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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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看剑-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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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目狰狞地伏下身子,看着身着囚服的岳飞,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岳大帅,你若早用我计,此刻恐怕早已是龙飞九天,又怎么陷于今日的局面。如今,你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岳飞却兀自不语不动,恍若不觉。
    万俟卨双目一瞪,右手用力捉起岳飞的头发,喝道:“岳飞,本官在跟你说话,你为何不答?”
    旁边的岳云怒哼了一声,正欲开口,岳飞却忽然张开了眼。
    万俟卨与他那神光明澈的眼神一撞,满腔的底气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松手放开岳飞的头发,还连连退了几步,
    岳飞微笑张口:“因为你不配!”
    “你!”这五个字尤如五把刀子,深深地扎入了万俟卨的心,他的脸徒然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酱紫,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张大了口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止住了颤抖的身子。
    十年后再重逢,自己得到的仍然只有这五个字。
    他霍然转过身子,再不去看岳飞一眼,用自己都觉得干涩到极致的音调挤出两个字:“行刑!”
    旁边两名力士走上前来,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但仍不得不抬起了手上的鬼头刀。
    马蹄声切。
    万俟卨愕然回望,陈欢的声音已是远远传来:“圣上有旨,刀下留人!”
    亭中人尽皆面面相觑,连岳飞也有些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万俟卨略加犹豫,陈欢已是又近了不少,身后一道红影,紧追在陈欢身后,来势更急。
    万俟卨狠狠一咬牙,手挥处,向刽子手大喝一声:“斩!”
    那员刽子手习惯了唯监斩官之命是从,随着万俟卨话音起落,手中刀下意识地便往岳飞脖子上落去。
    一杆长枪,不知由何处破空飞来。
    “铛鎯”一声脆响,那杆长枪正正撞断了刽子手中的鬼头刀,去势不绝,却把万俟卨直直地钉在了风波亭的柱子上。
    赵匡胤翻身下马,第一眼就看到了岳飞。
    尽管他身穿囚服,尽管他跪坐在地上,尽管风波亭内上上下下有着上百人,岳飞却还是可以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虽然他还没有回过头来,赵匡胤却已然在他身上读出了金戈铁马的气息。
    他与韩世忠不同,韩世忠的身上升腾着一股浓浓的血气,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他适合勇猛厮杀。
    而在岳飞身上,赵匡胤却看出了一分悲悯。
    在血肉纵横的战场上,对自己的士兵,对敌军的将士,生出了一分悲悯。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岳飞,果然不止是一员虎将。
    被吓呆了的万俟卨这才发现长枪只是钉住了自己的袍服,连忙狼狈地挣扎出来,连滚带爬地赶到赵匡胤脚边,高声叫道:“臣万俟卨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也自跟着跪了下来,岳飞、岳云也自转过身来,拜伏于地。只是赵匡胤的一双灵耳,却可以清楚地听到,从岳飞的口中,并没有传出高呼万岁之声。
    他轻轻笑了,来到岳飞面前,说道:“岳爱卿,朕来了!”
    岳飞轻声应道:“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语气淡淡,却仿佛在诉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赵匡胤淡笑道:“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岳爱卿,你想朕给你定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岳飞仍是头也不抬:“大理寺里,有一百三十七种刑具,陛下想要给臣定一个什么样的罪名,大理寺自然会让臣供出什么样的罪名。”
    万俟卨仰起脸来,正想张口,却正好碰见赵匡胤肃杀的眼神扫过自己身上,不由得浑身发颤,连忙又低下了头去。
    赵匡胤的眼神却终究凝在岳飞身上,忽尔高声说道:“岳飞听旨!”
    岳飞低声应道:“臣在。”
    赵匡胤的嘴角露出一丝笑:“三日后,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均需参加朝会。朕就命你三日之后,袍服上殿,与京城文武百官一道,共议己罪!”
    岳飞浑身一震,终于抬起了头来,直直地看着赵匡胤含笑的眼神。
    “臣,领旨!”
    …………
    身着便服的秦喜,勿勿走进丞相府的书房,抬眼望见书桌前峨袍宽带的秦桧正在奋笔疾书,顿时放低了脚步声,轻轻走到秦桧身边,为他研墨。
    在朝堂之上,秦喜位居殿前待中,天子近臣,一言九鼎,然而到了这里,他却恭谨乖巧得一如一心承欢膝下的孝顺儿子。
    这位权倾朝野的宋国宰相秦桧,早已年过五旬,望之却不过如三十许人。方方正正地脸上,工工整整地留着五绺长须,更是平添几分飘逸。然而最让人一见难望的,却是他那双时常半眯成缝的眼睛,不时闪射出一线慑人的寒光。
    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眼睛里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包括他最亲近的养子秦喜。
    秦桧笔走龙蛇,写的却是一篇东坡居士的《赤壁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秦喜也是识货之人,在一旁赞道:“义父笔下的字严而不拘,宽而有度,转接处圆转而下,气势上酣畅浑穆,配上苏学士大气磅礴的词句,文气流动奔腾,简直是要令得这张纸承载不住。”
    秦桧没有理会他的阿谀之词,手下不停,直写到“惟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主之无尽藏也”这句,方才悠悠开口说道:“《赤壁赋》通篇气韵非凡,但这最后一句,却未免流于空疏。苏大胡子,终究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文士。”
    “真正的英雄而言,所要拥有的无尽藏”,他顿了一下,略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秦喜,微微笑道:“应当是这个天下。”
    秦喜心头一震,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秦桧的眼光。
    虽然平日里他隐隐也猜到了他义父的心思,但却极少听他有如今日这般直白地说过,一时间他心下震骇,连刚进来想说的急事也忘了。
    难道是因为义父的心里终于去了那个岳飞?
