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说。”左景武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没想到他说这话,立刻打断姚联官的话,说:“不离婚我早回家了,还用在这受憋,也不用你来接。”
“俺看这个办法不赖。”高建国肯定。
“俺还没说完呢。”姚联官说:“三十六计中不是有瞒天过海一说吗,不离婚是假像,是欺骗家里人的,先把老歪叔和嫂子稳住,逗得他们都高兴。景武哥欢天喜地去探家,热热闹闹在家呆一天,和乡亲们见见面,高高兴兴回去。暗中行事,高区长把离婚手续办妥,你带着离婚证回去和姓秦的名正言顺去结婚,这里把离婚证在压一段时间,等时间长喽,生米煮成熟饭,再做老歪叔和嫂子的工作,总比现在好做。”
高建国立即否定,说:“不沾,纸里包不住火,等老歪叔知道喽,还不把咱吃喽。”
姚联官说:“等老歪叔知道喽,就说是景武哥在县民政科办的离婚证,与高区长无关。”
左景武同意:“我看可以,先瞒一阵子再说。”
“离婚证你带走一份,那一份留在哪儿,反正不能压在区里,俺惹不起老歪叔。”高建国说。
姚联官慷慨地说:“俺带回去,过一段俺就说是县民政科交给俺带给老歪叔的。”
高建国心想这一招儿够损的,说:“乔氏嫂子娘家一个亲人没有,叫她住哪儿去?这不是往死路上逼吗?”
左景武说:“离婚证上注明离婚不离家,家中全部家当归乔桂香,再嫁可以带走。”
三人密谋到深夜,倒在炕上睡到天明。高区长把左景武的离婚手续办妥,分别交给姚联官、左景武各一份,说:“小姚,千万不能轻易露了马脚,把嘴管严点,不到火候不能揭锅。景武兄,俺区里有事脱不开身,不能陪你回家。”
左景武眉开眼笑,说:“你忙你的,小姚,走,回家,演戏去。”
左景武跟着姚联官迎着太阳要回久别的老家,出双吕村不远,往东眺望,五里外的袁台村像一座古庄园轮廓清晰可见。左景武的心犹如上鞋的锥子扎了一下疼,乔桂香父亲惨死的景象历历在目,他内疚,他忏愧,在心里说:“对不住你老人家了,原谅我吧!”
再说左老歪撞开西屋门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儿妻乔氏悬在梁上,两条腿在空中抽搐着。惨景迫在眉睫,性命攸关,容不得半点迟疑。左老歪上前抱住乔氏的双腿,拼命往上举,大声疾呼:“快来人呀!快来人呀!东亮,快来呀!”凄惨急促地呼唤声,顿时把寂静的黎明搅得翻江倒海,半个村子的人都惊醒了,栖息在枣树上的鸡,扑楞楞乱飞,咯咯惊叫。一时间各家丈夫推老婆,老婆喊丈夫乱了起来,边穿衣服边往外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想赶紧探听个究竟。唯独左东亮,听见哥哥喊自己的名字,只穿条单裤猛窜到东院,不敢怠慢,操起一把菜刀站在凳子上迅速把绳割断,帮哥哥把乔氏放在炕上。
左东亮老伴芮新花赶到了,把乔氏揽在怀中,一只手推摩着胸脯,一只手狠掐人中。乔氏慢慢苏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哗哗地滚动。
左老歪在屋当中捶胸顿足地说:“你,你怎么走绝路哇!”
婆婆****是土地爬进屋,哭叫着:“孩子!不能啊!好孩子,可不能啊!”
“哇!天哪!”乔氏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震得小西屋摇摇欲坠,不亚于七级地震。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把左老歪家的小院挤得水泄不通,互相小声打听着:“咋
啦?”“死了没有?”“瞎说,没听见哭吗?”
