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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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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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发着抖。那店伙正站在车门旁,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她,大声道:“姑娘醒醒,沈家庄已经到了。”沈璧君茫然望着他,仿佛还不能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灌满了铅,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沈家庄已到了……家已到了……”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那店伙嗫嚅着道:“这里就是沈家庄,姑娘是不是要下车……”沈璧君笑了,大声道:“我当然要下车,既已到家了,为什么不下车?”一说起这“家”字,她简直连片刻都等不及了,立刻挣扎着往车门外移动,几乎重重一跤跌在地上。那店伙赶紧扶住了她,叹道:“其实——姑娘还是莫要下车的好。”沈璧君笑道:“为什么?难道想将我连着车子一齐抬进去……”她声音突然冻结,笑声也冻结。她整个人忽然僵木。  
第一四章雷电双神 
淡淡的迷雾,笼罩着大明湖。大明湖沏的秋色永远是那么美,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晚上,尤其是有雾的时候,美得就像是孩子们梦中的图画。沈璧君的梳妆楼就在湖畔,只要一推开窗子,满湖秋色就已入怀,甚至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懂得领略这总是带着萧瑟凄凉的湖上秋色,这是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忘不了的。所以她出嫁之后,还是常常回到这里来。她每次回来,快到家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只要一望见那小小的梳枚楼,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温馨之感。但现在,梳妆楼已没有了。梳妆楼旁那—片整齐的屋脊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古老的、巨大的、美丽的,仿佛永远不会毁灭的沈家庄。现在竟已真的变成了瓦砾!那两扇用橡木做成的、今年刚新漆的大门,已变成了两块焦水,似乎还在冒着一缕缕残烟。沈璧君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就像这烟、这雾,轻飘飘的,全没有依靠,仿佛随时都可能在风中消失。这是谁放的火?庄子里的人呢?难道已全遭了毒手?这是谁下的毒手?沈璧君没有哭号,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她似已完全麻木。然后,她眼前渐渐泛起了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那满头苍苍白发,那带着三分威严和七分慈爱的笑容……。“难道连她老人家都已不在了么?”沈璧君忽然向前冲了出去。她已忘了她受伤的脚,忘了疼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那店伙想拉住她,却没有拉住。她的人已冲过去,倒在瓦砾中。直到她身子触及这些冰冷的瓦砾,她才真的接受了这残酷而可怕的事实。她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那店伙走过去,站在她身旁,满怀同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过了很久,才嗫嚅着道:“事已如此,我看姑娘不如还是先回小店去吧!无论怎么样,先和那位相公商量商量也好。”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其实,那位相公并不是个坏人,他不肯送姑娘回来,也许就是怕姑娘见到这情况伤心。”这些话他不说还好,说了沈璧君哭得更伤心。不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已经够痛苦了,一想起他,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抛在地上用力踩得粉碎。“连店伙计都相信他,都能了解他的苦心,而我……我受了他那么多好处,反而不信任他,反而骂他。”她只希望自己永还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话。现在萧十一郎当然不会来。现在来的人不是萧十一郎。黑暗中,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那店伙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忍不住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这几声咳嗽就在他背后发出来的,但他却绝末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咳嗽的人,仿佛忽然间就从迷雾中出现了。夜深雾重,怎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瞧瞧,却又实在不敢,他生怕一回头,瞧见的是个已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火窟新鬼。只听沈璧君道:“两位是什么人?”她哭声不知何时已停止,而且已站了起来,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店伙计的背后。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此刻非但全无惧色,而且神色平静,谁也看不出她方才痛哭过一场。却不知沈璧君本极自持,从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方才她痛哭失声,一来固然因为悲痛欲绝,再来也是因为根本未将这店伙计当作个人——店伙计,车夫、丫头。……虽也都是人,却常常会被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往往会在无心中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秘密。聪明人要打听秘密,首先会找他们。对他们说来,“秘密”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外快”。只听那人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瞧姑娘在此凭吊,莫非是和‘金针沈家’有什么关系?”这人说话轻言细语,平心静气,显见得是个涵养极好的沈璧君迟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姓沈。”那人道:“姑娘和沈太君是怎么样个称呼?”沈璧君道:“她老人家是我……”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嘴。经过这几天的事后,她多少已经懂得些江湖人心之险恶,也学会了“逢人只说三分话,话到嘴边留几句”。这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她又重伤末愈,武功十成中只剩下的还不到两成,怎能不多加小心。