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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既对以前闯荡江湖的生涯回味无穷,却又耽于深宫糜烂的生活,被风花雪月和虚假的逸乐完全消磨壮志,加上围剿石之轩不果的严重打击,再不敢以身涉险,致令他在塞外联军直接指向长安的压力和威胁下,进退失据,使他和自己的联盟不能落实,眼看要坐失良机。
他看似坚强,事实上仍是莫名其妙地脆弱,表现出来变成看似豪气,实是犹豫不决,暗存侥悻之心。
要命的是他们现在的成败系于李渊一念之间,而他却是如此难以测度,令他寇仲感到有点筋疲力尽,对未来再没有先前的把握。
李渊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突利与颉利不是势成水火吗?因何忽然变得同一鼻孔出气?
寇仲生出不愿别头去看他的情绪,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关键在于毕玄,在突厥人中他有着天神般的超然地位,是突厥人的凝聚力。突厥是个由大小部落组成的民族,颉利或突利分别为不同部落的领袖,任何牵涉到各部落利益的事,均须看各酋头的意向,在这情况下,个人私怨并不重要,而毕玄的作用更大。所以当毕玄出马拉拢突利和颉利,突利很难另有异议,否则将地位不保。
李渊沉默下去。
寇仲别头望向他,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要被突厥人的联盟,打击他们的士气,最佳途径莫如击倒毕玄,戳破他无敌的神话。
李渊吓得一跳,忙道:此事非同小可,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少帅勿要轻举妄动。
寇仲心中暗叹,他与可达志的一战在李渊这种态度下将是势在必行,惟有这样方可迫毕玄与跋锋寒进行决战,而这更要冒上绝大风险,因为无论跋锋寒近年如何精进,但对手是无敌塞外的武尊毕玄,谁敢断言胜负。如跋锋寒落败身亡,后果实不堪想像。
但他们入长安的一刻早骑上虎背,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李渊在龙台上唯我独尊的主席比阶下诸席大上一半,坐位置于靠北的一边,令坐入主席者大致上均面向大殿,方便欣赏歌舞表演。
李渊的龙位设于正北,盖苏文居左,寇仲居右。
盖苏文依次而下是李世民、韩朝安、李南天、金正宗和李神通。
寇仲以下是李建成、徐子陵、李元吉、跋锋寒、独孤峰。
看人数对称的安排,当知下过一番心思,尽量令寇、盖两位同感被看重,没有大小轻重之分。
独孤峰是代表主人家方唯一非主族人马,可见其与李渊深厚的渊源和同为旧隋大臣的交情。宇文伤没有出席,显是因仇恕不肯出席,而非因李渊厚此薄彼。
盖苏文首先发言,以他充满磁性和阳刚有力的声音铿锵动人的道:徐兄和跋兄与少帅在龙泉玩的那一手确非常漂亮,坦白说,我自懂人事以来,从未吃过这样的哑巴亏,末动手即败兴而回,不过事后回想,又大有新鲜有趣的感觉,佩服佩服!
徐子陵目光接着移往生入尹祖文那席的烈瑕身上,见此子正以奸笑回敬,遂收回目光,迎上盖苏文,淡淡道:我们和盖师道虽不同,目标却差异不大,都是为龙泉军民着想,否则若失去龙泉这缓冲,对贵国有害无利。
韩朝安冷哼道:徐兄此言差矣,拜紫亭的立国大计筹备经年,准备充足,大有成功希望,如非给你们横加破坏,拜紫亭岂会含恨而终,敝国上下对此永志不忘。
他的话充满火药味,李建成等只有听的份儿,难以插口,因两方都是贵宾,作主人家的必须保持礼貌上的中立。当然在深心内,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暗里称快。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拜紫亭之所以斗胆公然立国,皆因看准突利、颉利不和,岂料此举反促成两人联手对付他,强弱胜败之势早不言可知,韩兄该像龙泉人般感激我们才对。盖苏文含笑不语,一副令人莫测高深的神态。
徐子陵隐隐感到他的目标是寇仲,所以不想费神附和韩朝安与跋锋寒作无谓的口舌之争。由此推之,此人不但有勇有谋,且城府极深,有大将之风。
李神通为缓和席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岔道:我虽未能亲历其事,仍可想像当时危城授命,迫退突厥金狼军的惊险情况,令人神往。哈!皇上与少帅必是谈得非常投契,耽搁了赴宴时间。
话犹未已,鼓乐喧天而起,布于殿门两旁的鼓乐手起劲奏演,殿内众人全体起立,高呼万岁。
李渊与寇仲并肩进场,李世民随后。
第九章以牙还牙
李渊率领群臣,分别向寇仲和盖苏文祝酒,把宴会推上高潮,接着是歌舞表演,锣鼓与乐器交织成强劲的节奏下,过百名身穿彩服的歌舞姬,随看节拍旋转歌唱,无限春光里充盈着青春健康、美不胜收,使人目不暇给的娇姿妙态。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一曲甫罢,众姬彩蝶般退往殿外,惹来如雷掌声。
李渊举盅道:朕敬众卿一盅!
全殿人轰然应偌,学盅饮尽。
盖苏文笑道:适才表演,是否源自龟兹的胡旋舞?
李渊欣然道:大师法眼无差,正是龟兹的胡旋舞曲,只是经过高手稍加编修,龟兹曲词亦译作汉语。
转向寇仲道:少帅塞外之行,不知有否到龟兹去呢?
寇仲因龟兹而想起玲珑娇,正心有所感,闻言微一错愕,摇头道:我是错过良机哩!
盖苏文淡淡道:少帅似是心有所思,不知是否如苏文般,在揣测陛下所指的高人是谁,竟能编改出如此精彩的歌舞?
