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霍光便为此忧心忡忡,现在,再回想起来,他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初时,李广利第一次征宛就凯旋还京……
——会是什么样的格局?
……
——当然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霍光不禁冷笑。
——胜了又如何呢?
——生了皇子又如何呢?
——李夫人一共就三个兄弟,一次就族了两个
——剩下一个李广利,又能成什么气候?
——即使是没有换将,又能说明什么呢?
侍奉孝武皇帝近三十年,霍光很明白孝武皇帝当年不换李广利的原因。
——不是因为什么宠姬、爱子的情面
——是为了皇帝自己的面子
——不过区区一个西域的小国,值得大汉动用什么名将吗?
——所以,哪怕有赵破奴、路博德这样人在,孝武皇帝也不会派他们去的
——败,不是因为大汉的军力差,而是因为皇帝大意了
——他李广利就是一个废物,只要皇帝上心了,他也一定能赢
——再说,对付那么一个宛国……废物还不够吗?
因此,李广利胜了,皇帝有了面子,自然不会少了他的赏。
——可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李广利连出入禁中的资格都没有,还能谈得上其它吗?
因此,太初四年之后,虽然李广利十分风光,但是,朝堂之上,根本没有人认为,李家能与卫家相比。
——毕竟,卫家还有皇太子
——毕竟,皇帝又有了新的宠姬。
——还是两位
——李家……还重要吗?
霍光细细地推敲着。
在霍光的印象中,李广利从来不是一个精明的人,更不必将帅之才了。
——李家诸人中,谈得上聪明的,只有李延年与李夫人。
——也正是因此,在李夫人卒,李延年被族之后,宫中没有人认为李家还能如何。
——是李夫人还有一个儿子
——但是,且不说那个皇子能不能养大,就是养大了又如何呢?
——宠姬之子又不是只有刘髆一个,王夫人的齐怀王不也是吗?
——不也就是封个诸侯王而已吗?
无论如何,在太初四年,乃至以后的数年之中,没有人会认为,皇太子的地位会动摇。
——看着年迈的天子,谁又会认为,卫氏会有任何的危脸呢?
——哪怕是天汉二年,那个赵女入宫,得幸。
迎着刺眼的阳光,霍光眯起眼,心中有了一份笃定。
——天汉二年,夏,五月,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与右贤王战于天山,斩首虏万余级……
——天汉三年,春,三月,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幸北地,祠常山,瘗玄玉。
……
——就在李广利再次领军且获得首虏,那个赵女入宫了,。
……
——这其中真的没有问题?
——皇帝东巡,路过河间也是一两次,怎么偏偏就在那一次,有望气者言此地有奇女子呢?而且,那个赵女两手皆拳,偏偏皇帝一出手,她的手便伸开……
霍光不认为,这其中完全没有蹊跷。
——不说别的,双手真的一直握拳握了十几年,指甲什么还能见人吗?
——更不必说,那个赵女还是罪人之女。
——其父坐法宫刑,为中黄门,死长安,葬雍门。
——更绝的是,赵家根本没有什么人
——就是今上即位,满天下,能找出来的赵氏亲族,居然只有那个中黄门之姊
……
——还有比这样的出身更合适的棋子吗?
当时的掖庭之中,有尹、邢二人得宠,却远淡不上专宠,时不时地还出个丽娟之类的人物。因此,那个赵女入宫时,根本没有人在意。
——不过是入掖庭而已,连个正经的名位都没有,只能依着她的事迹,称一声“拳夫人”。
——说起来,身份也就比丽娟那样的宫人高那么一丁点。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再说了,尹婕妤与邢娙娥那么受宠,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
——无子的宠姬再得宠……又能如何?
因此,当时,无论是皇后,还是皇太子,包括霍光,都没有认为那个赵女会如何,反而是李广利与皇子髆的受宠,更让他们在意。
——天汉三年,秋,匈奴入雁门。太守坐畏忄耎弃市
——天汉四年,春,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六万骑、步兵七万人出朔方,因杅将军公孙敖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游击将军韩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强弩都尉路博德步兵万余人与贰师会。李广利与单于战余吾水上连日,公孙敖与左贤王战不利,皆引还。韩说无所得。
——因为孝武皇帝再次重用李广利,刘据激烈地反对这次出兵。
——自然,反对是没有用的,但是,就是在这年四月,李广利出兵之后,刘髆受封昌邑王,就国。
——孝武皇帝很明白地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了自己的长子。
刺眼的阳光下,霍光的手不禁颤了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对皇太子与卫氏相关人等的攻击开始了。
——挑拨皇太子与皇帝的关系,自然是不必说的,其它的呢?
