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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蓬里一时又是寂静了下来,然而那些将军的眼神之中,却明显流露多出了一份炽热的神态。
他们是金兀术带出来的将领,然则他们也是女真族里最骁勇善战的勇士。
让女真铁骑踏遍中原大地的每一寸土地,是完颜雍这一辈女真族年轻一代的梦想,然而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梦想,不是每一个女真人的梦想。
哪怕是金兀术,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现在在斯情斯景之下,完颜雍的这番话,不管是真是假,却是让他们的眼光从眼前的败局里越了过去,看到了一个美好的将来。
而且完颜雍的话意之中,更将这美好将来的基础,归功于他们当年的那一场仗,那一场将南人的天子官家逼得走投无路,遁逃入海的胜仗!
时隔十余载,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却都还在为当年的那场仗为荣!
而完颜雍的话中之意,却是告诉他们,之所以能在今日败而不输,败而不死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自己!
这不但是一个最好的借口,也是一个还能无损于他们的尊严,无损于他们的勇气,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打心眼里接受这个其实有着很多说不通的地方的说法,而没有生起任何计较思索的心思。
人总是不愿意直面自己的怯懦,只要有一丝可以转身的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背过脸去。
金兀术嘴角的那丝笑容渐渐凝固、消失。
蓦然间,他双手提起,重重拍在完颜雍的肩膀上,淡淡说道:“好!你好!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第120章 破障
“我不是包大仁,对,我不是包大仁……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包大仁双目紧闭,嘴里发了出梦呓一般话语,眉头紧锁,却似是一副苦苦思索的神色。
突然间窗外一道电光似乎来得比原来的还要闪亮,耀得这原本在两台烛火下尤显得颇为阴暗的大堂一片光明,那名站在包大仁对面的神秘女子似乎也是秀眉一蹙,檀口微张,似乎低吟,蓦然间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却是要比方才那些雷声都要大过几倍,一时间将那名神秘女子口中的声响尽数掩盖了下去。
巨响入耳,包大仁霍然睁开了眼来,眼中却尽是茫然之色,脸上肌肉抽搐,却似是在努力逃避着什么一般。
“唔……呜……”一股若泣若诉的低低的吟唱声,却就在雷声攸起攸止刹那间,充斥了这片天地,包大仁的眼神刚刚回复了些许清明之色,却又在那吟声起时,渐渐又复凝在了那名神秘女子的脸上,与她那重新变得深邃无尽的双眸相触之后,再难以移转开来,慢慢地,眼神里又跟方才一般,变得呆滞无神了起来,只是再没有闭上眼睛做睡梦之状。
那名神秘女子这才暗暗吁了一口气,这门“攫心大法”固然是高人所传,灵效无匹,然则施术之时不但所耗精神甚巨,也最忌外力打扰,是以她才会不惜大费周章,挑这个包大仁独自一人置身于眼下这等隔绝外境的时刻,方自潜进施法,又自先行装神弄鬼,禆使在现身出场的那一刻吸引住包大仁的全部注意力,这才能以精神相锁,探寻得到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此时包大仁眼神茫然,似是盯在她的脸上,却是毫无焦点,正是精神涣散的表现,口中却兀自喃喃自语:“我不是包大仁,我是谁?我是谁?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是谁?”
那名女子手上微微作势捏结,似在提聚精神,脸上更似是显出凝重的神色,这等摄心之术,最忌相扰,方才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让包大仁几乎惊醒,眼下要他重新在短时间内进入到方才的状态,却是要耗费她更多几倍的精神。
毕竟此时包大仁乃是代天子献祭,堂外兵丁众多,她纵然有手段让这堂内的动静一时间不让外面所觉察,但若是时间拖得过久,终免不了守在外面的军士起疑追问。
当下临安城内正自风声鹤唳,巡防守城之军士兵丁,也要较诸寻常时节多上不知多少倍,若是让守卫在此处的军士觉察了这里的情形,一呼百应,军士云集,虽然以她的武学修为,要脱身而去自不成问题,然则却也终究麻烦。
更何况,如此一来,她出手对付包大仁的行迹势必再难隐瞒,大宋朝堂之中不乏才智高绝之人,单说现下在临安城中主事的刘琦,便绝非泛泛之辈,只怕由此一事,也可以推想出不少东西来。
户外风雨似乎益发大了,隐隐雷声不绝!
