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天孙的奴才。”她更吃惊,更意外,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沈壁君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还睡在他房里。”这些话就像是鞭子。她说出来时,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也不仅是悲伤、失望……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她没有再问,沈壁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他以为我睡着了,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的那碗药。”“你知道那是迷药?”“我不知道,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为什么?”“我也不知追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吃药,什么药都不想吃。”风四娘心里在叹息。·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个已对生命绝望,只想拼命折磨自己的人,是绝不会吃药的。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来仿佛是巧合,其实仿若仔细去想一想,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早已种下了“前因。”你种下的是什么“因”,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样“果”,——你若明白这道理,以后播种时就该分外小心。沈壁君道:“他想下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地泼了出去。”风四娘叹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骗过他。”——这也是“因”。沈壁君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风四娘道:“但你却装作睡青了的样子。”沈壁君道:“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这又是“因”。风四娘道:“他没有惊动你?”沈壁君摇摇头,道:“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风四娘道,“奇怪?”沈壁君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冷。”风四娘诅,“然后呢?”沈壁君道:“我看装虽然好像已睡着,其实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那时他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这两年来,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想。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壁。因为连城壁就在她床前,因为他和连城壁之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住事。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他也是这么样站在床头,看着她,一直都没有惊动她,还悄悄地替她盖上了被。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心跳。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她。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大夫。想到这里,她已几乎忍不住耍睁开眼,陪他一起渡过这漫漫的长夜。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指声。连城坠立刻走过去,推开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来迟了,炔进来。”窗外的人带着笑道:“久别胜新婚,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你们。”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沈壁君忽然全身冰冷。这是花如玉的声音。她听得出。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壁。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沈壁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连城壁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花如玉道:“她不会醒?”连城壁道:“绝不会,我给她的药,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辰。”花如玉已穿自而入,吃吃地笑着,道:“你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她找回来,现在却让她睡觉,岂非辜负了春宵?”连城壁淡淡道:“我并没有找她回来,是她自己要回来的。”花如王笑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不但要她的人回来,还要她的心。”连城壁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就不必费那么多事了。”听到了这些话,沈壁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子,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花如玉又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谈谈下一件事。”连城壁道:“什么时候?”花如玉道,“月圆的时候。”连城壁道:“什么地方?”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楼。”连城壁道:“我一定准时去。”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扫花草堂去等着。”连城壁道:“行。”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连城壁遭:“这次她既然已回来,就绝不会走的了。”花如王道:“你有把握?”连城壁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花如玉吃吃地笑道:“你实在有两下子……”这就是沈壁君昨夜听见的秘密。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心里都不会好受的。何况出卖她,欺骗她的,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人。沈壁君流着泪道:“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我……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可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我也会发疯。”风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着跑出来了。”沈壁君点点头。她不但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她只有悄悄地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悄悄地流泪。
第四八章摇船母女
杭州。她们出了涌金门,过南屏晚钟,摇向三潭印月。到了西泠桥时,已近黄昏了。满猢秋水映着半天夕阳,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正在桥头垂下了他的钓竿。远处的画肪楼船上,隐约传来妙龄船娘的曼声清歌。“看画舫尽入西泠,闻却半湖春色。”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没径,静悄悄地三里长堤,很少有人行走。“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面对着名湖秋色,虽然无酒,人已醉了。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沈壁君轻轻叹息,道:“这两句话虽然已俗,可是用来形容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风四娘道:“你以前来过?”沈壁君点点头,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壁结伴而来的?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沈壁君摇摇头。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女儿虽然蓬头粗服,却也不失妩媚。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她指着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波光夕阳,画舫深歌。风四娘道:“水月楼是条画肪?”船娘道:“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一条叫不系园,一条叫书画舫,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风四娘道:“这条画舫有多大?”船娘道:“大得很,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者无限羡慕:“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一条画舫,我也用不着再吃这种苦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现在已结满了老茧。湖上的儿女,日子过得虽自在,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沈壁君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们平常一无可以赚多少银子?”船娘苦笑道:“我们哪里能天夭看得到银子,平常最多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文钱而已,只有到了春天……”一提到春天,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桥花柳,株株相连,飞红柔绿,铺岩霞锦,千百只游船,一式白纺遮阳,铜栏小桨,携着素心三五,在六桥里外,燕子般穿来穿去。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现在却已深秋。沈壁君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除了花钱外,还可以剩五两银子?”黄昏。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风四娘和沈壁君呢?她们莫非就在这条船上?沈壁君是母亲。——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愿让别人认出我。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脸上添点汕彩,画几条皱纹,眯着眼睛低下头,“你还认不认得出我?”风四娘笑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易容本来不是种神奇的事,造成的结果,也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则瞒过别人而已。”“月圆的时候,岂非就是晚上。”“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风四娘笑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我一向是只夜猫子。”——今天是十三,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一轮将圆未画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满湖秋水。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一定会来的,我只怕他来了,我们还是认不出他。”“只要他来,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你有把握?”“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哦?”“第一,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而且总是带着条小狗。”“第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第三,我们也已知道连城壁一定会去找他。”“我们虽然不认得他,但我们却认得狗,认得水月楼,也认得连城壁。”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忘记了一点。——就算能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秋月渐高,湖水渐寒。风四娘坐在船舷畔,脱下了青布鞋,用一双如霸的白足,轻轻地踢着水。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脚,忽然道:“听说你一脚踢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风四娘道:“嗯。”沈壁君道,“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风四娘道,“我只有这一双脚。”沈壁君也笑了。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面对着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才总算开朗了些。她微笑着道:“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风四娘嫣然道:“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让你摸摸。”沈壁君道:“只可惜我不是……”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一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息?月色更亮,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湖上又传来了清歌:“第一湖山。销魂南浦。年年草绿裙腰。湖寺西南,杏花村酒帘招。东风醉,醉前朝。岸渐移,柳映宫桥。”歌声清妙,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唱歌的人,想必是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笑声和歌声,又是从湖心堤畔,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船上灯火辉煌,鬓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作长夜之饮。这个人的豪兴倒不浅。风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否则我一定要闯上船去,喝他几杯。”沈壁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风四娘道:“不知道。”沈壁君道,“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敢闯去喝酒?”风四娘笑道:“不管他是惟,都一样会欢迎我的。”沈壁君道:“为什么?”风四娘道:“因为我是个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时候,看见有好看的女人来,总是欢迎得很的。”沈壁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经验?”风四娘笑道:“老实说,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次。”沈壁君看着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深的酒涡。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我一定要你嫁给我。”风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给你。”她们虽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伤。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开,放也放不下?忽然间,堤岸上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