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也罢,刘病已也罢,对内者令家的情况,多多少少都是了解的……
“……欧氏……内者令……”一个小黄门低声问身边的人,“内者令有几子?”
被问的那个黄门年纪稍长,听到小黄门的询问,不由满眼地怜悯地看了一眼已经跑远的小女子的背影,同时低声道:“原有二子。一子为女子子,已适人,且……去岁已卒……”
小黄门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再次出声确定:“我曾闻议论……欧氏子……并不长寿……”
——这是委婉的说辞了
——内者令的独子一向体弱多病,听说是自出生起便如此……
——岂止是不长寿,根本是早夭之相
刘病已知道更清楚一些,因此,张贺曾经说起过欧家子。
孝武皇帝,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汀⑹そ晕泻睢�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已,诏曰:“古之立孝,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即于乡里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曲加礼。”
赦吴、楚七国帑输在官者。
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其省万人。罢苑马,以赐贫民。”
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丞相婴、太尉汀狻�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
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
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
济川王明坐杀太傅、中傅废迁防陵。
闽越围东瓯,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
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四年夏,有风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
109、流言蜚语也是个好东西
109、流言蜚语也是个好东西
刘病已总算是明白,张贺今日为什么会顾不上他了
——对廷尉与少府的奏劾已经扩大了
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既然朝中公议已经指向廷尉、少府有罪,那么,翻旧帐,加罪名,以便处置,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廷尉与少府的属吏来说,朝中公卿的定论,他们是没有办法影响,但是,他们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坐等着自己被主官牵连
——千方百计,将自己的责任撇清。
这是所有属吏都在努力的事情掖庭署也不例外。
因为主官被劾的原因与元凤元年的旧案有关,而当年的那桩旧案又与宫禁密切相关,少府属吏远比廷尉属吏紧张——谁知道会不会再查旧事呢?谁又保证自己就能干干净净,经得住所有的验问、验治?
越想,刘病已越担心张贺,也顾不得再与黄门诸人闲叙打探,连忙别过,赶回掖庭署。
张贺待病已是真的亲如子侄,正堂外守门户的几个小吏见到刘病已,虽然也拦了一下,并说了,掖庭诸官在议事,无事勿入,但是,见刘病已坚持,他们也没有再阻拦,便放这位皇孙公子进去了。
进了正堂的庭院,刘病已并没有嚣张到直入正堂,而是先进东厢,借着帷帘的遮掩寻了一个不会被发现的死角坐了下来,凝神细听正堂上的事情。
掖庭署的确在商议应对之策,不过,刘病已在外面晃了太久,这会儿,商议已经进入尾声了。刘病已只听到掖庭丞说:“诸君皆当按成计速行,不可怠慢”随即就是张贺说又说了一段诫勉之辞,随后,掖庭诸吏便依次退出正堂,只有张贺与八位掖庭丞仍在堂上坐着。
这几人留下就是商议掖庭应对之策,而是商讨朝局了。
其实,掖庭署诸人最关心的问题都是相同的——当朝这位大司马大将军是不是有意重新清算旧案了
——元凤元年的大逆案中,很多罪人都直接被赦免了
——当时有当时的考量,并不能说,赦免不对,但是,时过境迁的现在呢?
最关键的一条——皇后呢?
掖庭署诸人身处宫禁,其它公卿府寺官署将如何,他们都不关心,他们最关心的其实就是朝局对后宫的影响。
八位掖庭丞各持己见,意见正好四对四,于是,都看向了张贺。
张贺也正在认真地思忖,见八人都看向自己,不由微微垂眼,扶着凭几的右手也收回了膝上,半晌才慢慢开口:“中宫当无恙。”
在座的八人都不笨,立刻明白了掖庭令的意思——霍光之意当不在旧事。
“若是如此……应是君侯……”其中一人犹豫地言道。
众人无语,好一会儿,其中一人才不解地问其他人:“君侯封上之议,不合大将军之意?”
——看如今的情形……不像啊
霍光秉政已有十年,公卿百官对这位当朝第一人的处置方式还是都有所了解的。
——霍光很少驳回百官的奏疏,即便觉得不妥,顶多也就是搁置不议。
——这一回,田千秋奏上集议之论,霍光当天就将廷尉、少府、左冯翊下狱,使者所奉诏书中的罪名都没有改一个字
——集议不合霍光的意?
——怎么可能?
