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青山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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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成] 青山遮不住-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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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才抱着枪,低着头,跟着特务连的官兵走进36师的驻地,远远地就师部小楼里挤了不少人,人声嘈杂,他收住脚步,转身向自己的宿舍走过去。在水盆地洗了一把脸,在洗脸架上的镜子上看着自己咬破的嘴唇,心里一阵阵地疼:自己打在同志身上的六枪,枪枪见血,虽然伤不至死,可是游击队的医疗条件那么差,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也是有不治牺牲的可能,那自己不就成为杀自己人的罪人了吗?

      正失神,门口传来熟悉的敲门声,“嗒。嗒嗒。嗒嗒嗒”只有三多这样敲门,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方式,成才迅速地调整心情,开门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真诚的笑容,见着三多才有的真诚的笑容,“我一猜师长就找我,也不让人歇会儿!”

      三多咧着嘴,“成才哥,听说六枪放倒了六个哨兵哪,太厉害了!成才哥,你的嘴怎么破啦?”

      “没事,我不小心撞枪了,碰破了。师长找我干吗?”

      “噢,是那两个中统的人要见见神枪手。”


      袁朗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直觉,那声狙击枪的清啸太熟悉了,德式毛瑟枪,除了他,还有谁能打出这样的节奏和精确度,吓傻了的徐恩峰是看不出,匆匆闯进来救人的36师的人也看不出来,只有他,站在窗户边清晰地看到每一枪都只打在不足以致命的肩部,但枪无虚发,一枪倒下一人的威慑力都向每一个目睹这枪法人显示了足够的威慑力和可信度。

      成才并不知道他费尽心机救出来的中统特务到底是谁,嘴角勾着冷淡而清高的笑容,他跟着三多进了师长办公的小楼。

      一进屋子,成才就闻到了并不陌生的官场上常见的虚假的热络气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夸张地冲着自己伸出双手,“成参谋,神枪手啊!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是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处主任徐恩峰。”

      成才抬眼看着这个梳着分头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倒也精明,不像饭桶,矜持地笑了一下,“能够为中央党部效劳,是本人的荣幸。”

      中年男人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拉着成才转向左边,指着另一个穿着同样灰色中山山装的人,“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处行动组长袁朗,哈哈,难兄难弟!”

      听到袁朗的名字,成才眼睛跳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火花,除了对面握住他的双手的袁朗,没有人注意到这缕火花,也没有人注意到袁朗握住成才的那双手的热度和力度,也没有人注意到成才回应那一握的热情和力量。

      站在周围的人,徐恩峰,宋希濂,高国,伍六一,许三多,还有别的人,听到的只有,

      “大恩不言谢,他日成参谋如有需要,袁某有求必应!”

      “袁组长言重了!还是徐主任和袁组长本人命大福大,才能逃过一劫!”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松手分开,各自后退,眼神再未交集,宴席上也只是客套地互敬了几杯酒,交流再未深入。
 
      《青山遮不住》第十三章(上)


      “成才哥,那个人以前我见过。在上海的时候,那一次你受伤,他·····”

      挣扎了一晚上的三多陪着提前离席的成才回到宿舍,终于忍不住对成才说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在袁朗和成才装作不认识似地握手寒暄的时候,三多就认出了那个叫袁朗的人,是他把受伤的成才送回了家,那个人还知道他叫“三呆子”,也因此,仅仅一面,好记性的三多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后来再未出现过的男人。

      不过,谨慎的三多如同当年保守成才受伤的秘密一样,看到成才和袁朗像陌生人一样握手的那一幕之后就再次决定继续保守成才和袁朗相识的秘密。

      听到三多的话,刚刚在宴席上喝了几杯酒的成才,抬起泛着些许红晕的脸庞,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迷离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三多,“三多,你真是好记性,谢谢你!”

      “你明白吗,三多,有时候,人的命运根本不能由自己控制,人的情感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明明我是认识他的,可是就是不能对别人说我认识他,因为说出来,我,他,你,甚至还会有其他的人,可能都会因此丢掉性命。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的为人你比谁都明白,我做的事情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成才慢慢地走到三多面前,伸出双臂,按在朋友的肩膀上,这一天经历的一切,违心地对同志出手开枪的隐忍,与最亲密的战友相见不能相认的痛苦,对最好的朋友隐瞒真实身份的无奈,百转千回地被几杯灼烈的白酒烧出了一腔愁绪,如果这个晚上,再喝上几杯,如果不是三多拉着自已早些离席,今天晚上又岂止是“沉醉不知归路,惊起一滩鸥鹭!”

      然而一路走过来,幸好身边一直有这么一个最沉默却最忠诚的朋友始终维护着自己。

      成才看着三多,细密黑长的睫毛上沾着晶亮的泪光,“三多,要是有一天,我出事了,不在了,你送回下榕树的那个叫牧星的孩子,你帮我照顾好吗?”

      三多却抬起手,紧紧地抓着成才的后背,拼命地摇头,“成才,你瞎说什么呢!你不会有事的!我听我爹说,小时候,成叔请定慧寺的法师给咱俩都算过命,咱俩都能活到八十多呢!”

      成才微微笑了一下,煤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他的笑容带着一丝凄楚的表情,“但愿如此,到那时候,你那口大白牙估计得掉光了,你呀,怕是找不到那样亮的假牙!”