——太始元年,公孙敖有罪,又坐妻为巫蛊,腰斩,族。
——被俘十年才从匈奴逃回的赵破奴,坐巫蛊,族。
……
——直到征和二年,公孙贺父子坐巫蛊,家族;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坐巫蛊诛
……
——巫蛊……
……
想到孝武皇帝对巫蛊的忌讳,霍光忍不住抬手捂住双眼。
——天汉元年,秋,闭城门大搜。
——天汉二年,秋,止禁巫祠道中者。大搜。
……
——河间……
——赵……
……
——正是因孝武皇帝对巫蛊是那样的忌讳,所以,那些才能布置出这样的一个局
……
——征和元年,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起。
——当江充将巫蛊的嫌疑一步步引向宫中之人时,那场祸乱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
——那些费了七八年的时间,布置下了一张密实的大网,而网中的鱼……却……始终没有察觉
……
——以有备算无备……
——当鱼发现危险时……再挣扎……再有力量……也终究是迟了
……
——鱼死了……
——养鱼之人难道真的对那张网毫无察觉吗?
……
霍光放下手,努力地瞪大眼睛。
——不是的
——如果是,为什么会有太始三年刘弗陵的出生?
——如果是,为什么征和二年,江充被杀,苏文却能逃回,而与此同时,刘屈氂还在长安城中,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直到太子的人马冲到丞相府,才仓皇出逃,连印绶都丢失了?
……
——女子弱,为母则强
——那个赵女即使只是棋子,当自己真的有儿子之后,怎么可能真的甘心一辈为人利用?
——她能为了得到孝武皇帝的关注,不惜让自己的儿子十四个月才出生,她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霍光低头失笑,眼中却啜着泪花。
——那位天子是将一盘已经支离破碎的局送到了长子的面前
——谁料……竟然会是那样的结果……
……
——所以,那位天子才会那样的疯狂报复……
……
征和三年的夏天,当孝武皇帝在延凉冰室,因为一身的蘅芜香而将内外侍者全部笞死时,就注定了李家的结局了
——想提醒丧子的皇帝,他还有别的爱子?
——就如没有人能取代卫青、霍去病的墓冢在茂陵的位置一样,任何一个皇子也不可能取代长子在孝武皇帝心中的份量。
166、他岂能不敢?!【第二更】
第二更】
——征和三年……
霍光至今都记得,那个盛夏的午后,延凉冰室一片清凉,更让人感觉寒冷的却是因为痛失爱子而迅速苍老的那位天子周身的杀意。
——香气幽远的蘅芜香在森森的凉意中透出一丝细细的甜。
——这本来就是夏日常用的熏香,但是,孝武皇帝是从来都不用。
——李夫人在世时,一年四季都只用蘅芜香,她的寝殿总是被这种带着凉意的甜香所萦绕※
所有的黄门、宦者都说不曾进过,甚至有人怯怯地提出鬼神之说。
“笞”
然而,就是在听到那个说辞之后,孝武皇帝森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霍光闭上眼。
终于有些明白了。
——鬼神?
——都以为孝武皇帝敬畏鬼神,但是,那位天子真的敬畏鬼神吗?
——尤其是在与卫氏相关的事情上
——连需要天子素服的日食都不过而而
——何况其它?
——借着蘅芜香让孝武皇帝想起李夫人?
——进而想起昌邑王?
——很好的算计
——但是,若是孝武皇帝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的算计呢?
……
——那弥久不散的香气只能提醒孝武皇帝,因为他一时的大意,以至于让李家成功布下的那张网害了长子的命
……
——因此,卫太子死后,没等李广利与刘屈氂将卫氏赶尽杀绝,他们两家先被族了。
——想来,当时,那个赵女该是十分得意吧……
霍光缓缓地摇头。
——不……
——那个赵女该是害怕的
……
——怎么可能不害怕?
——太初三年,二次征宛,说是发了六万余人出关,但是,那都是些什么人啊?
——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馀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卫酒泉,而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适为兵;及载Я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简而言之,李广利第二次征宛时,虽然人数众多,但是,除了孝武皇帝亲自配备的校尉之类的军吏,其他都是乌合之众
——还不如太初元年呢
——好歹,那一次还有属国出的六千骑呢
……
——所以,太初三年,孝武皇帝族李氏兄弟,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征和三年呢?
——征和三年,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击匈奴。
——对付匈奴,大汉哪一次动用的不是精锐士卒?
——哪怕是步军,也必然是千锤百炼的精兵。
——七万人啊
——更不必提,还有同时出征的二万人与四万骑
——元狩四年,卫青与霍去病北度大漠,击匈奴,也不过是一人领了五万领
……
——李广利是将军,又是出征在外,那是连君命都有所不受的时候
——那种时候,孝武皇帝就敢族了刘屈氂家,将李广利的妻、子全部系狱
……
当时,刘屈氂被族,李广利家人收系诏狱时,霍光不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