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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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秦楚- 第2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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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自己不能说服她,那谁能说服她呢!”洗心玉想。更可怕的是,如今楚军一败涂地。城父一战,天下传得沸沸扬扬,由于楚军殊死抵抗,汉军伤亡惨重,一怒之下,引起了屠城。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着急起来,为季姬担心。“季姬,你是否知道,如今在天底下的某一处,竟会有一个人在为你深深地担忧?再就是季姬还不知道我是她的姐姐呢,她会相信我的话吗?假如她不信,我又怎么办?阿母又不在了。要是姨在也好,可现在姨又到哪里去了呢?对,如果北门晨风在,或许也有用。干吗又是北门晨风?不,不,北门?对,北门!”洗心玉一想到北门晨风,不由得心猛地抽紧了,“北门晨风,季姬?季姬,北门晨风,”洗心玉的脑子全乱了。她想起了授衣夫人,想起了她的话:“‘北门杀了你母亲,你还为他辩解?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可这是……,怎么说呢?应该是,对,北门应该是我们一家人的恩人啊。是他救了季姬。只是由于阿母的误解,已使季姬把他看成是杀母仇人。这下可好了,一个那样傻,一个又满怀仇恨,他们两个见了面,还不是你死我活?如果是这样,北门晨风可就危险了。”想到这里,她仿佛看见北门晨风看见了季姬,高兴地迎着她想对她说,而季姬却突然将牙关一咬,等到北门到得近前,猛地抽出剑来……。“啊!”洗心玉被自己虚构的想象吓坏了,差一点没叫出声来。“天地神君,我求求你了,千万别让这样的事发生,千万别让季姬犯傻。季姬,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直到这时,洗心玉都以为自己已经跳出了这情天恨海,已经斩断了这情愫,已将北门晨风视为一般的朋友了。可现在她才明白,北门晨风从来没有从她心中消失过,她每一次对他的排斥,都是更深一层的爱。那是她永远无法正视的伤口,是她不敢直面的惨淡人生,是她的良心对亡夫的责任横加在自己心灵上的枷锁。而爱是无法锁得住的,爱君临一切,包括道德与良心。她可以做到不去想北门晨风,但却无法将他从心中抹去。尽管她用尽了一切手段,包括嫁给韦蒲,都是为了抗拒这永远无法得到的爱的浸凌。但她还是失败了,她依然爱着他,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要爱。
    现在,两个她最爱的人,却要作着这样的见面,她害怕得不得了。刚才的一切欢乐,都不存在了,她更急于去寻找到他们。一个是她必须带走;另一个,则是她必须要劝他离开。只有她,才能拯救他们。“云中阳,请给我力量!”只在这时候,她才想起了自己的夫婿,满怀愧疚之情。
    这一路上,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白天想的是这些,晚上想的还是这些。
    这一日,她行走在青弋江畔鸠兹邑,见一老乞妇坐在路旁。洗心玉一见,大吃一惊,这老乞妇不正是她在广都墓门和咸阳平民墓区见到的老乞妇么?怎么她总是在自己生命中一再出现,似有所悟,知此人决非寻常之人。于是上前一颔首,说道:“老人家,认识小女子否?”
    “一块拙玉而已。”只见这老乞妇吐出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不好界定,是说洗心玉是一块拙玉呢?还是指当年洗心玉解给她拿去卖的一块佩玉?但这句话却有着异常丰富的内涵。洗心玉又感到有些惊讶,再看这老乞妇,已全然没有了卑琐之状,显出一种仙风道骨的超然来,正用清澈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洗心玉又是一惊,心想,以我知世之深,世上高人,不应有我不知道的,难道还有这样的人竟然能屏蔽天下,而不露出一点痕迹来的么?
    “老人家,弟子是否可以问一声,你是谁?”
    “不要急急忙忙就称弟子,”那老乞妇又语出惊人,“你就不怕乱了辈份?”
    洗心玉一听此言,琢磨道:“乱了辈份?是说我说高了,这是自然的。看她这样德高望重的样子,自然是自己冒犯了。这样一想,就更不得要领,那一定是师太辈的人了。我的师太是无级越女桃氏妇,早已不在了。除此之外,哈婆婆的师傅孤刃峰上人穹雷氏自然也是我的师太,可她早已被哈婆婆杀了,哈婆婆不是为此背负了一生的恶名么?只是……”。洗心玉沉吟了一下,想,“季姬是我亲妹妹,她的师傅,大荒散(嫠,女改水)之猿公也可称为我的祖师辈了,师傅叫他为前辈,可那也只是礼数,不真是我的师祖。再说他是师祖,也不是师太……”
    “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拿手来。”
    “师太是想验验我的功力么?”
    “……”那老乞妇看着她,不语。
    洗心玉只得将手伸出,放在老乞妇的掌中。
    老乞妇用鹰爪一般的瘦手,一把抓住。洗心玉不敢用功,怕伤了她。
    老乞妇微笑了一下,知此女心地善良,说:“不妨,你只管用功来。”
    洗心玉听她这样一说,知是此道中人,就试了一下,发觉果然。此老乞妇的功力之大,超乎她的想象。于是用尽内力于一掌,也似乎有些敌不住。
    那老乞妇遂放了手,笑说道:“好,好,尸后小子。”
    “师太难道是孤刃峰上人?”
