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前面突然多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埋头奔行的云出岫止住冲势,沉默着缓缓抬头。她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十分的吃力十分的艰难一般,但是,无论如何艰难吃力,被雪白长发披掩的螓首总归是在一点点地上抬,与此同时,筛糠般的身子渐渐开始平复,颤抖由剧烈到轻微,再到时不时的悸动痉挛,最后,当她完全抬起头时,身子跟着完全平静下来了,平静的非常过分甚至成了呆板。和身子呆板相衬的,还有她的眼神和面容,在几缕白发的遮掩下,曾经亮若星辰的双眸此时呆板而又空洞地看着关小山,如同看的是一块山石、一棵树,没有一点表情,曾经美丽如花的娇颜此时憔悴苍老,黄蜡之中夹着青灰,没有一点血色。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关小山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不怕愤怒痛恨的云出岫,不怕委屈幽怨的云出岫,甚至不怕冷漠无情的云出岫,不管哪种情况,他都会想出办法对付;只怕这种状况的云出岫——现在的云出岫似乎陷入到了极度自闭的疯狂状况,否则,任何一个修士都不会有如此憔悴苍老的面容,任何一个修士都不会如此的呆板,好像没有一点灵性。
“出岫~~~你。。。。。。”
关小山轻呼一声,却不知如何说下去了,从林容晋升为神尊之日起,两人分别已近百年,他除了修为大增之外,一切都没改变,对方却像是凋零的残花,昔日的青春娇颜全然无踪,疼惜地看了一眼,关小山忍不住迈出脚步,双臂一伸就想将云出岫搂进怀中安慰怜爱。
云出岫没动,没有躲闪,没有说话,只呆板的双眸霍然一变,又是羞恼又是忿怒,两道利剑一样的光芒从中迸出,狠狠刺向伸过来的双手,关小山但觉双手一烫,被火燎了一般,双臂便僵在空中,说什么也伸不过去了。
“出岫!你这是何苦呢?”
关小山哀叹一声,讪讪地收回双臂。
云出岫目光旋即缓和下来,恢复成呆滞无神的模样,如一墩土石般没有任何生气地站立在那里,也不知是否听见关小山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出岫,你什么时候进的阴阳界?”
关小山又找了一个话题。
云出岫不言不语,一点反应都没有。
等了半饷不见回答,关小山只好转移话题,继续问道:“这是你的封地么?怎么找了一处恁偏僻的地方?”
云出岫沉默如故,依旧不答。
关小山便不再问,柔声说道:“出岫,逝者已逝,来日可追,对我们来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的很,过去的一百多年不过是数千年生命中的一瞬,不要为了这一瞬间的不愉快影响了整个的生命好么?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好么?珍惜自己爱惜自己好么?”
云出岫却似不想听他哆嗦,身子一动绕到旁边,一路分花拂柳缓缓向前。
当云出岫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关小山右手一动,想伸出去拦住,只是刚刚抬起,就又放了下来。他知道云出岫高傲的性格,一旦有所决定,任凭谁再勉强纠缠都是无用。再说,因为他的叛走,云出岫受到的伤害看起来非常深,绝不会轻易就能抚平的,必须想到妥善的办法,慢慢化解才是。眼下已经知道了她的封地和行踪,以后有的是机会从容应对。
衰草窸窣声响之中,云出岫越去越远,身影很快被林木荆棘遮挡住了。关小山双目微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用心凝听远方的动静。在强大的心神和体察入微的心识共同感知下,远处云出岫的一举一动如同清晰的画面一样在他脑中一一闪现。
向南行了六七里地,云出岫的脚步声消失了,随后响起盘坐时衣服发出的窸窣声以及平缓绵长的吐纳呼吸声,关小山猜想她可能是回到了居住之地,开始用功修炼,就先用心记下方位,然后飞出小树林与关爱会合。
“关爱,我交给你一个掩护我的重大任务——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附近独自巡视,尽量飞高一点飞远一点,让人看不清我是否存在,但也不能远到看不见,必须要让人看到你,哪怕是个小黑点。明白没有?”
“嗯,老大,我明白怎么做,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白怎么做就行,其他的不该你操心。”
坐上龙首之后,关小山像是怕人窃听,趴在关爱耳边低声交代了一个任务。然后乘坐神龙兜了一大圈,等远离了邂逅云出岫的小树林,便让关爱单独执行巡视任务,自己悄悄溜到地面,借助草木地势的掩护向心目中记下的方位摸索过去。
一百八十一章甘当流星
关小山担心被云出岫感觉到灵气波动或者是阴阳气的气机牵引,所以没敢使用任何神通功法,如一个普通的偷猎者小心翼翼地往前摸。。半个多时辰后,他凭感觉来到心神标定的位置附近,发现被心神标定的是一道及腰的衰草覆盖的土垄。
土垄很长,南北横亘一两里长,坡度也很陡,在原野上突然拔地而起,以六十度的夹角凸出地面两三丈,像是一道天然的堤坝。云出岫的呼吸声是从堤坝中段发出来的,距离关小山仅有二三十丈,只是因为太深太密的衰草遮挡了视线,看不到具体情形。
这让关小山非常为难,云出岫的状态太不正常了,他必须就近观察,仔细研究她的一举一动,弄清状况后对症下药,单凭听到的动静显然不足以判断。
沉思了一阵,关小山决心冒险上前,近距离观察。修士修炼之时依然保持着外部知觉,声响过大就会受到惊动;他担心被云出岫发觉到异常,便伏身在衰草中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天很快黑了,云出岫依旧在修炼,关小山不急不燥,以细微到如同静止的动作向前缓缓移动,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直到黎明到来之时才挪出二十五六丈,移到一个能透过草隙看见云出岫的草坑里。
第一眼看到云出岫的时候,关小山身子一震,若非控制的及时,差点就弄出了声响。
盘膝坐着修炼的云出岫就在丈余外,透过草隙看得非常清楚。之所以如此,是她居住修炼之地非常简陋,不像是人类修士居留之所——那是一个在土垄断面上随便挖就的土坑,比关小山印象里的达摩面壁的洞还要浅,还要小。云出岫后背已经抵上土墙了,袍角却还有一丝垂到洞外。尽管是盘膝坐着,她头顶和洞壁之间却看不到间隙,似乎触碰在一处。这样狭窄的土洞简直就是一个佛龛,只能容下一蹲泥塑菩萨,没有任何的遮挡作用,活生生的人在里面是受罪,是惩罚,绝不是放松休憩的居住之处。
云出岫偏偏要在这样一个地方修炼!