若不是包大仁身任起居舍人,这些日子来多半置身于大内宫闱,门禁森严,而御驾亲征的天子官家又自归还在即,惟有眼下这个包大仁代天子行“明耻献祭”仪轨的日子她才能有一个环境对其施展这一摄心之术,她也绝不会挑选这样的一个天气。
但包大仁生性狡猾,诡计多端,若不以这等摄心之术,却是只怕难以探查得到他心中的真相,而且这“攫心大法”更是自有神妙之处,可以让包大仁在事了之后,尽数忘却了现下在大堂中发生的事情,甚至可以让他认为自己在大堂中代天献祭,行礼如仪,丝毫没有碰到什么其他奇怪的事情,也更不会让别人起怀疑。
她眼见包大仁的眼睛之中益发空洞了起来,连忙收摄心神,将万般杂念尽数排出脑外,眼神之中更是泛起一种异样的神采,用比方才更为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很累了,我不想想这么多事情,我睡着了,我又重新做起了刚才的那个梦,那个关于过去的梦。”
包大仁随着她的话语,虽然再未曾如方才般闭上眼睛,但慢慢地眼中也自浮起了一种怪异的神情,似乎真的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个梦境。
那名女子又复轻轻开口,口气却是再不一样,缓缓说道:“你从包大仁的身上脱离了开来,你慢慢回到了从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话语已然不知不觉间由“我”而转换成“你”,然则话语淡淡,自有一番说不出地亲切,让人直觉得心悦诚服地愿意向她倾诉着心中所有的秘密,巨细无遗。
包大人眉头紧锁,露出思索迷离的神色,慢慢说道:“我……好黑……好暗……我好象走进了一条暗路,好长……呃……好象……好象前在有团光亮……”
那名女子也不由得神色微动,情知这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却仍是全副心神凝在包大仁的身上,眼中异彩更盛,又复轻轻地说道:“你慢慢地沿着光亮走过去……走过去,你走出了那条暗路,你又来到了有光亮的地方,你在仔细地四处打量着……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包大仁随着她的话语,似乎真的走过了一条暗路,乍遇光亮一般,头机械而缓慢地转动着,好象确实是在认真地四处打量着些什么,眼光之中忽明忽暗,口中仍然用那种令人发涩的声音喃喃说道:“我看到有神像……有光……有人坐在一个蒲团上面,我看到……我看到……”
就在他眼神从那名女子的脸上缓缓略转向下,蓦然间却是闷哼了一声,周身一震,竟是忽然神色大变,脸上肌肉不断抽搐,一张嘴张得大大的,居然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般。
那名站在他对面的神秘女子,心下亦禁不住微微紧张,强自按捺,依旧用那种轻柔悦耳的声音轻轻开口,语气中却也不觉得带进了几分急切:“告诉,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看到……”;包大仁眼神下移,仍自用那种尤如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说道:“你的肚兜掉了!”
第121章 锋回
完颜雍猝不及防,在金兀术这一喝之下,还以为自己私底下的那一番盘算动作已然被金兀术所识破,不由得心头一阵狂跳不己,骇然张眼向金兀术望去。
入眼处,金兀术的神色之间却殊无肃杀之意,脸上笑意尤未凝结,只是依稀间仿佛又有几分悲凉激越的意思,一时之间,倒让完颜雍有些弄不清楚究竟方才那番话是故意反讽,抑或又是有着什么其他的意思。
金兀术的眼光从完颜雍身上移了开去,缓缓扫视过环立周围的那些将领们,目光所到之处,那些将领都自低下了头,不敢正面直视。
金兀术手给大军十余载,甚至眼下的这些将领没有一个不是由他手上一步步拼杀成长起来的,虽然现下他们对于金兀术在斯情斯景之下仍自一力主战心有不满,故尔在完颜雍站出来反对金兀术意见的时候亦自或明或暗地表示了站在了完颜雍的这一边的立场,然而在金兀术积威之下,若说要他们当真就这么面对面地跟金兀术对抗,他们却仍自不敢,亦是不愿。
完颜雍将这情况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得更自惴惴。
他又何尝不知此番站出来牵头挑战金兀术在这支女真大军之中的权威,是一件何等冒险的事情,其所凭恃者,不外是这群将领在求生意愿的驱动之下,再不会如以往一般唯金兀术之命是从。
只是照现下这般情形来看,只怕却是大大地不妙。
自己方才那番情辞并茂的说法,让这些将领们都自大为心动,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只是自己却没料到,在金兀术的威势之下,这些将领一个个又复变得噤若寒蝉,丝毫没有出现自己意想中那群情汹涌,迫得金兀术不得不就范的局面。
眼下不但整支女真铁军,哪怕就在这小小的营帐之内,自己也丝毫左右不了什么,所有的一切,仍自操控在金兀术的手上。
反是自己这次这一番出头,将自己的图谋抱负尽数展露在了金兀术的面前,多少年来的隐忍韬晦的功夫尽数付之东流,纵然金兀术现下碍于形势,未必便下手对付自己,但一旦得脱眼前的局面,以金兀术之老谋深算,却是必然万万容不下自己的。
只是他也早己明白,自己现下己然毫无退路可言,示弱服软,只是徒然提早弃子认输,是以虽然心下早己是波澜起伏,然则脸上却尤自强撑着不动声色,清咳了一声,正要说话,金兀术却是一翻手掌,止住了他。
金兀术缓缓转过身去,脸上却似是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嘴角又复挂起了一丝笑意,环视诸将,轻轻说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思,其实便在昨夜,本帅己然与宋使议定,答应了他的条件,并相约明日由本帅面见宋国天子,当面签订和书!”
“轰”地一声,帐中诸将顿时喧哗了起来,都自齐齐地惊呼出声,相互之间都是拉扯询问,却是几乎都在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管是由他们十余年来跟随金兀术出生入死之中对于金兀术的理解印象,抑或是今日入帐议事以来金兀术的言语行动,几乎都是在在表明金兀术早已是下定决心不惜与宋军拼死一战,是以他们才自不惜站到完颜雍的这一边来,却未曾料到骤然之间竟是峰回路转,金兀术不但声称答应了宋使的条件,甚至说自己己然与宋使约定了和议之谈,只待明日便可当面定议,也难怪这些将军一时之间心情大起大落,只觉得难以置信。
完颜雍紧抿着嘴唇,不语不动,脸上早己是一片煞白。
错了!
自己全然错了!
原来自己这个四王叔经过这些年来的当朝历练,早己不再是昔日那个只知奋勇拼杀的一勇之夫,其不但深谙进退之道,更是老谋深算,隐藏至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