手脚麻利的姚二嫂披散着小纂带着一阵风进来,推开众人,把乔氏婆婆扶到炕上,先劝了老人家几句,凑到乔氏跟前,用手指梳理着她蓬乱的头发,说:“她婶子,哭吧,你大声哭吧!有啥话就喊出来,别闷在心里,哭出来心里会宽些。”
左东亮回家穿好衣服,站在院当中说:“没事了,大家都回吧!有姚二嫂和俺屋里的在这就沾了。”
太阳从东方露出半个脸,好像夜格儿没把这个世界看够,今格又要瞧个明白。也可能是听见乔氏的哭唤,出来给她一点光明。
左景武要离婚,乔氏上了吊,霎时间成了姚家庄街头巷尾、炕前门后,田间地边谈论的焦点。刘二巧和小灵从左家回来,站在胡同口议论开了,说:“听说夜格高区长来了,在老歪家吃的饭,准是帮景武离婚来的。”
“区长咋能干这种缺德事?”小灵说:“这不是害人吗?都是劝合,那有劝散的。”
“现在啥事没有?男人们往外边一走,城里的野娘们就勾引;一混就熟,一熟就上钩儿。”刘二巧的薄嘴唇拍打着。
小灵忿忿不平,说:“老年里有陈世美,现在也有,老年里有包公把陈世美给铡了;现在的干部帮助陈世美,这叫啥事?”
“世道变了呗,男人的花花心眼就是多。你家熙贵在张庄教书,当心被女老师勾引走。”刘二巧逗小灵。
“他敢!看俺怎么收拾他。”
“人家在外面干啥事也不对你说。”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没在他那上边拴着铃铛,抹着记号。”
小灵捅了二巧一拳说:“人家那边寻死寻活的,你还有心开玩笑?”
黄菊和蓝梅没有心思去东头凑热闹,站在家门口嘁喳着。黄菊同情地说:“乔氏的命苦哇!”一句话勾起自己的伤心事,说不下去了。
蓝梅不服气地说:“何必上吊,既有信来就有地址,不能上部队上找去?”
“他们在外打仗,一天换一个地方,哪容易找,就是找去能咋的?”
刘二巧和小灵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黄菊与蓝梅都不说话了。小灵朝二巧努努嘴,二巧转过身对着黄菊妯娌俩说:“俩位嫂子没去看呀,乔氏差点那个喽!若不是她公公跑得快,现在到阎王殿啦!”
小灵拽拽二巧的衣服,忙把话岔开说:“你们俩忙啥呢?整天不出家门,黑喽到俺家纺花去!”
蓝梅答道:“家务事是磨套子活,老驴拉磨没有头,最近还纺花呀?有空一定去。”
小灵拉着二巧去了他家,没走几步,扭头看看对二巧说:“那二位已成惊弓之鸟,狼窝里的鸡,心里正敲小鼓哩!”
二巧满不在呼地说:“怕什么?离开男人就不能过了?现在是新社会,提倡男女平等,他们看不上咱,咱找更好的,气死他们!”
“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是没摊上那事,黑蛋把你当心肝宝贝,你当然敢在阎罗面前敲梆子。”
乔氏被大伙劝说,止住哭,神志渐渐清醒,长叹一口气说:“唉!叫俺死喽多好,苦命之人活受罪!”
姚二嫂语重心长地说:“傻妹子,咱可不能死,兵荒马乱的年头都熬过来了,好日子刚开头,听嫂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想开点,不要再干傻事了。”
芮新花说:“大侄子不是那号人,听婶的话,不见景武的面,谁说啥都不算数,大哥大嫂对你多好,有他们给你做主,景武有那心也办不成。”
乔氏婆婆一直陪着落泪,这时插话说:“他敢!他,他若不要你,俺和你爹说啦,和他一刀两断,当,当没生这个孽子,你,你就是俺的亲闺女,谁,谁也不能把你撵走!”