    “你乱猜个什么呀?”
    “可我师傅说……”
    “拿出手来!”这老乞妇又一次这样说。
    “她为此都背负了一世的恶名。”
    “你难道要气死我吗?”
    这一句话,令洗心玉全明白了,这老乞妇可能是要将自己的内力传授于她,这是武林中传说的一种极高境界的功力,即使是自己的两个师傅,也是做不到的。但看见这老乞妇如此羸弱清瘦的样子,又想到自己有何德何能?能受得起如此恩惠?于是她说:“师太,弟子不忍,”接着,又赶紧分辩道,“弟子不敢。”
    “有剑以来,天下剑士莫不怀求‘原剑初创’,但无一人,达此境界。今老妇人知天命将终,吾观汝十余年矣,欲将此身功力交付于你,成就吾毕生之追求,或许能成就这剑坛之至境,此吾一愿矣。”
    洗心玉无奈,只得再次将手伸出。
    洗心玉只感到似有一种热流穿透手心,如火一般地灼烧着她,如受刑一般。这时,她发现这老乞妇浑身都在微微颤动,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似的,她想缩回手来。却被这老乞妇用内力吸住,挣脱不得,她立即进入了一种恍似梦幻般的状态之中。突然她觉得世上的一切东西都变得通明起来,她能看见师太身体内的五脏六腑,看得见她滞重的血液在流动,听得见她的心跳,嗅得到一种幽冥似的芳香,她迷失了自己。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她渐渐恢复了心智,听到了那老乞妇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就象灯干油尽一样倒了下去。
    “老人家!”洗心玉一把抱住。
    “好了,”这老乞妇低声说了一句,“你去吧,不必为我伤心,愿也罢,不愿也罢,今天我是要去了,所以你不必如此。”
    “老人家给我如此大的恩惠,我却不知道老人家是谁?师太莫非是孤刃峰上人穹雷氏么?”
    “不是!”这老乞妇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洗心玉发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凉,不觉慌了。这老乞妇果然就这样坐着逝去了。洗心玉伤心了一回,将其安葬。想想,这老乞妇可能就是穹雷氏,她只是叫师傅传此讹言,为了剑道,隐了自身而已。但又拿不准,只得放下。不一日,来到历阳。
    历阳县邑,数百里外的大战,已经深深地震撼了这座城池,许多难民逃到了这里。城中的大户都在准备车辆,打算离开此地。各种谣言四起,一些从城父、六县逃难至此地的苍头黔首,绘声绘色地描绘着汉军的暴行。
    “……他们见人就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述说,“真可怕,到处都是恶鬼呀,一个也不放过。我伏在死人堆里,他们就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一动不敢动,流的血差一点把我淹死了。这些该死的汉兵,和楚军一样,全他妈的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没一个好的……”
    大家围着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会杀到这里来吧?”
    “谁知道?这仗也不知是怎么打的?真是杀得昏天黑地,到处都在杀。今天楚军杀,明天汉军杀。杀过来,杀过去,杀的都是我等下民。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大仗,真是杀人盈野,杀人盈城。整个方域之中全都变成屠场了。……行行好吧,就看在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份上,给一点钱吧,我已两天没吃东西了。”他底气十足地开始乞讨。人们纷纷避开。
    那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搂着个孩子,在哭自己的媳妇。孩子要妈,她哭得很伤心。她伸出一支肮脏的手在乞讨。洗心玉给了她一大把复行钱(为二世发行),然后,她走进一个客栈,要了一些饭菜。邻桌是个军爷,说自己是淮南王的部下,打散了,逃到了这里。
    “楚军中有一个女将,天煞星一般,不知有多少兄弟死在她剑下……”
    洗心玉一听,立即被吸引住,她走了过去,故意这样对他说:
    “这位军爷,你说一位女将,不可能吧,军中焉有女将?”
    这军爷斜瞥了洗心玉一眼,见她落落大方,既稳重又端庄,知其不凡。但见她不信,不由得“哼”了一声,说:“不信,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吧?她原是秦国的公主,后来降楚。那个了得呀!我们王爷总算了得,尚且不是她的对手……”
    “故秦公主吗?哪就是青城公主罗?”
    “对,对,就是她,你也知道她呀!这女子,谁要是碰到她,就算是活腻味了。”
    “你碰到了她?”有人问道。
    “是啊,我正碰上她。”这军爷夸口道。
    “你不还活着?”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没上前啊,可怜我爷娘的,他们生我养我容易吗?”
    洗心玉听到这里,没再听下去。她回到自己桌旁,心里不免隐隐担忧起来。一是证实了季姬果然在楚营,二是季姬的处境太危险。如今,西楚必败,霸王末路,“这个季姬呀,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是灵。吉凶含万永,从不顺人情……”
    洗心玉突然听到这样一阵唱道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鹤发童颜、骨格清奇的老人,披一身青袍,持一卦杆,飘然而来,正是玄鹤子方巾。
    “老神仙,还记得我么?”洗心玉忙站起身来。
    “我说呢,怎么今日鸾星灵动,果遇故人。”于是,玄鹤子就桌边放了招儿,坐了下来。
    “酒家,来一壶清(驿,马改酉),捡好的菜上来。”洗心玉吩咐道。
    “先生何又历此劫尘?”
    “游方之人,行无定所。今日得遇韦夫人,也可了却我这一世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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