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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生留恋地伸手,指尖轻轻地滑过成才的脸,硝烟、战火、风霜和严寒无情地在那张曾经光洁英俊的脸庞上留下了粗砺的印记,却让梅生有一种更加怜爱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就像十年前,第一次和他牵手,像最平常的情侣那样走在重庆的街巷。那一天,他不知为什么忘记戴那副他从不离手的白手套,于是,梅生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着与众不同的温度,也有着与众不同的粗糙。
梅生在握手那一刻的瞬间惊诧似乎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轻轻地抬起手,反过来握住梅生那双秀气温软的手,看着自己指根处厚厚的茧印和指尖斑驳的伤痕,轻轻地笑了一下:“忘了戴手套了,吓着你了吧!这茧子,是狙击手的光荣标志,这些伤疤吗,是那次,在南京,死里逃生的纪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怅惘和怀想的神情,在梅生看起来,他对那段南京死里逃生的日子,并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样不堪回首,反倒有一种恨不能重来的感觉。梅生静静地等着,想听他继续往下说,但是他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似乎很自然地重新挎起梅生的胳膊,像一个真正的恋人一样,拉着她继续朝前走。
病床的床头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上面沾着尘土和血迹,这应该是他受伤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东西,梅生有些好奇地拿过来,本子里面画的全是设计图线路图一类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有几行字,是梅生不太熟悉的笔迹:“成才:根据我当初的记忆,也通过老关系找了一些资料,草画了几种美军常用炸弹的结构图,希望对你们排弹有所帮助。不能上前线和你一起战斗,我们会在后方为你祝福!兄
齐桓”
齐桓,这是梅生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人。
那是她刚刚被铁路安排给成才做“女朋友”之后才几天,成才就一本正经像模像样地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朋友圈子,用他的话说:要熟悉周围环境融入环境,这样才有利于革命工作的开展。
她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齐桓。
齐桓严苛和冷酷的外表倒是和她心目中固有的军统特务形象一致,但是成才却告诉她:齐桓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和一般的军统特务不同,他有一颗善良和温存的心。她有些不屑:善良的人会当特务吗?成才笑笑说:我要是告诉你我现在也是军统特务,你信吗?梅生笑着摇头,成才却认真地说:看人不能看他的身份,也不能光看他做的事情,而是要看他的心,他做事的信仰,他做人的信念。
成才的话其实和梅生在延安抗大教导员说的很像,但又不像,在重庆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却更能打动她的心,进入她的灵魂。
那一天,她有些将信将疑地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给成才和齐桓放风,成才受南方局的委托,有一些很重要却又很冒险的话要和齐桓谈。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六章(上)续完
成才的军统身份是秘密的,很少的几个人知道,成才心里却明白:齐桓一定猜得出来。
他们回渝之后,戴笠对成才可谓恩宠有加,勋章和军衔同时兼得。弄得不少军统老人私下议论纷纷:这个姓成的,虽说是中央军德式师出身,算是委员长嫡系,可把军统的风头都抢走了,实在是不公平。言语中都替齐桓叫屈,可齐桓却真的从心里觉得那一切都是成才该得的,而且他也知道成才不在乎这些。两年的刺客生活,天涯追杀,他们之间慢慢地有了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进退生死,莫逆于心。
所以,齐桓看出来戴笠的恩宠背后必然对成才有所求,而成才坦然接受这一切,也必然是对戴笠的所求有所应对并且胸有成竹。
所以,他在接到去军统西安站负责边区渗透计划的命令时,他辗转彷徨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成才。
齐桓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玻璃杯,玻璃杯里,是成才刚刚沏的太平猴魁,黄山的名茶,绿茶中少有的又大又长的叶子,寥寥几片,却在透明的杯子里宣腾起一大团,氤氲的水汽淡而白,缓缓从杯中袅绕而起,雾气里,齐桓的眼神更显得失焦,没有了往日的精干。
“喝茶吧,别光发楞啊!这茶可是张将军送给我的,兵荒马乱的,能喝到家乡的茶可不容易!”成才神色如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笑着催促齐桓。
齐桓察觉到自己的失神,自嘲地撇撇嘴,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心里却再次佩服狙击手们的强大和淡定的心理状态,心底波澜壮阔,表情却万里无云。
呷了一口茶,比自己家乡的安吉白茶味道浓重一些,比四川喝到的峨嵋雪峰却又粗放一些,“的确是好茶,太平猴魁,人家都说是绿茶中的侠客,哼,咱们俩也算是当过除奸杀敌的侠客吧,可惜啊,现在也只能坐在冬天阳光下的院子里喝喝茶,聊聊天了!”
“怎么,还想到敌占区当刺客,九死一生的日子还没过够?”
