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事,反叫田悯可怜起桃金娘和翠帘来。原来那大娘自从夫君去后,便执意要将桃金娘卖入娼门,桃金娘如何肯应,却又身不由己,只有哭求于田悯跟前。但此刻田悯自顾不遐,齐云越发不好,常常咳血,一咳就捂住心口极痛苦的缩成一团。偶尔清醒过来,便握住田悯的手,又说不出话,只是流泪。田悯此时哪能来听桃金娘说话?有时虽听了,心却不在,桃金娘说了半天,也不知她在说什么。
这一天,傍晚时分刮起了风,下了一阵冻雨,她们来到宿营地。桃金娘和翠帘在一边说着自己的事,田悯一个人坐在齐云身边。这时齐云醒来,看见田悯一人愁眉不展,就用微弱的声音劝道:“王主——,”田悯见齐云醒来,忙止住悲伤,低俯下身子来看齐云。这回,她看见齐云好象有了点精神,且眼神都有点光亮了,换了个人似的,不由得心中一喜,以为齐云终于有了起色。
齐云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血痰来,田悯吓了一跳。
齐云无奈地笑笑,对田悯微弱地说:“王主,给我点水。”
田悯赶紧给她去倒了一点温水,齐云嗽了嗽口,将那血腥吐了。才喝了点。又喘了一会子气,才一把抓住田悯的手(田悯觉得那手冰凉),齐云的脸在如缟素一般中泛出了一丝血色,她把田悯的手拉到自己心窝上,紧紧捂住。
田悯知道她这意思,忙说:“不会的,不会的。”
“怕——怕是不行了。”齐云惨淡地说。
田悯泪如雨下。
就在这个时候,桃金娘那边骚动起来,原来,是那大娘带着奴仆来抓桃金娘和翠帘。二人吓得逃到田悯这边,以求庇护。这时只见齐云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精神,她一边抓住桃金娘,把她往自己身边拉:“王,王主——”一边用微弱的声音叫着,来推田悯。田悯见状,似乎有点明白,立即站了起来,护住桃金娘。
那大娘如何理会,指挥奴仆推开她。
田悯坚决不从。
单膺白见这边发生了骚动,吓了一跳,赶忙赶了过来。
这时,只见齐云拼了一条性命似的,在翠帘的扶持下挣扎起来,叫了一声:“单大人!”随着这一声并不很响亮却很激烈的声音,从她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人往后便倒。
翠帘忙焦躁地叫单大人。
单膺白赶快过来,俯下身。齐云坚持着,用微弱的眼神看着他,清醒地说:“帮……帮帮……”她说。
单膺白从没见过齐云这样壮烈,心中凛然。按说别人卖小妾奴婢,与他何干?但此刻却也见不得了,立即走了过来,挡住那大娘,愤怒地喝道:“不得无礼!”
“单大人,这可是我的家事!”那大娘说。
面对这种家事,单膺白和田悯不知该怎么办?按说,他们无权干涉别人的家事,尤其是这种家事,是为时人所不齿的。
那大娘便得了势。
这时,只见齐云仍挣扎着喘息着说:“王,王主……买……”她极艰难地想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思想。
桃金娘是怎样一个聪明人,立即明白了齐云的思想,忙拉着翠帘一下子跪在田悯面前,哀求田悯收留她们。
“什么?”田悯似乎还不明白。
“我和翠帘愿意做牛做马,侍候姑娘一辈子。”
田悯这才得了主意,也明白了齐云的全部思想。知道她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在她离去之后,陪伴自己的人。一时动感五内,难以自已。马上就说:“是的,是啊,我要买下你们,我——买下她们了!”
“你买下她们?嘿,这事由得你吗?我不卖!”那大娘如何肯放。
“单大人!”田悯此时由齐云,知道了自己该怎样去做,她向单膺白求援。
单膺白也正在义愤之中,立即正色道:“这也是卖,那也是卖,干嘛非要将人推入火炕?大家说说看!”他转向看热闹的人群。
所有看热闹的人也为这场面所震撼,见那大娘如此逼迫,一起指责起来。那大娘没想到干了众怒,不免胆寒,正迟疑着。这时胡宪赶过来了。胡宪本来就喜欢桃金娘,一见是桃金娘的事,立即发了狠,说:“就这样了,卖还是不卖?不卖就算了。这里的人,都是我管辖的,是不能随便卖掉的!”胡宪可不是单膺白还讲个理。所以支可天说:君子好对付,小人最可怕。这话让那大娘着了慌。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如何还敢勉强?虽极不情愿,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接过了田悯的五块金饼(一块一镒,价格比市场上的奴婢贵多了),将那一帕赎身契和一帕卖身契烧了,另写了两帕契约交与田悯。这样,桃金娘和翠帘就成了田悯的侍婢。
经过这样一番冲折,齐云再也坚持不住了,不由得抽搐起来,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营医,营医!”田悯急得大叫。桃金娘得了新生,立即跑去找营医。
营医过来,抓起齐云的手,号了号脉,半天不语。
田悯知道不好,一把抓住那营医,哭求道:“老先生,救救她吧,快救救她吧!”