依照她现在的能力,甚至不用伸手,只需意念一动,就能让这个土洞变得宽敞豁亮,适合居住,但她偏偏没有这么做!
看到这一幕,关小山感觉那只大手有伸出来了,再狠狠地揪自己的心。但他终究忍耐住了,将呼吸拉得又长又细,比草木的呼吸还要轻微,全身跟着松弛下来,生命特征如长草一般微不可觉,只将心识、心神凝聚起来,感应四周的动静,感应云出岫鼻翼的每一次煽动、胸脯的每一次起伏。。。。。。
云出岫不愧苦修二字,修炼非常用功,天亮了又黑了,再亮了再黑了。。。。。。她一直没有停止吐纳,关小山不知不觉在草坑中趴伏了七个日夜。开始的时候还好,他早做了持久战的准备,可是等时间一长,到第七个黄昏来临之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焦灼,按照这些年的惯例,今天是和赤灵心双修温存的时间,他担心自己不去,赤灵心会错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来寻找追问。
幸好,云出岫这时终于停止了修炼。
“嘘——”
徐缓的轻吐声中,云出岫慢慢睁开双眼,然后瘦削的身躯一挺,从土洞跃出,在关小山头顶处附近站定下来。
关小山这才发觉自己靠得太近了,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当下干脆不再呼吸,心脏的跳动也控制到一炷香时间一次的程度;被发现了虽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却太丢脸了。
云出岫不知在想什么,静静矗立在衰草中一动不动,直到夜幕降临繁星四处闪烁之时,才幽幽叹了一声,随后蜷起双腿,偎坐了下来。
关小山大骇,两人这下真的太接近了,只隔着十几株衰草,即便是夜晚,只要定睛一看就能发现对方,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鼻翼中喷出的温热气息沿自己额头流淌的感觉。
好在云出岫没有注意四周的动静,坐定之后,她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薄薄的玉盒,轻轻打开放在面前的长草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方纸片,摊开了捧在手里全神贯注地看,似乎那才是她的世界。
关小山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眼神涣散着向云出岫手中捧的纸片看去,只看了一眼,他惊得差点又跳起来了——那张纸片正是他当初画的四格漫画。其中第二格——自己在星月之下抱着云出岫云漫步而行的画面——正是云出岫此时全神贯注的。
“无论如何,她心里终究还是有我,只要以后好生对她,她一定会重新快乐起来。。。。。。”
关小山想着,眼前渐渐有一些模糊。
这时候夜空中一亮,一道拖着明亮尾迹的流星在夜空中一闪而过。被明亮的光芒吸引,云出岫情不自禁抬头向上,在看到流星的那一刻,双眸忽然流露出浓浓的哀伤,口中轻声呢喃道:“瞬间。。。。。。永恒。。。。。。辉煌。。。。。。瞬间。。。。。。永恒。。。。。。辉煌。。。。。。”
关小山霍然一醒,不由想起自己当初以流星为例、给云出岫讲解三个人生境界的事情;看来,云出岫受到的影响很大,暗中一直渴望达到“最高等级”的人生境界,哪怕是饱经挫折的现在,渴望之心也没有稍减。
“没有!没有瞬间的辉煌!没有永恒!我什么都没有——”
流星一闪即逝,呢喃中的云出岫口气一变,好像伤心到了深处,压抑着声音,撕心扯肺地呼喊嚎哭,两行清泪随之涌出,滴在四格漫画上哒哒有声。
关小山见状心头倏地一热,恍然明白过来——无论以前有多少仇怨不满,无论云出岫有多少令人讨厌的性格,在十余年纠缠之中,自己都已经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要不然,心绝不会如此之痛,思绪绝不会随她的情绪游走偏移。
明白到这一点后,关小山再不顾颜面什么的,挺身从草坑中站起来,接口说道:“你有!出岫!你还有我——”
说话间,双臂一探不由分说地将云出岫搂进怀中。
云出岫起初一惊,待分辨出来人是谁后,便如一头愤怒的雌豹般爆发了,双手拼命推攘,纤细的腰身弓的如紧绷的弓弦,歇斯底里地抗拒关小山的搂抱,坚决的让人不敢生出一丝奢望。
关小山这次却不愿轻易罢休,他没在乎云出岫的抗拒,强行将她搂进怀中,不住口地柔声安慰道:“出岫!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忘掉过去,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关小山——我从来都没真正拥有过你,一刻都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云出岫嘶声咆哮,寸步不让地全力抵抗。她瘦削的身躯内似乎埋藏有无穷的力量,以至于无论关小山如何用力,都不能成功地把她贴身揉进自己怀里。
关小山忍不住有些着恼,跟着咆哮起来:“够了!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