”
黄菊摇摇手。水文说:“你出去睡一会儿?”黄菊将水文推到门口说;“俺不困,你再迷糊会儿吧,刚稳当喽。”
又过了不足一刻钟,水芳亭问黄菊:“刚才是谁说话?”
“你没睡着哇,那会儿是水文进来问了几句。”
“睡不着,还把灯打开吧,俺寻思你该设法找到你的亲闺女。”
“劳你的神了,不是不找是找不到,时间长了,俺也灰心了。”
“不能灰心。是谁对你说你闺女在开口市?再找找他,叫他帮你找。”
“知情人去世了,线索都断了,没指望了,听天由命吧。”
“原先那人说你闺女在开口市哪条街?”
黄菊脱口而出:“靛市街xx号。”
“啊!”水芳亭立刻意识到黄菊的闺女很可能就是志红,她就是志红的亲妈,然而,病入膏肓的水芳亭哪能经得住这么大的刺激,啊一声昏过去了。
黄菊立刻通知睡在门口的水文,水文喊来当值医生,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翻开眼皮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将听诊器盘起来装在白大卦的兜内,对水文说:“穿衣服吧!”
天亮了。范惠琴和钱志红来到病房,看到水芳亭穿着整齐寿衣静静地平躺着,钱志红扑在妈的身上就哭。水文说:“志红,要控制住自己,你妈还没断气。”
水芳亭的胸脯间断性的起伏着,大家都提心吊胆地默守着。
姚联官起个大五更,掂着夜格儿黑喽买好的礼品。第一次去见丈母娘当然不能小气,买了两只烧鸡,三斤糖果,四斤香蕉,五斤蜜桃,两盒上细餜子,外加一块哔叽布料。姚联官肩上挎着小包袱,一只手提着大提包,一只手掂着两盒上细餜子。怕见熟人。早早溜着墙根来到汽车站。真是冤家路窄,偏偏在汽车站门口碰上张玉娆。姚联官躲闪不及,只好见面说话。张玉娆上下打量姚联官,问:“这么早干啥去呀?”
“你也不晚呀?”姚联官反问。
“俺喝你的喜酒来了,怎么?你要躲呀?”
“别再拿小弟开心了,俺够灰了。”
“不敢取笑姚大部长,怎么样?昨夜的婚礼热闹吧?恭喜恭喜!”
“你就别用针刺俺的心窝了,你都清楚。”姚联官说,“说正经的,你这么早进城有事?”
“八点县委召开各公社****会议,俺起早走路而来,既锻炼身体又不误开会,你往开口市去干啥?”张玉娆问。
“志红妈不是病了吗?”
“噢!去孝敬丈母娘。”
“张****,钱志红在你手下工作,多照应点。”
“这不用你嘱咐,俺倒对你不放心 ,如果俺听说你欺负钱志红,当心这个!”张玉娆指指姚联官的脑袋瓜。
“小弟栽了大跟头,教训刻骨铭心,不要老拿老眼光瞧人。”
“你快进站买票去吧,俺得到招待所蹭口饭吃。”
“张****,你早?”姚联顺骑着自行车过来。
“你早,送你哥来了?”
“吃饭没有?一会儿跟着俺到家吃去?”
“不麻烦你了,郑美娟在家干啥?”
“管孩子上班,老套子活。”
张玉娆迎着暑光,慢跑步而去。
姚联顺将自行车支在路边,随手锁上,顺便在门口买了一斤餜子,对姚联官说:“早饭没吃吧?给,带上在车上吃。”
“还能饿着俺,你这么早来干啥?”
“俺想起来一件事,你带着钱没有?”
“带着呢,来回路费没问题。”姚联官习惯性地摸摸衬衣的左上兜。
“哪不沾,人家闺女嫁给你,你不给彩礼呀!只带这一堆杂物交待不了。”姚联顺提醒四哥。
“哎呀!”姚联官猛醒,说:“没想到,该给多少,俺回去拿。”
“恐怕不能少于四百块,况且志红妈病危,正是用钱的时候。”姚联顺说,“别回去取了,俺身上现成的二百五十元,给你,看能凑多少?”
姚联官把衣兜翻了个底朝天,不足一百元,姚联顺说;“三百元也沾,剩下的也够你来回的路费,记住,去喽见了志红妈嘴要俏一点。”
姚联官在开口市汽车站下车后多了个心眼,既然志红妈病危很可能住在医院,如果俺背着这么重的物件,走十几里路到孔村,家中没有人再折回来不划算。因此肩扛手提径直奔市医院而且去。真应了古训:不是冤家不碰头。姚联官刚蹬上市医院大门口的台阶,迎面碰见刘二环,刚想往门后藏身,被刘二环喊住:“这不是他四叔吗?躲什么?不认我这个大嫂了?”
“哎呀!是大嫂,俺没看见。”姚联官窘窘地真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红着脸问:“很久不见了,身体好吧?”
