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散了,往西北走,那里有咱们八路军的游击区,你用得着。”
成才接过介绍信,打开珍惜地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放进军服里面衬衣的口袋,“您放心,我爹请人给我算过命,我命大,总能逢凶化吉。噢,上回您说过的银刀同志的事情,我有些眉目了,至少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了,我想不用多久我就会弄清楚的。”
“这事你不用急,还是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武汉如果守不住的话,这里所有的机关工厂可能都要撤到大西南,你要找我,还是老办法,寻人启事,就说小弟吴江急寻大哥。”
“明白。”成才看着铁路,有句话梗在嗓子里,再不说出来,恐怕自己会憋死,忍了半天,终于冒出来这么一句,“袁朗和傅明月的孩子牧星,一直在我安徽老家养着,那里已经是敌占区了,组织上如果方便的话,请考虑把他接到延安去!”
说完,成才没有等铁路的回答,站起身,径自走出了茶馆。
日军这些天经常对武汉进行飞机轰炸,成才在道路两边全被炸毁的房屋废墟中行走,空气中充斥着木制品发霉的味道,还有石膏和碎石的尘土味道。简易的帐篷随处可见,一位老妇人在被炸毁的老房子的废墟周围喃喃自语。
成才觉得自己像是交待完了后事一样,踏实放松,他知道明天这一走,凶多吉少;那天在干训班,没有见着袁朗,听到徐恩峰说起他另有公务,他突然有一种袁朗已经身处险境的直觉;正因为这两点,他才对铁路托付了袁牧星,其实留在老家父亲那里,可以受到好的教育,可以平静地长大。但是那是袁朗和傅明月的孩子啊,他们父母是最出色的战士,战士的孩子却要平庸地终老乡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父母为什么战斗,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成才不想这样的结果,这样就对不起傅明月壮烈的一跳,对不起袁朗和自己孤独地战斗!
《青山遮不住》第十五章(上)
枪炮的声音像大海的波涛一样随着日军联队的一波一波的冲锋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喧嚣,只是日军进攻的时候,声音达到波峰,日军停止进攻时,声音转入波谷。
成才费力地从战壕中直起身,几天没有吃东西,猛地一站,眼前一阵发黑,他急忙用手撑住壕坑边沿,闭着眼睛,等待光明的到来。
此刻的他,清醒地知道,他必须看见光明,他必须以光明的姿态面对36师打剩下的一千多名官兵。
几天前,他们在河南战场遭遇日军两个联队的围攻,本来只要十几公里之外的友军88师驰兵增援,不仅能够解围,甚至还能从侧翼袭击日军,反败为胜,然而,高国和他的36师没有想到的是,曾经一起扛起德式模范师标杆大旗的88师,竟然见死不救,更可气可恨的是,88师师长龙慕韩慑于日军的气势,率部弃阵后撤,使得原本就遭到日军围攻的36师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几个小时之前,重伤不治的高国师长在血战两天之后,和36师1000多名弟兄一道长眠鄂豫皖交界的战场上,唯有血污的国字脸上一双不肯合上的怒目圆睁的双眼定格在36师残存的官兵记忆里。
隐约有一阵清凉的风从脸上拂过,成才体会着初秋的风带来的片刻宁静,这一刻,战场上枪炮声冲锋声子弹凄厉的尖叫声似乎全都隐去,成才只觉得一股热浪从丹田直往上冲,冲到脑门,却往下化成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成才猛地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向战壕前方那一片开阔的战场望过去,狼烟的余烬遮蔽了昏暗的残阳,破碎的军旗在风里响得特别地大声,视野里满是横七竖八地躺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地分不清敌我。
腹部的刺痛更强烈了,成才伸手摸了一下,满手的鲜血提醒他,伤不轻;可成才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中的弹,只记得从弥留之际的高国手中接过他的军用指挥包,背到自己身上,一言不发走到最前沿的战壕里,拿起久违的狙击枪之后,似乎就忘了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情,直到这一刻,日本人暂时停止了进攻。
成才知道,对面相隔不远的战壕里,狡猾的日军联队长早已经把这一支孤军血战的军队伤亡和现状摸得清清楚楚,他们停止进攻,只是像用胜券在握的猫一样,要把陷入绝境的对手一点一点地被自己折磨至死的过程拖得更长看得更清楚而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鱼死网破。想到这一处,成才觉得绷得过紧的神经稍稍松驰了一些。
他低下头,掀开军服,想想仔细看看自己腹部的伤口,腹部偏左的肚子上的伤口,就像小孩子笑得咧开的嘴一样,“嘴里”面赫然还能看见一些白色的肠子一样的东西,成才倏地用军衣盖住伤口,心里往下一沉,嘴角不自主地带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凭借德国学过的战伤救护知识,他明白自己的伤口并不至致命,但是如果不及时手术,伤口发炎后果却会是致命的。可是问题是:重围之中的36师,已经没有活着的军医。
成才从自己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一卷绷带和一瓶云南白药,往伤口上倒上厚厚的一层暗红色的药粉,然后按住伤口,费力地开始在自己的腰上缠绕着绷带。
“成副官,喝口水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成才抬起头,撞见一双关切的忧虑的眼睛,那是在武汉休整的时候,新补充进来的年青的军校生,似乎还只有二十出头,七七事变之后听说投笔从戎和同学一起到军校受训的,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马小帅。
“谢谢你,小帅。”成才接过马小帅递过来的军用水壶,仰头大口喝水,还真是渴,激烈的战斗一刻也没有停息,喝水的念头都没有过。
看见马小帅的眼睛还停留在自己受伤的地方,绷带太短,在身上绕了两圈就到头了,这一会儿功夫,鲜血已经把伤口部位的白色纱布浸得通红,成才瞟了一眼刺目的血色,不动声色地正要合上军衣,却被马小帅伸手拦住,“成副官,我这儿还有纱布,再替您包上一层吧。”
“小帅,看不出你还是细致的人,你包的纱布比我自己弄的好多了。”成才印象中,马小帅在师部作见习参谋的这几个月,略略总有些腼腆,“你是武汉人吗?”
