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安讶然,却听父亲低声轻笑:“朝廷内外多少卫氏旧人都在看着——无论是谁继位,除非他能有超越太子的表现,而那个皇曾孙又实在是不成器,否则,他们对大汉的忠心都将集中那个皇曾孙身上!”
“卫氏旧人?”上官安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思议了,“卫氏素来不党不羽,便是有些故旧,又能如何?”
——那些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上官桀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对没有真正见过那两位大司马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这种问题的。
“你既然心绪不定,我便涎着老脸为你告假吧!”上官桀见儿子始终不能真正平静,终究是不放心他继续在空中值守。
上官安没有拒绝,待父亲起身准备出门时,才蓦然出声,唤回父亲,压低了声音问道:“阿翁,你是想扶持新君吧?”
上官桀唇角一动,却还是没有回答。
上官安也没有看父亲,而径自往下道:“那么,为何还要我与幸君生下孩子?”
——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孩子!若是有一日,上官家与霍家对立……孩子该如何自处?他的妻子又该如何?
上官桀轻轻叹息,安慰地轻拍儿子的手背:“你想得太远了!世事岂会皆如人意?”谁都保证不了的……
这个理由让上官安松了口气,安心了……
步出居室,上官桀忍不住为儿子摇头——少年心性,儿女情长啊……
甘泉紫殿,搜栗都尉桑弘羊与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商丘成一起为轮台戍卒屯田一事奏请天子。
听完十三岁即为侍中的亲信重臣的建议,天子沉默片刻,却道:“富民侯以为如何?”
六月,丁巳,天子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
富民二字正是思富养民之意。
桑弘羊久侍天子,如何不知天子的意思,立时便不再进言。不久,大驾自甘泉回长安,天子正式下诏答复屯田轮台一事,言及兴兵用贰师之不当,深陈悔意,言辞恳切,以“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为由,拒绝了桑弘羊屯田轮台的建议。
天子更加苍老,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仿佛看透了沧桑,不再信神仙方士,不再迷恋边功,他似乎忽然看见了大汉上下为某些看似显赫的功勋所付出的代价,他开始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但求毋乏武备,不再对外出兵。
忽然转变的天子让许多人无所适从,其中就包括负责奉封下书的尚书令张安世。
杜延年对好友的困惑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县官是终于认识到,再继续用兵,就要把烈侯与景桓侯为大汉赢来的优势全输光了!”
元封三年,赵破奴用七百骑便俘回楼兰王,太初四年,李广利将兵六万尚不能破宛!——高下立判!
——天子却用了十年来证明这个既定的事实。
张安世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失笑,为自己竟会如此迟钝。
“说正事!”杜延年见好友回神,便笑道,“转告奉车都尉……不,应该是光禄大夫了,邘侯最近经常与方士接触。”最近,天子又给霍光加了光禄大夫的官职,
张安世一愣:“不会吧……”现在官员对方士之流应该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杜延年耸肩:“也许李卫尉被县官处置江、苏二人的手段吓到了……他可是直接导致太子死的人!”
张安世不屑地冷笑:“居守之日,擅出长安,送李广利……他是怕自己被牵进大逆之列吧!”
杜延年微笑:“也有这个可能。”
“事情也不急,你明日去霍家自己告诉霍子孟吧!”张安世笑道,“他明日休沐,必要归第的。”
“为何?”杜延年的印象中,即使是休沐日,霍光也鲜少出宫归第。
张安世轻笑:“长女有妊,回长安的第一个休沐日,他不会不归的。”
“霍侍中对长女这般在意吗?”杜延年有些惊讶。
张安世被问得一怔,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应该是在意的吧!他的嫡妻仅有此女,再说,太子似乎一直极钟爱此女……霍子孟的这个长女进太子宫是不必通禀的……没听说霍家其它女儿有这个资格……别瞎想!”见杜延年的眼神愈发暧昧,张安世没好气地堵了好友一句:“要是你想的那样,她就不会嫁进上官家了。”
杜延年咳嗽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听他这样说,却是不服:“谁知道?也许是今上不愿新妇出自卫霍两家呢……”
张安世白了好友一眼:“太子一直不立妃,说不定就是因为卫霍两家找不出适龄女子!”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意会到这个话题的荒谬,不禁一起笑出声。
“反正,霍子孟的其他儿女尚幼,第一次得孙辈,多在意一些也是难免的!”张安世笑道,“尤其是上官太仆也极重视这个孙儿……”
“这么说,这个孩子会是两家的宠儿了?”杜延年挑眉反问。
张安世点头:“肯定的!”
PS:今天写文时,陡然发现,我把刘据自杀的湖县搞到弘农郡去了……应该是京兆尹的地界……实在是……掩面……我去修改前文了……
7、新纪元
征和四年,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钩,在亢二度。哺时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
京房《易传》曰:“‘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言君弱而妇强,为阴所乘,则月并出。晦而月见西方谓之朓,朔而月见东方谓之仄慝,仄慝则侯王其肃,朓则侯王其舒。”
天道为何?天意为何?