刘二环将头一歪眯缝着眼说:“你看我多精神,往家里去吧?”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市委家属院。”
“春森长大了吧?”
“个比俺还高,上初中,现在放署假在家。”
“俺就不往家里去了。”姚联官羞怩地说,“大嫂,俺打听一个人,孔村有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叫水芳亭是不是住在你们医院?”
“你打听她干什么?”刘二环收起笑容问。
“俺是专门来看望她的。”
“她是你什么人?”刘二环的杏眼将姚联官盯得不敢正视她。
姚联官结结巴巴红着脸说:“她、她是俺、俺丈母娘。”
“啊!”刘二环眼眉都扬到了头发根,眼帘张到最大,说:“啥时候娶了新娘子,叫什么?”
“叫钱志红,刚结婚,她妈是不是住在医院?”
“对对,就住在前边第二排从东边数第三个门,俺领着你一起去。”刘二环给姚联官提着小包袱一起向水芳亭的病房走去。
水芳亭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将黄菊和钱志红叫到跟前,黄菊与钱志红分左右趴在水芳亭的枕边,水芳亭深情地拉住她们的手,左瞅瞅右看看,露出一丝微笑,心里在说:“俺活着能看见她们母女相逢,钱志红以后的生活有她生母照管,俺就放心了。”水芳亭依依不舍地松开拉她们的手,用尽力气抬起右臂,左边指指黄菊,对右边的女儿钱志红说:“她、她、她就是你的……”
“志红,来亲戚了,你看是谁?”刘二环将姚联官带入病房,打断了水芳亭的话。
钱志红铁青着脸说:“你来干啥?”
姚联官往病床前一瞅,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是黄菊,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你个丧门星在这呀!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这时不是对付黄菊的时候,佯装不认识,点头哈腰地回答钱志红的话说:“俺来看妈来了,妈的病好点了吧?”边说边将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下。
水文与范惠琴已猜出来人是谁,都恨得牙根疼,水文站在门口嗔目而视,范惠琴立在窗前睽睽睥视,刘二环双手抱肘靠在床头,眠着嘴看姚联官的笑话,又有意保护黄菊。
最恐惧的是黄菊,见姚联官进了门如同天上降下恶魔,看他向床前走来,酷似一条毒蛇接近自己,吓得两腿****站不稳,咕咚!栽到在水芳亭的病床旁边,刘二环急忙招呼医务人员将黄菊抬到隔壁病房抢救。
水芳亭听说有亲戚来,还没弄清是谁就见黄菊晕倒被抬了出去。再转过头来用眼看看来的亲戚,只见一男子向自己走来,来人的面孔慢慢进入她的视线,奸诈的小眼睛,凶残的麻子脸,啊!这不就是那年装仙弄鬼的坏蛋吗?刚刚还在梦中见到他,他就是那诬汉,这个混蛋竟在这时来到俺的跟前。当姚联官将头伸过去,一声妈没叫出来,水芳亭像炸了尸一样,噌地坐起来,啪!恰似演木遇戏一般重重地掴了姚联官一计耳光,咚!向后一挺,断了气。
钱志红扑在妈的僵尸上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姚联官一头雾水不知为啥挨了打,默默地站在床前陪着志红一起落泪,并小声劝志红:“人去不能复生,注意自己的身子,节哀!”
钱志红疯狂地揪住姚联官的衣服,推搡着说:“你给俺滚!滚!谁希罕你来,俺妈不用你送终,快滚!滚远点!”
水文怒冲冲地拽住姚联官的胳膊将其拖到病房外,恶狠狠地说:“快滚开,这里的人都不愿见到你,俺们没有你这门亲家,带上你拿来的物件快走,知趣点,别怪俺不讲情面,再不走就没好了!”
姚联官再次从门边溜进病房,对钱志红说:“你自己保重,这是三百块钱你先花着,俺走了,办完丧事早点回去。”
水文怒吼了,“快快滚,不需要你的臭钱。”
范惠琴掂起姚联官带来的礼物甩到门外,糖果撒了一地,香蕉摔断了一大半,蜜桃轱辘辘滚到从隔壁房间出来的刘二环的脚下,不阴不阳的地说:“这么好的东西怎么都摔坏了?惠琴,人坏物件可不坏?”对着从屋里被推搡出来的姚联官说,“别在这帮倒忙了,快走吧!你刚才见到了黄菊,她现在没事了,但她不想见你,你的心太黑,你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明白,不用俺给你点破。不过,俺可警告你,黄菊从今往后若有半点差池,糟到不测,必是你所为,俺立即叫邢武县公安局把你逮起来!你若不信,咱们骑着毛驴看书,走着瞧,俺今天没空与你多罗嗦,快离开吧!”
姚联官夹着尾巴溜走了,范惠琴抓起他放在床上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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