“我倒宁愿去敌占区去过那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好过往自家人后背上捅刀子。”
齐桓的这句是嘟囔着说出来的,声音很低,却在成才的心头激起一层不小的涟漪,他揣测着齐桓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皖南事变?”成才并不确定齐桓来找他的真正原因,只是铁路早就希望他寻找机会争取齐桓,而此刻齐桓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些许信息让他决定冒险试探一下。
“噢,我说的不是皖南的事情。”成才的问话让齐桓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有些失言,他刻意没有重复成才说的“皖南事变”,他下意识地排斥这个说法,因为这是共产党的报纸《新华日报》的称谓,他于是选择了“皖南的事情”这个表达方式。
“那天听到消息,张将军发怒了,跑到委员长那里拍了桌子,还上了万言书痛斥这种破坏国共合作让日本人得利的做法。中华民国,满朝文武,只有张治中将军一个人敢这么做!说真的,我心里很佩服张将军,这一阵跟在他身边做参谋,我真的是受益匪浅。”成才不经意地说着张治中将军的态度,眼睛却向齐桓看过去。
果然,听到成才的话,齐桓的眼睛里有一些痛苦和迷茫的颜色漫了上来,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其实,那天我买了一份《新华日报》,我看到周恩来写的那几句话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我眼前出现的全是咱们在安徽的时候认识的那些新四军游击队的小伙子,我在想,他们不知道是死还是活?他们是不是也被顾祝同的人围剿了?多好的小伙子啊,你还记得吗,为了帮咱们过江,他们还牺牲了一个人,那个孩子还不到十七岁啊!”
“皖南的事情我觉得国民政府的确失察失误,不过,那是政府的事情,跟咱们这些卒子也没有干系,你也用不着这么低沉。我看你今天情绪不太好,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
齐桓摇摇头,“你说的对,这件事情跟你我离得太远,你我都无能为力。可我在想,如果我在第四战区,顾祝同长官要求我参加围剿新四军,我该怎么办?”齐桓抬起头看着成才,问自己却又像是问成才。
成才平静地看着他,简短却坚定地迅速给了他一个回答:“我会虚与委蛇应付命令,但绝对不会向抗日的同胞开一枪放一弹。”
成才看到齐桓脸上绷紧的肌肉颤动了几下,然后松驰下来,却依旧带着一丝执著地问,“可是你这样做违背了军人的天职,如果被发现会被军法处置的!”
“在天职和良心面前,我选择后者;我相信道义和良心,我更相信自己的智慧,张治中将军战前剿共,他属下的部队没有向共产党开过一枪,我们为什么不能学习张将军的某些韬略呢!”
成才的话语像是一下子拨开了齐桓心中压得太久太重的黑雾,他有些解脱似地长吁一口气,“成才,你现在可是没几句话就是张将军张将军的,看样子,你是死忠张治中了!”
成才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谁也不死忠,我忠于我自己。不过,我看你倒是不知道现在忠于谁了?”
齐桓长叹一声,“你眼睛真尖啊,我前两天就想来找你,可是有些话又不敢说出口。我知道戴笠很赏识你,你其实还是军统的人,不过,刚才听了你的态度,我觉得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说到这儿,齐桓低下头,仿佛是清理自己的思路,半晌才抬起头,“军统第三处搞了一个渗透计划,主要是针对陕甘宁边区派出特务进行情报活动,上头要求我过两天就去西安,在那边协助西安站负责特务培训和联络。我不想去,推了好几次,毛处长很生气,我知道他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没有给我惩戒。现在我恐怕没法再推了,明天就得动身去西安。”
成才直直地看着齐桓的眼睛,“你说的不想往自家人后背上捅刀子,其实说的是这件事情吧?”
齐桓避开他的眼睛,低头看着茶杯,却点了点头。
“到了那儿,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齐桓还是看着茶杯,摇摇头。
“所以你痛苦,跑过来找我聊聊?”
看茶杯的人仍然点点头。
“所以你问我如果在皖南会怎么做?”成才起身拿暖壶给齐桓的杯子里续上热水,“我知道我刚才的回答有些务虚,不过我告诉你我在西安会怎么做吧!”
齐桓抬起头,有些惊奇却怀着期待地看向成才。
成才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睛里有些闪烁不定的光掠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光泽,“我会用我的方式阻止这种捅刀子的行动。”
齐桓脸上的惊奇更深了。
成才没有理会他的惊奇,继续平静地说,“我刚才说过,我忠于我自己,忠于我的理想,我的良心和我的信仰。我的理想是驱逐日寇,我的良心是不向自家兄弟后背捅刀子,我的信仰是天下大同,所以,我的所有行动只要是出于这三条,都是合情合理合道义的,我不会去多想什么军法什么命令的。”
成才说的极其平静,可是齐桓越听却越是震惊,尤其是他的那句“我的理想是天下大同”,这句话多么地熟悉啊,曾经从复兴社刑讯室里那些共产党人的嘴里听到过无数遍,曾经在无眠的永夜咀嚼过这句话的魔力,到底这个“天下大同”是什么样的信仰,能让这些人忍受抛家舍业,忍受严刑,谈笑自若血洒刑场?而今天突然从生死之交的兄弟嘴里突然听到这样的词语,一瞬间有竟有些恍惚,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的信仰···”
“我的信仰,天下大同,建立一个公平公正和平美好的社会。怎么,这样的社会你不憧憬吗?”成才却没有丝毫地不安和避讳,语调一如平常的真诚和温和。
一时间,两年来和成才相处的片断哗啦一下全都涌过齐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