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巧忸怩着身子说:“大嫂,这些日子他的身子骨不知咋搞的,老生病,大年下俺怕他病倒喽惹外人笑话,你去牛棚喂几天牛沾不?”
“俺没喂过,怕喂不好。”黄菊说。
刘桂巧把脸一沉说:“这有啥喂的,填点草料就沾了呗,也不是喂孩子,想喂孩子你还没有呢,给你脸不要?就这么定,今格黑喽你住在牛棚里去!”
黄菊心头掠过一阵寒气,心想,这明摆着是把俺往牛棚里赶,有啥法子,自己男人不在家,寄人篱下,只好答应。
除夕夜不眠的天,家家庭院烛光通明,街里挂起了一行红灯笼,砰!啪!鞭炮声响成一片,人们都沉酣在浓厚的节日气氛里。黄菊磕罢头独自一人默然地躺在牛棚的软床上,将自己搬来的又挺又薄的被子搭在身上,一幕幕心酸的往事涌上心头。在家当闺女时,狼烟四起兵慌马乱,民不聊生,没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有一次土匪进村,家里人都跑了,俺生病发高烧跑不动,奶奶用锅灰给俺抹在脸上,在萝卜窖里躲了一天一夜,差点闷死。爹说:“闺女大了留在家里是个累赘,不如早点找个婆家送走心净。十九岁上和姚联江结婚,正赶上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黎民涂炭,国破家亡。联江要去打鬼子,俺心里害怕,嘴里没拦他。他打鬼子勇敢,人们都伸大拇指,俺打心眼里欣佩喜欢。同时也担心他的安危,整天磕头烧香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安。只要他能平安的活着,俺就是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俺想他不会像东头左景武,在家时他对俺那么好,俺对他忠贞无二,两好并一好,他能忘记,他能变心?俺看不会?唉!也很难说,人心隔肚皮,谁知他是咋想的?东头乔氏对景武多好,人家爹为救他把命都搭进去了,可谓恩重如山。咋的,人家不答情,那心不是说变就变了?男人哪,没有不风流的,不风流不成其男人,特别是有本领的男人,风流劲更大。你在外风流就风流吧,别把结发妻子给甩喽。男人离开家,就像一只放飞的鹰,联江离开家八九年了,这么长时间身边没女人,他能老实?谁知他身边都是什么人?里好人多,能没有一个坏心眼的人?
黄菊越想越担心,越担心越想,若是联江也像景武一样,不要俺了可怎么办?也学乔氏去上吊寻死?俺一死倒心净,翠英怎么办?谁还生心去找?靠联官去找,俺看他没这善心,过去说平和喽去找,现在平和了也不提了。他就是有心把翠英找回来,那拐子保准阻拦,不是好玩意儿!靠联江去找?谁知孩子的后娘是啥德性,后娘的心是狼心,狠着呢?俺若一死,就苦了翠英,孩子永远就别想见到亲人了!俺不能死,找不到翠英俺不能离开人间。联江真的不要俺喽,俺就去找翠英,找到闺女和孩子一起过,真的找不到翠英,或者找到了,翠英也死了,那时俺就和女儿一起去……翠英啊!苦命的孩子!黄菊又想起与女儿翠英失散的情形。那是一九四三年,联江联国参加革命一去不回,老三联囤当皇协军被爹打出门不许回家,联官联顺岁数小,可吃的挺多。大灾年,眼看家里断了顿,蓝梅带着刚会走的翠玲,水云挺着大肚子,俺为了一家人的活路,把有限的吃头留在家里,带着三岁的翠英去沿街乞讨,每日晚间回家给爹和弟弟们送点残羹剩饭。后来近处要不到吃的,就试乎着往远处走,白天要饭,夜晚宿破庙。不知在外漂泊了多少天,天热了,俺不幸染上了虐疾,冷起来****打战,热起来焦燥难忍。记得那是在冯村的街里,俺突然发病,烧得昏了过去,当俺醒来时女儿翠英不见了,俺呼喊了一天,不见女儿的踪影,当时俺的心难受哇!痛不欲生,悔入骨髓。那时俺真想跑到铁路上去扑向奔驰而来的火车,结束俺苦命的一生。