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究竟是想干什么?!
她心念微分,却蓦然间心里忽地不自禁涌起一阵几乎从未有过的黯然迷惘的心境,不由得更是心下一惊。
心法上的交锋尤如心与心的交流,在眼下这等情境下,赵匡胤可以让她如此近乎直觉地体会到周遭氛围在骤然间的变幻,只能说明就在这转瞬呼吸之间,自己苦修多年的坚凝心境已然被他硬生生地破开了一个口子。
便在一时不妨之下,此刻自己已经全然处在了下风。
掌控着这片天地的再非自己,而是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赵匡胤停下了脚步。
“铮”地一声,那名白衣女子如斯响应,拔剑而出,一时手上剑芒大炽,勉强抵住了赵匡胤那几乎无所不至的气势,口气微变道:“宋国天子现下人在何处?!将军人中龙凤,而今深受大宋皇恩,又因何因由会置天下万民于不顾,一心破坏和局?!”
她终究是出类拔萃的人物,纵是在这等不利于自己的局面之下,言语仍自犀利而又复委婉,便如同她手中的剑一般,攻守兼备,丝毫不落下风。
虽然她对于赵匡胤的身份有着诸多猜测,颇为惊疑不定,但却也在转念间便明白,能让舒州城上下一干训练有素的大宋军士俯首效命的,其将军的身分必不当有假。
是以如此一来,以她对于当前局势的了解,她对于眼前这位大宋将军的目的,也便有了一个大致的揣测。
她自是明白在目前局势下,宋国的天子官家只怕早已只求能保得一身平安富贵,一心求和。
在眼下舒州城内外兵力相去悬殊,舒州城已自危如累卵的情况下,自己此来,原来可是解救舒州城一干上下于水火,他们应当感激涕零才是,可是不但方才自己一路行来,亲眼得见那些军士虽然并无敌意,但却也未曾有心怀感激的模样,而眼前这位大宋将军,更是不惜突施辣手,意图将自己留在这里。
如此一来,只能有一个解释了,那便是那位大宋的天子官家一味求和,不惜委曲求全,开出的献降条件屈辱到让这位大宋将军甚至所有的军士都觉得难以接受。
是以他们已是上下一心,决意血战到底,此时大宋天子官家的行动,只怕已然控制在了他们的手中。
自己此来,却是打乱了他们的安排,是以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大宋将军,才会从一开始便不愿自己去面见大宋皇帝。
毕竟,若是到时宋国皇帝呼喊求救,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确是容易做出些难以控制的举动来。
是以她在方才那两句话里,实则已然表明了她自己的立场的。
一方面,她表示了自己对眼下这位大宋将军的认同,她明白他既然如此一心不欲和谈,必有其不得不尔的道理,她只是想听听这位大宋将军究竟为何要如此做的理由。
另一方面,她也隐隐提醒眼前这位大宋将军,不管如何,他终究还是大宋的臣子,天子官家纵然再有千般不是之处,眼下他的这般做法,仍然势必落人口实,逃不过一个目无君上的罪责。
她也未尝会认为能够仅凭这两句话与眼前这位大宋将军化敌为友,只是在而今自己一念不妨气势上完全被其所压制的情况下,希望能借此减轻他的敌意,削弱他的气势。
只要其心神为其所动,自己便可趁隙而脱,到时要走要战,便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只可惜在她身前的赵匡胤,却便如充耳不闻般,仍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更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
在此之前,哪怕是做梦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天底下竟有如此可怕的高手,甚至还没有转过身来,便可以纯以气势迫得她心旌不稳,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下风。
她心知若再不能打破眼下的僵局,局面势必越来对自己越为不利,当下微一咬牙,身子略向前倾,却就在她剑芒吞吐,正欲出手的那一刻,眼前的赵匡胤蓦地缓缓转过了身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如此缓慢而显得从容不迫,便却偏偏直到他转过身来,自己手上蓄满的剑劲仍未及发出,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由得让那名女子心上微凛,手上的剑劲却在不自觉间又弱了几分。
赵匡胤双目炯炯,凝在那名白衣女子脸上,嘴角兀自挂着一丝笑,蓦然口气冷冷地开了口:“什么时候我们圣门弟子,沦落到要靠慈航静斋的名头来行走天下?!”
…………
“左前!杀!”
随着完颜雍纵马提缰,总领全队,口中不断短促的音节命令,旗令官手上旗号变幻,刚刚进营又被集结起来训练的女真骑军,随之转折劈砍,演练出整齐的阵形。
从一场紧张激烈的大战中骤然停歇下来,最容易让人松懈。
是以完颜雍不待那些女真军士解甲休息,便又将他们集结到帐外,亲自带着他们纵马操练,时刻保持着他们的冲劲与紧张感。
金兀术遥遥望着完颜雍在那起伏纵跃中兀自紧紧绷着的面孔,眼神中却是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
他一直坚持认为战争并不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却并不意味着他不懂得欣赏完颜雍一辈对于战争的那种执着与狂热。
毕竟,他也曾经年轻过,他也曾经轻狂过,他也曾经单人匹马,纵横沙场,挥斥方遒,用敌人的失败与生命来点燃自己的激情与热血。
所以他很能体会完颜雍的心情,而且他并不认为这需要去改。
好战,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
在大金的朝堂上固然需要自己这样老成持国的人物主政,但同样也需要如完颜雍这一辈这种不惧挑战,自信能战胜一切的年青血液。
老成持国可以保得大金国长治久安,而青春热血却可以让大金永远保持一种锐意进取的精神,二者缺一不可。
完颜亮时常以他为假想敌,但他却从来未曾将完颜亮当成自己的敌人。
甚至他一直欣赏他、扶植他、栽培他。
如果仅以稳定为由,打击了年青一辈永不惧战的进取精神,大金岂不是变成那个汴京被破前的宋国一般了吗?!