从来没有人说得清楚,但是,当事后回想时,人总是会为其中的巧合而颤栗心悸,不知是不是真的有某种更高的意识存在时时刻刻地关注世间的一切。
八月的最后一天在诡异的天象中结束,征和四年的秋天也将结束。
对长安的百姓来说,天子时好时坏的身体状况也不值得谈论,临近岁末,在冬日的寒意中,人们开始谈论边塞商旅带回的一个消息——李广利死。
这个舍弃了一切投降匈奴的贰师将军,在得到单于信重的同时,也引来另一个更早投降的汉人的嫉恨,于是,当单于母亲生病时,那个名叫卫律的汉人勾结胡巫,让单于杀李广利以行祭祀。
背叛者死有余辜,让平民津津乐道的是商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李广利临死之时如何恶毒诅咒其死后必灭匈奴,而且,最具有传奇性的是,自李广利死后,匈奴境内雨雪不绝达数月,牲畜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仿佛真的是阴灵作祟,匈奴单于惊恐,下令为李广利立祠室,雨雪竟然随即而止。
“李广利也算是死得其所!”天子对昔日宠臣离奇的死法,只是如此平淡地给了一句评价。
两年来,天子的身份愈发虚弱,但是,只是虚弱,谁也不知道天子还能这般虚弱地支撑多久,而每逢七、八月两月便出的灾异之像,竟让满朝上下无人敢言国本之事。
天子似乎也忘了自己的身后事,不管是元狩六年封王的燕王与广陵王,还是天汉四年册封的昌邑王,自受策就国便都没有入朝一次。眼见天子年迈,负责诸侯王朝见事家宜的大鸿胪还是在九月上书,询问是否命皇子来朝。
天子地回答简洁明了:“否。”
这种冷硬地拒绝态度让大鸿胪颤栗。为自己地侥幸心理而懊恼不已——天子终究是天子。君臣之分地沟堑不是任何人都能跨越地!有些事情是不容臣下置喙地。
当然。这些事。作为天子近臣地霍光都清楚。只不过。恢复原本那种沉默得几近失去存在感地状态后。没有多少人再关注他。
包括钩弋夫人。
霍光很满意这种状况。如此。他便有更多地工夫去照看那些必须亲自照看地事。比如长女。比如……某个愈发好奇、让人难以招架地孩子……
郡邸狱地条件有限。但是。邴吉地确是尽力给了那个孩子他所能给地最好地一切。连名字都是不起眼却地确充满美好祈愿地“病已”。
为了掩人耳目,霍光没有踏足过郡邸狱,一切消息都来自杜延年——杜延年将消息送到张家,由张安世再转告给霍光。
即使是霍光休沐归家也是如此传讯。
张安世不理解,霍光却只是笑而不答。
当正月到来,天子再次改元,自元封之后,不管是不是再不愿听到“五年”两个字,事实就是,天子的纪年止于四,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同样的,正月伊始,天子行幸甘泉,郊泰畴。
早春时节,又在高山之上,苜蓿苑中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田地上满是荒凉的气息,天子却径自来了这里,只让霍光与金日磾随侍。
寒风凛冽,裹着裘衣的天子在田畦边缓缓前行,霍光与金日磾一左一右护卫着,生怕天子有所闪失。
“霍光,日磾……”天子忽然停步轻唤。
“臣在!”两人同时应声,也很有默契地压低了声音。
“今日之事,出口入耳,皆在君等与我三人,有一字外泄,立诛不赦!”天子的语气森冷,预示着接下来话题的严肃与重要程度。
“谨诺!”两人不敢怠慢,郑重应诺,心中更是紧张。
“太子孙现在如何?”天子的问题随即而来,却让霍光的脸色一白,差点就眼前发黑。
金日磾比霍光知道得少,因此,镇定一些,抬起头,满眼困惑地回答天子:“太子之孙收系郡邸狱,臣不知其它。”
“霍光?”天子看向霍光,眼神淡漠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霍光的手轻轻颤动,却不敢拖延不语,颤栗中,他微微躬身,力持平静地回答天子:“安好。”
“朕想见见那个孩子。不需要别人知道。”天子平淡地吩咐,言罢便转身,继续前行,留下霍光与金日磾两人在寒风中对视,良久都回不了神。
……
从长安到甘泉只要一天,可是,从长安郡邸狱中悄无声息地**一个幼儿到甘泉宫要多久?
让霍光与金日磾头痛正是“不需要别人知道”这个要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甘泉宫是祭天之地,肃穆庄严,在此侍奉的都是熟知规矩的人,人数相较长安诸宫也算是少的。
——天子还是很照顾两位近臣了!
当杜延年的亲信终于把孩子送到甘泉时,已是天子驻跸甘泉宫的最后一天了。
孩子被下了药,安静地熟睡着,不知道自己已置身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从不认识的人抱着。
抱着孩子的霍光却在颤抖,广袖中的双臂几乎麻木。他不是没抱过孩子,但是,对这个孩子,他却是第一次以如此呵护的姿态将他抱在怀中。
将孩子交给天子时,他听到天子轻笑的低语:“第一次见你时,你都没有这么紧张。”
短暂的接触便足以让天子察觉这个素来沉稳的近臣的紧张颤栗。
元狩四年,十一岁的霍光被漠北归来的霍去病领到天子面前。
从那个破败灰暗的家中来到宏伟辉煌的未央宫,他惶恐,却也兴奋,看到至尊时,他紧张却还是能够按照兄长的教导正确地行礼参拜——相较他那个比太阳更耀眼的兄长,大汉天子的气势并不能让他惊悸失礼,更何况,清凉殿中,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人,以同样温和的目光安抚着他心中的不安。之后,那个小人儿携着他的手走出清凉殿,眨着一双充满好奇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