谁知偏巧碰上左三的舅舅,王屯的张有才,他做小生意路过冯村,认出俺后问明情况,分头去找,整整找了两天,他对俺说在街里碰见一个熟人,那熟人曾见到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在街里哭,被山里一位赶大车的人抱走了。张有才见俺病得难以自保,死拉硬拽把俺带回家来,他答应年景好喽帮俺找翠英。现在全国都不打仗了,过了年就去找左三他舅,当务之急是找到闺女,万一联江来信,俺也好给他一个交待。联江啊!你可知为妻俺活着难啊?俺那残缺不全的心整天就像拴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时刻都不得安宁!联江,你的心咋这么狠呀!你兄弟联国还想得给家来封信,你怎么一点音信没有呢?唉!你兄弟媳妇蓝梅也苦哇!好不容易等来了联国的信,哪里知道小四联官不但不对蓝梅说,反而把信丢了,地址也没了,害苦了蓝梅,水中望月瞎喜欢。想信都想疯了,茶米不思,信迷心窍,不管刮风下雨,寒风刺骨,天天往县城邮局跑等来信。犟得就像八斧子劈不开的老榆树墩子,谁劝也不听,这样下去,俺看不定那一天非把命搭进去不可。联江!每逢佳节倍思亲,俺好想你呀!你打喷涕了吗?这是为妻在想你,念叨你。联江!全国都不打仗了,你是生是死,是要俺还是离俺,总得给个信呀!为妻有思想准备,俺
想得开,因为俺信命,命中有时必定有,命中没有不强求,有福的别着忙,没福的瞎慌慌,强扭的瓜不甜,捆绑的夫妻不到头。俺一生无求,俺唯一的希望是你和翠英都活着,俺的幸福就是能知道你身体健康。唉!不想了,自己煞费苦心地想人家,谁知人家想不想自己?过年了,人都吃好的,老牛辛苦了一年,也该给它多添点草料。”
姚家庄街里一群孩子围着灯笼指指点点,挨着个观看灯笼上的图画,嘁嘁喳喳争论着。每只灯笼四个方,每方纸上都印着不同的故事图像,有武松打虎、罗成招亲、老鼠娶媳妇、狸猫滚绣球。左雨春手里掂着一只走马灯,圆筒状的灯笼外糊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底部一块木板上放着一只点燃的灯碗,中间一根竖轴能转动,轴上向四方插着几根细棍,每根棍头上分别扎着一只老鹰,一只白兔,一辆马车,一幅猪八戒背媳妇的剪纸。灯头晃动,空气从灯笼的底部向上流动,吹得转轴飞快地转动。图画栩栩如生,一只老鹰伸着利爪,虎视眈眈地追赶着永远追不上地狂奔的白兔,引逗着一大群孩子跟着他转。
一群穿新衣戴新帽的孩童正玩得高兴,姚二牛突然惊叫起来:“南边场里有鬼,快跑哇!”
左雨春用手挡住灯笼的光线往南边麦场里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场边挪动,吓得丢下走马灯笼跑回家去。
姚黑蛋是村里有名的疲蟮ǎ裁垂砩穸疾慌拢佣K荡迥铣±镉泄恚喟烟且欢ㄒ鋈タ锤鼍烤埂�
刘二巧拦住说:“大年三十别出去惹事,管什么鬼神,与咱何干?”
“俺去看看是那个****的装鬼吓唬小孩。”
“要去找个人一起去,别出事,大年下图个吉利。”
姚黑蛋一个箭步窜出门外,正碰见在街里巡逻的孔庆辉,问:“干什么去?黑蛋!”
“你在干啥?”姚黑蛋反问。
“俺怕有坏人趁过年之际大家麻痹搞破坏,再说放鞭炮的人多,又怕失火,出来查查夜,你提着铁锨风风火火地干啥?”
“二牛说南边场里有鬼,走,咱俩一起去看看,看是个啥东西?”
二人猫着腰,轻步来到街南,只见有一黑物,比狗大比牛小,好像是头猪在爬动,姚黑蛋要冲上前去拍打,孔庆辉伸手拽住说:“别莽撞,好像是个人。”
孔庆辉上前一步喊:“谁?站起来,不然就用铁锨拍死你?”那黑物动了动,发出低沉地
呻吟声。孔庆辉和黑蛋走近细看,原来是个人病倒在地,黑蛋俯下身瞅瞅:“呀,不好,是蓝梅!”惊叫起来。二人迅速将蓝梅抬到家,放在冰一般的北屋炕上。
姚联官正在西屋烧得热乎乎的炕上和刘桂巧闹着玩,听见动静到北屋一看,目瞪口呆地问:“这是咋啦?”