说话间已近晌午,忽听得一人在门外喊:“俺景武哥回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乔桂香祸福难卜
第九回
左景武回家演戏 乔桂香祸福难卜
人生本是一台戏/唱罢文戏唱武戏/有的真人演真戏/有的真人唱假戏。
假戏真唱成真戏/真戏假唱也是戏/地球是个大舞台/一人唱着一本戏。
左景武离乡九年,对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左顾右看,十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感慨万千,家乡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革命的摇篮,处处洒着烈士的鲜血,解放区的和平局面来之不易呀!左景武兴奋的脸,就像春天的田野,生机勃勃、精神振奋、意气风发,一股暖流涌向全身。
姚联官对左景武不住的东张西望感到奇怪,仔细观察,发现他有时笑容满面,有时激情满怀,有时情色惆怅,有时思绪不宁。迷惑中问:“景武哥多年不回家,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吧?”
左景武深呼吸着家乡的空气,动情地说:“家乡的一草一木都联想着童年的故事,家乡的空气温馨着肺腑,人干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叫每一个人的家乡得解放,父老乡亲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联官,你可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呀!要保卫家乡,建设家乡。”
姚联官被左景武的话触动得不知所措,说:“景武哥放心,你们安心在前方打老蒋,解放区的老百姓决不会让革命烈士的鲜血白流,一定要保卫胜利果实,搞好生产,支援前线。”
左景武离姚家庄越近,心里越乱,知道回家后局面难以应付,就想从姚联官嘴里多了解点情况,不打无准备之仗吗?不至于被动露馅,问:“联官,你叔在家生的气不小吧?”
“何止是生气?”姚联官夸张地说:“还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那火气能把房子点着。不是俺劝的紧,早到双吕找你闹去啦!”
“噢!有这么严重?”左景武惊讶地问。
姚联官炫耀自己说:“是俺把老歪叔硬拽住的,俺在老歪叔面前打了包票,保证把你叫回家和家人团聚,老歪叔叫俺当革命任务去完成。这不,你真的跟着俺回来啦,圆满完成任务。”姚联官笑得很得意。
左景武提醒姚联官:“别得意的太早,戏还没开场呢,你这鲁肃要演好,唱得圆滑点,可
别露出狐狸尾巴?”
“你把心放在肚里吧,俺不说谁知道。”姚联官反而告诫左景武:“你到家对嫂子亲热点,俺在当中一掺和,保准全家人高兴。”
左景武说:“俺可不能在家久留,夜长梦多,今晚务必赶到县城,走夜路归队。”
姚联官心想:“俺把你领回家完成任务,何时走由不得俺,恐怕也由不得你,俺也不帮你的忙,怎么应付你的老人看你的本事了。”
姚家庄就在眼前,归心似箭,左景武加快了步伐,当看到老家依然破旧不堪时,一种责任感驱散了脸上的笑容,问联官:“咱村土改了没有?”
姚联官介绍说:“咱村的土改工作好搞。就姚伯安一家富农,左老常、姚六成、姚文广、左三家划为中农,其余都是贫下中农。俺老歪叔是村支书,农会主任,土改进行得很顺利。把姚伯安家的一百多亩地分给了贫下中农,两个骡子一匹马,分给姚二根、姚忠实、姚双林每家一头,你看现在地里干活的人多卖力气,都是在自家地里干活。”
姚联官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听得前方有人喊:“联官!和你一起走的是谁呀?”
“是景武哥回来啦!”姚联官用手做喇叭筒放在嘴上喊着回答。
那人听说景武回来了,把镢头往地里一丢,尥蹶子就往村内跑,一眨眼就消失在村东头枣树行里。急急忙忙往村跑的是左东亮的大儿子左雨水,他知道老歪大伯家正在为乔氏寻死上吊折腾,赶回家报信。
左老歪蹲在院里抽烟,愁容满面,心想夜格儿黑喽姚联官为什么没有返回?难道景武不回家回部队去了?一股思儿的心情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景武哥回来了!”左雨水的一声喊叫,像春雷一样把左老歪噌地从地上炸起来,是喜是愁,是爱是恨,是迎接还是挡在门外,左老歪心里矛盾得几乎把血液搅成泥浆。九年没见的亲儿子回来了!做爹的恨不得马上拉住儿子的手问声平安!然而儿子做出的叫爹伤透心肺的事,使左老歪迈出的第一步,迟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