      听到成才的话,三多的大白牙及时地张开了,“我的牙可好了,到一百岁也不会掉的!”

      看着朋友真诚的笑容,成才为方才片刻的软弱有些自责――真是小资产阶级,经历了一点小风浪就这样多愁善感,要是让袁朗知道了,又该笑话自己的布尔乔亚了。多想成为像三多这样,透明干净,忠诚执著,心底只有一泓清水。以后有机会的话,真的应该让三多到苏区去,这样纯真正直的人,不应该呆在浊气飞扬的国民党军队,这两年幸好是跟着高国这样刚正的军人,幸好是在36师这样讲究道德感的部队,要不然,以三多的纯良性格,怕早就被官油子兵痞子祸害死了。


      第二天白天,成天带着少了一个排编制的特务连外出进行射击训练,伍六一仍然亲率那一个排看守着瞿秋白。

      太阳快落山了,打靶归来的的路上,特务连的连副悄悄对成才说,“成参谋,知道吗,蒋委员长特别给昨天来的那两个中统的人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劝降不成,命令宋师长就地枪决!”

      成才装作不感兴趣的回应,“不就一个过了气的共产党头子吗,费什么劲劝降啊,一枪崩了算了!”

      连副赞同地点头,“就是,就是,这些共产党,都是死硬死硬,油盐不进的,劝降是白费功夫。不过,这个瞿秋白是个有名的读书人,如果枪决他,可能得我们特务连动手,开枪打死一个读书人,我还真下不了手。”

      成才侧头看了一眼连副,心想:到底是36师,官兵的人品都比较正直,心地也都善良。瞿秋白被捕是不幸,但被俘的这一段日子,36师对他执的是对老师的礼数,生活从优,提供一切写作方便。

      “连副,听说瞿先生一直在写文章,你看过写的什么了吗?”

      “我没看过,不过瞿先生写的所有文章,都交给伍连长保管了,伍连长说,瞿先生还写了一篇遗书,题目叫《多余的话》,挺怪的名字。”

      “《多余的话》?我得去找伍六一拿过来看看。”那时的成才太年青,党内的资历太浅,即使是读了《多余的话》,亦无法明白,一代文学家兼革命家的瞿秋白深藏在字里行间中的悲愤与无奈,赤诚与坦荡。


      长汀的黄昏是很美丽的,成才喜欢在黄昏的余晖中坐在师部驻地小花园的回廊的长凳上,痴痴地看路边的那颗开满了白花的大树,想像着马上要来的星星亮得就像这满树的白花一样的美丽。

      “成参谋,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让成才心跳加快的懒洋洋的节奏在身后响起。

      成才迅速扭过身子,那个闲闲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中山装男子,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位国民党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处行动组长,两年多前上海分别的共产党中央特科红队队长,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兼曾经的上级,袁朗。

      仅仅是十几秒的时间。成才克制住自己一触即发的叙旧冲动,平静地从长凳上站起来,带着客气的微笑,淡淡地回答袁朗的问话,“闽西的黄昏是最好看的,袁组长忙了一天,不如坐下来,一起看看景色,散散心。”

      “好啊,你这个主意不错!听说成参谋在欧洲留过学,果然不一样,昨天还舞刀弄枪取人性命,今天却能够闲庭散步风花雪月啦!”

      袁朗的话风依然如以前那样尖利刻薄,过去的成才听到他师傅这样讥诮的口气,总是带着听玩笑的心情一笑了之,他明白袁朗的意思;可是此时此地的成才却不再能够如两三年前那般去理解这样的语风,袁朗的这番话,听到成才的心里,就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剜着他的心。

      成才的脸色白得吓人,他转过头,正面看着袁朗,看着那个曾经心心相通共渡生死的战友与上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黑黑的眼睛深深地盯着袁朗。

      袁朗没有回避成才的目光,他从那双直直地射向自己的目光里读到了愤怒、委屈、隐忍与焦灼。

      就在这几句对答之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园里静寂无人,今天晚上,有一部影后胡蝶主演的电影,要在旁边那座祠堂大院子里上演,师部的官兵大多去看新鲜去了。

      看着成才瞪着自己的受伤的狼一样的眼神,袁朗觉得自己的心抽得紧紧的,紧得发疼,这个孤绝地战斗着的“红狼”,分别快三年了,成长了,成才了,即便是受伤,也记得保护战友的身份,保护自己的身份。

      心痛的感觉从心里弥漫到眼里,袁朗有些自嘲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潮。这是今天眼睛第二次发潮了,第一次是在瞿秋白的牢房外面,观察着牢房里的徐恩峰,一会走,一会儿坐,从古说到今,从中说到外,从天文说到地理,瞿秋白始终微笑着,不发一言,末了,指着桌子上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对徐恩峰说,“徐处长,你们从南京走那么远的路赶到福建,也怪辛苦的,你我昔日也算共过事,这摞文字我想了好久,写了不少,两万多字吧,就请你代我保管,我死之后,怎么处理,随你的便,如果日后有机交给我的家人,那是最好。”


      等到眼里的潮气挥发之后,袁朗再开口时,语气却出乎成才意料的诚恳,“成才,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昨天我在游击队的茅屋里都看见了,你每一枪都打在哨兵的肩膀上了,不容易。”

      几句话,带着袁朗特有的低哑的嗓音,一下子击中了成才心里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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