“你问谁?俺问你这是咋回事?”姚黑蛋一掌把姚联官搡个趔趄问。
“她犟的很,谁的话都不听,俺有啥法?”姚联官局促不安,很委屈。
“今格是过年你知道不?你劝了吗?你拦挡了吗?人这么晚不回家你出去找了吗?不是你把信弄丢喽她能这样吗?”姚黑蛋一连串的逼问把姚联官弄得踞炉炭上。
孔庆辉强压怒火说:“联官,这事过年以后咱再说,马上给蓝梅做饭吃。”
“桂巧,快来!有现成的饺子,给二嫂先下两碗。”姚联官对着西屋喊。
“俺肚子疼,喊大嫂去!”从西屋窗户上钻出一句话,刘桂巧没动窝。
“大嫂到哪儿去了?”孔庆辉这才意识到屋里没有黄菊。
“俺这几天身上不舒服,叫大嫂到牛棚里先替俺喂几天牛。”姚联官磨磨唧唧地说。
“你欠揍!”姚黑蛋照着姚联官挥一下拳头,疾步去牛棚喊黄菊。
孔庆辉心疼地看着卷曲在凉炕上的蓝梅,对姚联官说:“你看看把人冻成什么样子了,于心何忍!过年了把大嫂赶到牛棚里去,亏你使得出来?还不赶紧抱点柴火点着火烤烤!”
姚联官抱来花柴放在北屋地上点燃,火苗把屋子照得通红,暖和了许多。
黄菊进屋,看见蓝梅风鬟雾鬓,面黄肌瘦地佝偻在炕上,抱住就哭。
“大嫂,新年之际莫要伤心,快给蓝梅做碗热汤喝。”孔庆辉劝说黄菊。
孔庆辉把姚联官叫到西屋,说:“今格当着你们俩口子的面,俺说你几句,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那么俺走喽你们再骂俺,有些话也得说。黄菊和蓝梅俩位嫂子都是革命军人的家属,丈夫在前方打仗,她们在身心上都承受着巨大地压力和痛苦,一般人是体会不到的,革命军人为国出力,与她们当家属地无私支持紧密相关。革命军人在战场上立功受奖,有她们的一份心血。现在全国解放了,人们都过上了好生活。我们感谢,感谢人民的军队,也完全应该感谢这些军人的家属。你大嫂在家伺候老人,带着你们兄弟二人容易吗?你从小身上穿的一针一线都是大嫂给你缝的。灾荒年你们没饿死是大嫂把粮食留给你们吃,自己带着孩子去讨饭,咱拍拍良心对得住你大嫂吗?你二嫂对你二哥可谓情深似海,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你二哥若知道这个情况,一定会把这种痴情当做无价之宝加以珍惜。桂巧,你刚嫁过来,对这个家庭的过去不甚不解,这不能怪你,希望你能以俩位嫂子为榜样,爱惜这个家,搞好妯娌关系,和睦相处。姚联官同志,你是员,入党以后,.特别是成家以来,你有点放松自己。咱们入党时都宣过誓,今格大道理不说了,刚才说的那些,就算俺对你的同志式地批评,接收不接收由你,有意见以后再交换,下次党的会议上咱再交心。”
姚黑蛋好打抱不平,听见孔庆辉和风细雨苦口婆心地劝说,觉得不解气。偷偷溜出去找姚振才,姚振才听黑蛋说过以后,挺做难,说:“大年下不愿和他生气,过罢年再说吧!”
“不沾,你是他亲叔,又是姚家的族长,这事你得管。”姚黑蛋说着拽住姚振才的袖子就往外走。
“去喽好好说,别跟人家生气,小四不是个玩意儿。”老伴在南海观音前磕着头嘱咐姚振才。
姚振才来到姚联官家,坐在北屋的椅子上,将姚联官叫到跟前,怒气冲冲地抽着烟,姚联官的腿开始打战,瞅瞅叔叔的怒容低下了头。
姚振才把烟袋往桌上一摔,啪!拍案而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