只要二者之间能保持一个大体的平衡,便是国家运作的最理想状态。
他转头,望向韩常,淡淡说道:“此战之后,你我便交卸了这支骑军,从此远离战场,专心经营大金国的国政吧。”
韩常微微一愕,旋即明白了过来,颔首笑道:“是啊,大帅,我们老了!”
“喝!”
不远处的完颜雍率着骑军翻腾劈砍,爆出一声震天的嘶喊。
金兀术望向不远处充满活力的军队,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是啊,老了!
只有老了的人,才会象自己这样思前想后,顾虑良多。
当年自己年轻的时候,又何尝会像现在这样?!
当时自己又何尝不是总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就敢去做任何事情,甚至从来不会去考虑成败与后果。
就像现在的完颜雍……
就像……
“不好!”金兀术蓦然周身一震,勒住了马。
韩常一愕,随即勒马,问道:“大帅,怎么了?!”
金兀术脸色铁青,喝道:“立即下令,全军集合,即行再攻舒州城!”
第57章 昨日
“蹬……蹬……蹬……”
那女子听得赵匡胤的话,再持不住那一身雍容自若的气态,花容失色,剑芒微敛,此消彼长之下,赵匡胤气势更盛,迫得她连连退出三、四步远,足下坚硬石板路上纷纷下陷,留下一连串深逾半分、清晰可见的印痕。
她强抑住心中的翻江倒海般的震骇,勉强开口道:“你……前辈……”
赵匡胤目光微寒,凝在那名女子的脸上。
一股难耐的燥热抑郁感,扑面袭来,就在毫无征兆间笼罩了这片天地。
便仿佛骤然间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一样,环绕在周围的只剩下干涸、燥闷还有浓浓的血腥气,甚至似乎还隐隐让人嗅到一股淡淡的死。
就在这片刻间,便似曾在这片血肉沙场上战斗至最后一刻的所有的冤魂厉魄都自涌了过来,这片天地内仿佛静默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音也听不见,却又似乎有着无数哀号声、呼喝声、喊杀声,纷沓并至、震耳欲聋,纵然以那名白衣女子的修为,也不由得生出烦闷欲呕的感觉来。
赵匡胤缓缓举步,在他踏过的地方,似乎便连那青石铺就的地面之上,都恍惚隐隐地升腾起一层浓浓的血气。
那名白衣女子此时再难以平抑自己的心情,眼神死死地望着赵匡胤,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剑芒却尤自敛而不散,尤自苦苦支撑。
赵匡胤已然走近她身前数步,悄然负手,身周一切异像忽然间消失无踪。
那名女子只觉得周身一松,淡淡长风重新吹过长街,她便在短短的几下呼吸间,居然已是汗透重裳,却是丝毫也顾不上仪态,止不住惊诧地抬起头问道:“紫血大法?”
耳畔传来赵匡胤淡淡的声音:“即是圣门弟子,莫不是现下还不知道我是谁?”
那名女子抬起头,望着赵匡胤那神色未改的脸,心中却是生出眼前的这名男子再无法战胜的颓丧感,略一犹豫之下归剑入鞘,向赵匡胤裣衽为礼道:“圣门座下弟子明蘅,参见圣尊法驾。”
…………
那些女真军士原本便是马未解鞍,人未解甲,金兀术一声令下,便在片刻间大军已然集结完整。
完颜雍虽然诧异于自己这位四王叔何以会朝令夕改,忽然间又欲挥师攻打舒州城,但看他眉头微蹙、脸色铁青,却也不敢上前询问触他霉头。
好在完颜雍原本便只渴欲痛快一战,对于这一疑问却也不太放在心上,只权当眼下是自己这位四王叔纳谏如流,终于听进了自己的逆耳忠言。
一想到此去当能荡平舒州城,活捉南国皇帝,他便自热血沸腾,一声呼啸,率领大军当先而去。
金兀术缓缓吁了一口气,与韩常一起,跟在了后面,却仍是眉头深锁,心情沉闷。
只望自己方才的一时疏忽,莫要真的铸下大错。
就在那电光火石间,他由完颜雍而想到了大宋的那个监军将军。
这个监军将军才是真正最敢冒险,最不计较成败与后果的人。
仅凭他敢以五十人夜袭自己一万五千余名“铁浮屠”精锐,自己便早应该知道他的这种性格。
现下的形势分明,城中的宋国皇帝必是已然为自己的攻势吓破了胆,不知提出了何等献城纳降的条件,让这位监军将军大为不满,于是他甚至敢冒挟持君上、意图不轨的嫌疑,硬抗君令,甚且已然在舒州城中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那位宋国皇帝的行动自由。
连宋国的天子皇帝都难以说命令这位监军将军和议求降,又何况那名白衣女子?!
自己只怕确是疏乎了现下舒州城内这名大宋统帅的拼死之心,而他偏偏又是一个自己原本绝不能够有半分疏乎的敌人。
看来自己确是老了,老得太过于习惯思前想后,同时也以为对方会如自己一般理性来计算双方的得失计较。
数年来经营国政,自己确实已然太过疏远了原本最为熟悉的军阵行伍。
若不是完颜雍的举动提醒了自己,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军人做事,是有着一套自己独特的思维方法的。
眼下在舒州城里的,并不是自己已经渐渐熟悉了的那群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