寇仲心道来了,自李渊介绍他与盖苏文认识,对方一直客客气气,当然只是门面工夫,如今终于来惹他寇仲。忙收摄心神,答道:给大师这么一说,惹得小弟也生出兴趣,想晓得此君是何方神圣?
事实上他猜到是出自尚秀方之手,只是并不说破。
跋锋寒讶道:关主似是故意卖个关子,对吗?
李渊微笑道:跋先生所料不差,确是如此。可惜她今晚缺席,否则可央她现身说教。
盖苏文双目露出崇慕神色,叹道:那定是秀芳大家无疑。
寇仲隔着李建成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想到寇仲多出个情敌。
盖苏文目光又往寇仲投来,一对长目腿成两线,射出比刀刃箭矢更要凌厉的光芒,从容道:今趟我盖苏文不远千里的到中土来,是要还心头一个大愿,希望能有机会领教';天刀';宋缺的高明,看天刀如何出神入化?不知少帅可否玉成苏文此心头大愿?
主席自李渊而下,人人收敛笑容,鸦雀无声。
此时韦公公到来请示,只要李渊点头,便会由裴寂、封德舞等大臣领群臣敬酒,却给李渊打出手势,着他退下去。
寇仲目光转锐,回敬盖苏文,似笑非笑的,一副没好气的神态。
跋锋寒不悦地晒道:大师何用绕个弯儿来向少帅挑战?
徐子陵最明白跋锋寒这句话背后的含意,盖苏文确是谋略过人,若他直接向寇仲挑战,寇仲可以拒绝,又可由跋锋寒或徐子陵代他出战。只有搦拦战宋缺,由于寇仲是宋缺的未来快婿,只他有资格代宋缺接着,别人的插入变成强管他们的闲事。跋锋寒因错失与盖苏文交手的机会,故表示不满。
李世民先望向李渊,见他眉头大皱,便转向身旁的盖苏文平和的道:世民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大师。
以李世民的身份声望,盖苏文不论如何不情愿,亦不能忽略,微笑道:怎敢当!
秦王请指教。
李世民此一打岔,大大沖淡紧张的气氛。
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露出注意神色,想从这些地方把握清楚李世民与寇仲的关系。
李世民好整以暇的道:据世民所知,突厥狼军对贵国的威胁,尤过于对我中土华夏的凌迫,际此塞内外大战一触即发的当儿,若大师与少帅交手,不论胜负,总有一方受损,对大师有何好处?
盖苏文尚未回应,李建成怫然不悦的皱眉道:秦王此言差矣,毕玄大师肯亲来长安,正显示我大唐与突厥过去纵有误解,现已冰释前嫌,大地回春。秦王这番话若给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转向李渊道:请父皇赐示!
这番话说得不留丝毫余地,一副要把李世民赶尽杀绝的态度,且是间接攻击寇仲,指他的到长安来,是破坏他李唐和突厥人的修好。
李渊立陷左石为难之局,支持李建成,会开罪寇仲,不支持的话开罪突厥人,且因他是帝皇的身份,没有人可为他打圆场,只余静候他开腔说话的份儿。
寇仲等开始明白在宫廷斗争中李世民长居下风的原因,因为李建成的确有他的一套,比李世民更懂揣摩龙意。
李渊终是见惯大场面的人,肃容道:二皇儿说的是眼前形势,大皇儿指的是形势的发展,均有一定理据,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此事更不宜在此讨论,就此揭过。
韩朝安正狠盯着寇仲,闻言阴侧测的道:少帅不是怯战吧?
盖苏文双目精芒一闪,不满地向韩朝安喝道:朝安岂可胡言乱语?
韩朝安垂下头去,襟若寒蝉。
盖苏文换上笑容,同李渊解释道:苏文非是好勇斗狠的人,只因像傅大师般视刀法为一种艺术,美的极致。等如有些人对珍玩书画的追求,故不愿入宝山空手而回。
李渊叹道:任何一方有损伤,均是我李渊最不想见到的事。
盖苏文洒然道:苏文确是一意欲领教奇技,绝没有分出生死之心。
徐于陵淡淡一笑,道:大师尚未答秦王的问题。
李元吉忍不住插入道:父皇指示不宜在席上讨论这个问题,徐先生可否换过另一场合请教大师?
他与李建成一唱一和,此番话似是因徐子陵而发,暗里矛头直指李世民,提醒李渊谁是祸首。
徐子陵油然道:齐王是着我事后问吗?
李元吉登时语塞,因为待寇仲与盖苏文动手后才问,那时米已成炊,还有何意义可言?
寇仲哑然失笑道:坦白说:有机会与苏大师交手过招,实人生快事。但绝不是点到即止,败的一方肯定威势大削,说不定非死即伤,所以秦王这番话很有道理,先弄清楚大师心意后,勃起手来会爽朗些儿,大师以为然否?
盖苏文目光变得更凌厉锐利,语调却出奇地轻松,微笑道:对我盖苏文来说,刀法上的追求,不但超越个人的恩怨荣辱,更超越国与国间斗争强弱的问题。少帅若没有这种怀抱,如何配称中土继';天刀';宋缺后最出色的刀法大家?
寇仲伸个懒腰,笑道:大师太过奖我这小帅哩!我的刀法只是用来骗不懂刀的人,小弟的怀抱更远比不上你老兄的伟大。
接着微俯往前,迎着盖苏文锋利的目光道:勿要说我唬你,若你我下场动刀子,来个廷比,他娘的,肯定没有点到即止这回事,生死胜败决于数刀之内。
又挨回椅背处,微笑道:所以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老哥的汉语比我还精,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几番话尽展寇仲一贯的风格和遇强愈强的英雄本色,充满江湖风味。
徐子陵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可肯定的非是因与盖苏文势难避免的廷比而来,却又说不上原因,不由心头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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