“不是,我老家是襄樊的,父亲在汉口做生意,我跟着过来念书了。”
“你怎么不去考武大,反倒上军校了?”
“我们高中其实就离武大不远,上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去那里听讲座,武大的校园太美了,可是,日本人要是打进来了,再美的校园,大家也都是亡国奴。”
成才理解马小帅的选择,那个时代,马小帅这样怀着一腔热血从军的年青人太多了。去延安是需要组织介绍的,而即便是国共合作之后,除了八路军办事处这样的公开机构之外,地下党组织还都处在秘密状态,马小帅这样的普通青年是难以接触到的,所以,参加国军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小帅,谢谢你,你帮我去叫一下工兵营的伍营长过来一趟,好吗?”成才心头,现在还有这一件事情还没有放下。
伍六一高大的身影在壕坑的那一头出现,仲夏的夜晚来得总是姗姗来迟,血战之后的天光弥漫着炮弹的灰尘,灰暗的战场背景下,即使是沾满灰土和血污,伍六一依然整齐严谨地保持着军容,只是他最为敬重的高国师长的离去让他的脸上蒙着不曾有过的哀伤。
看见成才斜倚在坑道底,他有些吃惊,“你受伤了?”
成才笑笑,点点头:“济公和尚说:酒肉穿肠过,我是子弹穿肠过。”
听见成才的回答,伍六一原本皱着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伸手掀起成才身上那片沾着大片血迹的军衣下襟,马小帅刚刚包上的那几层纱布也已经被血染红。
成才抬起眼睛,盯着伍六一,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找你来,就是为这个。坐以待毙是死,突出重围也是死,你会选择哪一种死法?”
伍六一一点儿也没有回避成才目光的直视,硬梆梆地回答:“你想带大家突围?!”
“不,带他们突围的人是你!”成才装作没看见伍六一眼中的疑惑,径自说下去,“我派人侦察过了,日军人的包围圈,南面其实要比北面兵力投入更多
,这可能是咱们没有想到的,我分析过了,日本人是怕了咱们向南突围,往南走是回武汉大本营的路,而北面则是已经沦陷的日占区,他认定了咱们不会往北突围。可是往北冲出去之后,再往西拐,却是胡宗南的防区,还有八路军的游击区。所以我想过了,你和许三多,带着大部分兄弟往北突围,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往南冲!······”
“不行,你和许三多往北走,我带人往南突围。”成才还没讲完,就被伍六一硬硬地截断,“高师长的遗物我带走,我一定要把他的东西他的队伍带回武汉。”
成才没有说话,伤口的刺痛损耗着他的力气,他慢慢伸手到军装里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从信封里小心地拿出一张纸,展开认真地看着,然后有些不舍地叠好,递给伍六一。
伍六一疑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突然间就变得苍白,他盯着成才,眼睛里写着震惊和疑问。
成才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头把视线投向东南方,缓缓地开口,“还记得去年春天吗,那时候,淞沪会战还没开打,卢沟桥还没有听见枪响,南京城还在中国人手里,咱们跟着高师长去江心洲吃了一顿刀鱼,那是我记忆里最美味的一顿刀鱼,现在回想起来,真像是隔世啊!回到南京之后,我见到一位朋友,他告诉我两句关于刀鱼的诗,我想你一定听说过,我记得那两句诗的第一句是:扬子江头雪作涛,你看我这记性,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了,六一,你知道下一句吗?”
成才说完静静地看着伍六一,他相信自己这一年的判断不会有错。
成才重伤之下,声音说的不高,可是那一句“扬子江头雪作涛”,听到伍六一的耳里,却像是响了一声惊雷,这是他苦苦等待了六年的声音。六年的时间,他在心头百转千回地默念过无数遍这两句诗,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次设想过上级联络人和他见面的情形,但是他从未想过,这个孜孜盼望的联络人会是成才。虽然因为高国的关系,他和成才一直保持着老乡的亲密关系,但是内心里,他是看不惯成才和德国顾问那样亲近,不喜欢成才有些讲究的西派生活方式,更深的心里,还有些不喜欢成才长得过分漂亮的面庞,尤其是那张漂亮的脸上,笑起来还有一对对于男人来说过于秀美的酒窝,通讯连的那个老乡许三多,听说是成才的发小,一看见那对酒窝就张开一张大嘴,晃着两排大白牙,不知道北在哪里了。刚直不阿的六一不喜欢任何有逊男人气的东西,所以,当成才递给他那张八路军办事处的介绍信,当那句“扬子江头雪作涛”从成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伍六一觉得自已的脑袋“轰”的一声,心里狂跳不已,不能平静。
伍六一强按住心跳,疑惧地向成才看过去,成才镇定地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