那营医只是长叹了一声,轻轻地扳开田悯的手,慢慢地转身,摇着头,走了。
这日四更,齐云又醒了过来。
田悯还守着她,看着齐云用她那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知道不好,正想叫。只见齐云用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抓住她的手,把它往身边拢,似在叫她。
田悯知道她有话说,忙俯下身来。
“云,云——不在了。王主——在——咸,——放,放,不要——不要……。”这一句话未说完,齐云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只用焦灼的眼光看着田悯,喘着,似有无限的遗憾和担心。
大棚外风裹着雪,在怒吼。
齐云的眼神很快就弥散了,似有一缕悲伤的思绪,从她的眼神中逸出,飘散到那怒号的风雪中去。
田悯哭得死去活来,她不知齐云最后一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只有老天知道,这一场风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一片缟素。天与地,是以这样一片缟素来悲悼自己的这个人世间的秀美女儿;来悲悼这片大地,虽九死犹未悔的,对无望永生所坚持自我理念的圣洁灵魂。
……(本卷结束) ……
第二部
一卷、一、又是单膺白
第 二 部
第 一 卷
一、又是单膺白
胡宪、单膺白将这趟差事到治理京师的内史府交割完毕,便静候处理。
这时,赵成已回到京师,他向御史大夫冯劫、御史丞后腾禀报了齐郡、薛郡、琅琊郡一带的吏治和士风民情。他是持节行使郡县的,兼有问民疾苦、宣明德化、举察贤良、查询冤屈的责任。本来齐鲁之地一行,他还是满意的,尤其是齐郡郡守、博阳县令以及薛郡郡守都是励精图治的干臣,把齐鲁之地治理得秩序谨然。且齐鲁本就是礼仪之邦,崇尚礼仪,士风儒雅,但想不到却出了这么个大纰漏,使自己这次东行的责任之一:监督迁徙,弄得毫无光彩。并把个艾陵尉章启给弄没了,又死了许多军卒,自己又千不该万不该弄出个洗心玉来。现在可好,朝廷中已有不少人知道了有个长得象燕姜夫人的女子,这事如何是好?
“看你,把个艾陵尉都弄没了!”冯劫说这话时,好象是说赵成杀了章启似的。“单膺白?怎么又是单膺白?是你着意举荐的吧?”他很恼火。
“大人!”赵成从来就是不卑不亢的,他向冯劫作了一揖,说,“岂能就事论事,迁徙豪民本就是一件难事,这里充满了许多变数。我想,大人是知道单膺白的,不能以出了一点差迟,就怪罪于他。”他并不为自己辩解。
“我何尝怪罪于他?是廷尉府过问了,好在皇上还不知道,不过,迟早是会知道的。”
从御史府出来,赵成立即叫人去叫单膺白,他必须把这个事问清楚。朝廷中的廷报,让人看了总不得要领。
此次齐鲁之行,并不是一付轻担子,陛下常说:“东南有天子之气。”他想东巡以厌之。陛下打算西行之后就东巡。他这次就是兼有为皇上东巡作考查的责任的。
单膺白还从容,赵成知道,事已至此,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充好汉了。
他不多作劝解,也没什么可劝解的。
单膺白把章启的一路行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由于发生了齐云之事,激怒了徂徕山一班强贼,她们自持武艺高强,且又有人接应,终于生发出这个事来。单膺白把事情叙述完之后,想起了那个接应人,说:“那个接应人,虽然蒙着面,却象是个熟悉的,有点象当年企图劫掠季姬之人。”
“什么?”赵成似有不信。
“就是大人和龙大人救治季姬时,那个杀进净室之人。当年的黑衣人,这点,我不会看错。”
“是吗?看样子,这是蓄谋已久了,——你不会看错?”
“决不会!”
“好,这灭亡了的六国残余都窜到一起来了。”赵成立即有了这个感觉。
问题又集中在胡宪身上,这一路上,胡宪支持章启,本已不自在,自已疑神疑鬼,担心单膺白会恶人先告状。现在知道赵成单单把单膺白叫去,如何不胆战心惊。想到单膺白在大梁境地的一番话,自然明白,单膺白也非正人君子,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自己先下手。再说,不管单膺白为人怎样?反正自己也不能将安危寄托在他身上。想到这,胡宪哪里还会想到单膺白的种种好处?他立即把单膺白一路上对上古师一行人的看顾,比如特别亲密,遇事总是袒护。本来自己已经把田悯和至简堂的人分开,单膺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让她们走到一起。最后又是他去追击,无功而返。诸如此类诸多疑点,他不敢妄加猜测,但至少证明:单膺白和那班强贼关系不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艾陵尉之死,在那关键的时刻,单膺白出手不力,至使惨祸酿成。他把这写成举书。
胡宪的这一举书,写在竹简上,交到御史府另一御史手中。这御史叫承乙,是个极干练的人,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干什么事都非常认真,一丝不苟。胡宪的这个举书到了他手里,立即引起了他的重视。他认为单膺白是赵成的人,所以这事他不让赵成知晓,直接将此事通到御史丞后腾处。后腾本就感到赵成咄咄逼人的气势,只因皇上信任,无可奈何,但这终非是他的福音。便有点挟私倾轧的味道,命承乙将这举书转到廷尉府去,并叫他严密监察这一审讯的进程。
单膺白据理力争。
人人都把他看成是赵成的心腹,但赵成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广结党羽,认为那是死路,(女戮,除戈)(士母,上下),吕不韦就是下场。他认为只有忠心耿耿的为陛下办事,才是做臣子的道理,所以他做事公正廉明。他又是侍御史,对什么人都下得了手,什么样的事他都不惧,在朝廷中,嬴得一片忠直之声。他不必去为任何人申辩,相信身正影不斜,一切都要遵重事实。但在内心深处,对事实、清廉之类,他又有着自己的独特看法。他故然看重这些,但决不沽名钓誉。事实是:事实并不重要,那只是遮遮面子的,重要的是权力构架,社稷的安危。他现在举重若轻,是因为还没有值得他为之付出的事情出现,只要不关乎国家,只要不到万不得已,他就不会表露出他内心深处的隐密。有些事情只能做一次!也只能做一次!因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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