东厢的帷帘后,刘病已不由皱眉——不合霍光的意……所以……被牵连吗?——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
——他并不知详情,但是,集议论罪人为不道,若是不合霍光之意……也就不值得御史穷追不舍了
张贺毕竟对霍光更了解一些,这会儿,他微微冷笑,却垂着眼,没有吭声。
——不是集议之论不合大将军之意,而是集议不合大将军之意吧
——田千秋是丞相,有权召集百官议事……但是,若是如此成定例,霍光这个大司马大将军还如何秉政?
——百官都听丞相了
——再者,自武安侯田汀昂螅蠛贺┫嗪卧环钰从氚俟僖槭拢�
——田千秋与百官上个寿,都被先帝警告了
——霍光怎么可能容忍?
“……张令……”一位掖庭丞低唤,“张令以为如何?”
张贺抬眼,抬手按住面前的漆几,屈指轻扣,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言道:“等”
“嗯?”八人都不解。
张贺微笑:“大将军究竟何意,今日当见分晓”
——霍光并不是会用舆论的人,他究竟是何意,总会有些消息透露出来,以便百官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张贺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有时候,流言蜚语也是个好东西
八位掖庭丞也是久历世事的人,听到张贺这样说,也都明白过来,心中又定了一些。
刘病已心中却一紧,不由动了一下,不料,动作有些大了,帷帘被轻轻地碰了一下,让他不由地将心提了起来。
不过,正堂之上似乎并未察觉,片刻之后,八位掖庭丞便向张贺请退,张贺也亲自将八人送出了正堂。
刘病已正在庆幸滑有被发现,就听到张贺一本正经的声音:“曾孙”
刘病已一惊,却也不敢再躲,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从东厢走了出去,一眼就看到张贺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他不禁也露了笑容,凑到张贺跟前讨好地唤了一声:“张令……”
张贺也笑,手下却没有留情,抬手就在他脑门弹了一下。
“蠢”
刘病已摸了摸额头,没有吭声。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即便方才的动静,张贺没有察觉得,刚才送八位掖庭丞离开,外面的小吏也必然会向张贺禀报的。
教训之后,张贺便携着刘病已到东厢的榻上坐下:“我以为曾孙会借机偷闲。”
刘病已笑了笑,也没有隐瞒:“是有此心,亦有此举。”
张贺点了点头,看着他没有言语。
刘病已也就坦言:“在途中闻黄门议论……我担心张令……”
张贺失笑:“曾孙有心。”
——说不开心,绝对是假的
——自己用心教养的孩子知道担心自己,谁都会觉得欣慰
张贺也是,不过,他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说,只是对刘病已道:“我此番未去复家,再待数日,曾孙可亲往复家。”
刘病已不由欣喜:“我可出宫?”
张贺点头,却也强调:“尚需再候数日。”
对此,刘病已并不担心,反而十分乖巧地点头:“无妨无妨”
张贺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才告诫:“复翁数月未见汝,必将有所考校,君且不可松懈”
“谨奉君教”刘病已也十分认真地谢过张贺。
掖庭署的事务一向繁杂,张贺不过与刘病已闲话了几句,堂下便有官奴婢呼传,有属吏来见。张贺便直接将刘病已打发走了,不过,临别又叮嘱了一句:“数日之内,仍不可轻动”
刘病已再次应下,随即便从东厢的外户离开了掖庭署正堂。
既然张贺那样叮嘱了,刘病已也就明白了,这几日之内,自己仍然不可出掖庭署。挠了挠头,刘病已还是将去椒房殿的念头暂且放下,又寻思了一会儿,才决定去看看许广汉在不在署中。
许广汉如今是刑徒,元凤元年时被罚作鬼薪,本应服鬼薪三年,再降为司寇服役一年,才算刑满,鬼薪更是重刑,刑役极重不说,还要戴钳釱,着赭衣,但是,去年六月,赦天下,所有刑徒都得以去刑具、刑衣,且再犯罪也不会以刑徒的身份判罪,而可以以庶民的身份受刑,只是,仍需在官府服满原来的刑期。(注)
也许是因为朝局不安,官吏也无心管刑徒的役作,许广汉等人都在舍中。刘病已将许广汉单独请到舍外,之后,才将其女的话转告给许广汉。许广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刘病已道谢。
刘病已有心安慰,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让许广汉善自珍重的话,便迅速离开了。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刘病已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就是权力的影响吗?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是,刘病已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有权与无权的区别,以及某种无可奈何的屈辱……
这种感觉让刘病已不断加快步伐,直到看到自己的居所了,他才猛地停步,随即抚额,安定激荡不安的心绪。
——权力……
刘病已默默地思索这两个字。
就在这一天,霍光对田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深感不悦的消息在公卿百官之间悄悄地流传开了。
注:关于汉代赦天下是不是直接免罪,我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