    秦桧嘴角露出一丝笑,又伏下身去看他的字,信口问道:“喜儿,你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秦喜这才猛然省起,抬头蹙眉道:“方才宫中刘迪传讯,说韩世忠骑马闯宫,宫中御卫拦截不住,韩世忠直抵驾前……”
    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了下去:“刘迪还说,当今的官家听了韩世忠的劝谏,不但立即下诏赦免岳飞死罪,还亲自飞骑出宫,直闯西直门……”
    秦桧哑然失笑,也不抬头,叹道:“这个刘迪,还当什么太监头子,他应该到飘香坊的茶楼去说书。当今的皇帝官家,力气刚够端起一只金碗吃饭。飞骑?难道就骑着那只煽过的青骡子,能从大内皇城直跑到西直门?”
    秦喜附和着勉强咧了咧嘴,正待说话,秦桧却又开口说道:“方今这个官家,我是最了解不过。装模作样发个圣旨,搏得韩世忠的几分感激,将恶人留给我一个人做,不过是他的惯用技俩,若说他亲自飞骑出城,呵呵……”
    他摇了摇头:“我想大概是刘迪那个阉人手头又紧了,才故意把形势说得紧张无比,想多骗点银子花花罢。”
    秦喜心下焦急,大着胆子略提高了声音说道:“可是义父,方才万俟卨遣人急报,圣驾确实飞奔六十里,直冲西直门,王宣不敢拦阻,皇帝官家又亲自闯入风波亭,岳飞……”
    他偷眼看了看秦桧的脸色,这才大着胆子说道:“岳飞没死!”
    “什么?”正在书写落款的秦桧手上一抖,提在手中的玉管狼毫笔上溅下一滴墨,在刚刚写好的大幅字上染上了一团乌黑。
    秦喜迎上秦桧终于自书案上抬起的眼神,焦急地说了下去:“而且,今上还特旨岳飞三日后袍服上殿,与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同共议己罪!”
    只在最初那一刻,秦喜从秦桧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不安与震憾,却在刹那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深邃无尽,以至于秦喜有些怀疑方才那义父震惊的表情只是自己的幻觉。
    秦桧围着书案,缓缓踱起了步。秦喜伺立在旁,眼神一直紧紧地盯在自己的这个义父身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义父每次在书房踱步的时候,必然正在思索着棘手难断事情的解决方式,是以屏息默立,连大气也不敢多透出一口。
    良久,忽然秦桧的嘴角透出一丝笑,回到书案前,居然又重新提起了笔。
    秦喜摸不着头脑,悄然来到他身边,忍不住开口问道:“义父,我们……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应对?”
    秦桧全神贯注地在用手中笔,将那团溅落的墨迹渐渐涂抹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他悠然开口,声音里已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秦喜有满腹的疑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喜儿”,秦桧抬起头来,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危机,往往同时是个转机!”
    …………
    乌云沉积的天气,给原本就已经气氛凝重的大庆殿更投下了一层阴霾。
    赵匡胤踞坐在高高垒起的龙椅上,俯视着排班阶下的文武百官。
    南宋临安皇城,刻意仿造汴京皇宫而建,连这间朝会大殿的名字,也依然唤做大庆殿。
    这里的一切,对赵匡胤来说,熟悉,而又陌生。
    岳飞孤零零地站在右列班首,只有韩世忠一人与他相伴,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与他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原本应当会站在岳飞这边的几员原本的统兵大将,在昨日纷纷递上了告假的折子。
    刘崎、吴璘……望着阶下原本应属于他们的班位空出一大块,赵匡胤心下微叹。
    维护岳飞,其实也是在维护他们自身应有的尊严,然而他们却仍然选择了龟缩不出,显是对自己这个皇帝信心不足,生怕这又是自己的什么计策,营救岳飞不成,反会因此受到牵连。
    看来自己这个不肖子孙的作为,实在已经让这些虎将们,完完全全地寒了心。
    自皇帝升殿,朝贺完毕,已经有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大殿里的数百号大小官员,却没有半个人敢先站出来说话。
    在三日之前,谁都知道如今高坐在龙座上的这位皇帝官家,一心和议,而要和议,就必杀岳飞,哪怕所谓的十条大罪只是子虚乌有,岳飞也是非死不可。
    然而也恰恰是这位皇帝官家,在将岳飞绑赴刑场之后,单人匹马,飞骑闯关,又亲手把岳飞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还特许他袍服上殿,来这边共议己罪。
    如今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说自己能明白眼下这位面含微笑的皇帝官家,到底心里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尤其是,当今朝堂上说话最具分量秦桧秦相公,与这件事情的主要当事人岳飞,分别默立在左、右列班首,却是一样地眼观鼻,鼻观心,不语不动,直恍若局外人一般。
    赵匡胤微微一笑,沉声说道:“诸位卿家,今日朝会,本为廷议岳飞之罪,而今众卿沉默不语,莫不是皆以为岳飞无罪?”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低低的喧哗声。
    赵匡胤此语,几乎已经明显地表明他偏向了岳飞的立场。
    排在左列中间的万俟卨与秦喜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出列站到中间说道:“臣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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