那人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下文,才缓缓接着道:“始娘莫非就是连夫人?”沈璧君沉吟着,道:“我方才已请教过两位的名姓,两位为何不肯说呢?”她自觉这句话说得已十分机敏得体,却不知这么样—问,就已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人笑了笑,道:“果然是连夫人,请恕在下失礼。”这句话未说完,那店伙已看到两个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这两人一高一矮,—壮—瘦。高的一人身体雄壮,面如锅底,手里倒提着柄比他身子还长三尺的大铁枪,枪头红缨闪动,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矮的一人瘦小枯干,面色蜡黄,不病时也带着三分病容,用的是一双极少见的兵刃,连沈璧君都叫不出名字。这两人衣着本极讲究,但此刻衣服已起了皱,而且沾着点点污泥水渍,像是已有好几天未曾脱下来过了。两人一走出来,就向沈璧君恭身一揖,礼数甚是恭敬。沈璧君也立刻裣衽还礼,但眼睛却盯在他们身上,道:“两位是……”矮小的一个抢先道:“在下雷满堂,是太湖来的。”他未开口时,任何人都以为方才说话的人一定不是他,谁知他开口竟是声如洪钟,仿佛将别人都当作聋子。高大的一人接道:“在下姓龙名光,草字一闪,夫人多指教。”这人身材虽然魁伟,面貌虽然粗暴,说起话来反而温文尔雅,完全和他的人两回事。那店伙看得眼睛发直,只觉“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对极了。沈璧君展颜道:“原来是雷大侠和龙二侠……”原来这雷满堂和龙一闪情逾骨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江湖人称他俩为“雷电双神”。“太湖雷神”雷满堂善使一双“雷公凿”,招式精奇,无论水里陆上,都可运转如意,而且天生神力惊人,可说有万夫不挡之勇,龙光号称一闪,自然是轻功绝高。两人雄踞太湖,侠名远播,雷满堂虽然性如烈火,但急公仗义,在江湖中更是一等一的好汉。沈璧君虽未见过他们,却也久已耳闻,如今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心神稍定,面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一闪即隐,那彭鹏飞和柳永南不是也有侠义之名,但做的事却连禽兽都还不如。想到这里,她哪里还笑得出来。龙一闪躬身道:“在下等贱名何足挂齿,‘侠’之一字,更是万万担当不起。”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这两位远从太湖而来,却不知有何要务?”龙一闪叹了口气,道:“在下等本是专程赶来给大夫人拜寿的,却不料……竟来迟了一步。”“来迟了一步”这五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当真宛如半空中打下个霹雷,震散了她的魂魄。她本来想问问他们,沈大夫人是否也遇难?可是她又怎敢问出口来。雷满堂道:“我等是两天前来的。”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完,他却已停住了嘴,只因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必要的话,他一向很少说。沈璧君强忍住悲痛,问道:“两天前……。那时这里莫非已经……”龙一闪黯然点头道:“我兄弟来的时候,此间已起火,而且死伤满地,只恨我兄弟来迟一步,纵然用尽全力,也未能将这场火扑灭。”他垂首望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痕污渍,显见得就是在救火时沾染的,而且已有两日不眼不休,所以连衣服都未曾更换。那“死伤满地”四个字,实在令沈璧君听得又是愤怒、又是心酸,但既然有“伤者”,就必定还有活口。她心里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抢先问道:“却不知受伤的是哪些人?”龙一闪道:“当时‘鲁东四义’恰巧都在府上作客,大侠、三侠已不幸遇难,二侠和四侠也已身负重伤。”“鲁东四义”也姓沈,本是金针沈家的远亲,每年沈太君的寿辰,这兄弟四人必备重礼,准时而来,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也迟了,竟赶上了这一场大难,武功最强的大侠沈天松竟遭了毒手。这兄弟四人,沈璧君非但认得,而且很熟。她咬了咬樱唇,再追问道:“除了沈二侠和沈四侠外,还有谁受了伤?”龙一闪缓缓摇了摇头,叹道:“除了他两位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他说得虽然好像是“再也没别人负伤”,其实意思却很明显地是说“再也没有别人活着”。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嘎声道:“我那祖……祖……。”话未说完,一跤跌在地上。龙一闻道:“沈天菊与沈天竹就在那边船上,夫人何妨也到那边船上去歇着,再从长计议。”湖岩边,果然可以隐约望见—艘船影。沈璧君跟瞧着远方,缓缓点了点头。龙一闪道:“夫人自己是否还能行走?”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长长叹息了一声。雷满堂忽然道:“在下今年已近六十了,夫人若不嫌冒昧,就由在下携夫人前往如何?”沈璧君忽然道:“且慢。”她声音虽弱,但却自有—种威严。雷满堂不由自主停住了脚,瞪着眼睛,像是觉得很奇怪。沈璧君咬着嘴唇,慢慢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真的在那船上?”雷满堂蜡黄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忽道:“夫人莫非信不过我兄弟?”沈璧君讷讷道:“我……我只是……”她自己的脸也有些红了,对别人不信任,实在是件很无礼的事,若非连遭惨变,她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龙一闪淡淡一笑,道:“夫人身遭惨变,小心谨慎些,也本是应该的,何况,夫人从来就不认得我兄弟俩。”他这几句话说虽客气,话中却已有刺。沈璧君红着脸,叹道:“我……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的伤重不重?是否可以说话?”雷满堂沉着脸,道:“既然还未死,怎会不能开口说话?”龙一闪叹道:“沈四侠两天来一直未曾合过眼,也一直未曾闭过眼,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沈璧君忍不住问道:“谁的名字?”龙一闪道:“自然是那凶手的名字。”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一字字问道:“凶……手……。是……谁?”凶手是谁?这四个字说得虽然那么轻、那么慢,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怨毒之意,那店伙听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雷满堂冷冷道:“夫人既不信任我兄弟,在下纵然说出那凶手是谁,夫人也未必相信,不如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龙一闪笑了笑,接着道:“此间四下无人,夫人到了船上,也许还可放心些。”他的人看来虽粗鲁,说话却极厉害。这句话的意思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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