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真的坚持不住了,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饥饿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尽管我的性格很倔,但是在饥饿面前,我仍然软了下来,我后悔了,我想要返回去,回到那个我鼓起莫大勇气才离开的家,毕竟在那里,我还能吃饱,虽然不招人待见,但是总能活下去,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如果我再不吃东西,我恐怕就要被饿死了。
那时候在我的心中,“乞讨”这两个字的意思,我根本就不明白,在填饱肚子大于一切的催使下,我终于伸出手向人要饭了。
那个时候的饭店可并不像现在这么多,路边摊也几乎没有,那个年代,人们吃饭还是用粮票去粮店购买的,那时的中国,还是一个温饱尚未解决彻底的年代。
我清楚的记得我第一次要饭,是向一家商店的老板要的,那老板端着一碗面条,蹲在自家商店的门口,“扑噜扑噜”的吃的正香。
我伸出手,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碗,我根本没有看那老板的脸,也不敢看那老板的脸。
那老板对我说过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而且当时因为饥饿,我也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或许他是问我是谁家的小孩儿吧,又或许他在撵我走。
但是我始终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碗,不说一句话。
我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那老板返回到店里,再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两个馒头,他把那两个馒头给了我。
有了那一次的经历,使得我有了一种错觉,我觉得当我饿了的时候,只要鼓起勇气,向人伸出手来,便能要来两个馒头,而接下来的两天的经历使我越发相信了我这种感觉。我真的是只要伸手,便会有人叹着气递给我两个馒头或者是一碗面条。
可是几天之后,当我又一次伸手的时候,得到的却不是馒头了,而是一阵辱骂,以及一只穿着青灰色胶鞋的脚蹬在我肚子上的剧痛,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打量我伸手对象的面容,那是一个梳着分头的青年,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感觉心底发凉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西瓜刀,这一次我伸手的地方,是一个西瓜摊儿,而这个青年,正是这西瓜摊儿的老板。
我觉得很害怕,可是我还是狠狠的瞪了一眼那青年,转身便跑,我远远的听到那青年在我身后笑骂着:“小叫花子,别再让我看到你。”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小叫花子”,也是第一次在县城里挨打。
之后的日子,我便在这座县城里面流来荡去,我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脏,越来越有味道,我的头发也渐渐的长了起来,我看上去,已经完全就是一个小叫花子了。
这座县城的每一条街道我都已经熟悉了,随着要饭次数的增多,我掌握了这座县城从南头到北头的所有“据点”,这个“据点”,便是我常去要饭的一些地方,因为在这些地方,我要饭是容易一些的,大多时候,都会有人给我食物,即便不给,他们也不会骂我打我。我也逐渐明白了别人叫我“小叫花子”的意思,在村子里的时候,我也见过一些叫花子,不过那些叫花子不像我,他们都是一些受过刺激,神智不清的大人,有男有女,流浪与各个村子之间,靠乞讨和村人的同情施舍为生,但是每过一个冬季,这些叫花子之中便会减少一两个,甚至更多,对于这些神智不清的叫花子来说,冬天就像是来自于阎王殿的牛头马面,很轻易的便勾走了他们的魂魄。
而如今,我很快便也要面临冬天的到来了。
在长达半年的乞讨日子里,我很少与人说话,偶尔在晚上的时候,我会因为害怕,找到几个与我一样的大叫花子,与他们说说话,可是只是我一个人对着他们说话,因为他们都是疯子。
这个县城里面大多数人都把看成是一个小疯子,很多人都可怜我,却没有人会嘲笑我,是啊,有谁会去嘲笑一个小叫花子呢?偶尔也会有些好心人给我些好吃的点心和饮料,当然也会有那么几个人想要跟我说话,他们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孩子,你没了父母,挺可怜的,要不我收养你吧。”
每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我都会匆匆的跑开,我已经害怕了被别人收养,六七岁的时候我无法拒绝,但是现在,我已经快十三岁了,我已经懂得了拒绝。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想要收养我的人,大多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吧,我虽然是一个小叫花子,但毕竟也是一个看上去还算健康的小男孩儿。
偶尔我还会在街上捡到一些钱,大多都是一些零币,但也有捡到五元、十元大面值的时候,我把这些钱存了下来,时间久了,这些钱便够我买一些东西了,我用这些钱去买了一些过冬的衣服,因为我知道,冬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三章 要饭的日子(中)
我从来不担心家里的那些邻居会来找我,因为他们巴不得抛开我这个大包袱呢,我也不担心那些邻居们去公安局(派出所)报案,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去报案,因为一旦报案后,公安局的人找不到我,或者找到我之后,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死人,他们岂不是给自己召来了更大的麻烦。我虽然年纪小,但是多年来被几家邻居踢来踢去的经历多少还是让我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的。
若说在乞讨日子里面唯一的乐趣,可能就是从那些垃圾堆里面捡到的被人丢弃的书籍了。我上到了六年级,认识的字以及对文字的理解已经足够我去理解那些书的内容了,我捡到过一些教科书,捡到过一些文学小说,甚至捡到过一套基本完整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当然,我捡到最多的,还是一些报纸,从那些报纸上,我可以了解到许多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的事情,以及许多奇奇怪怪的、大千世界的事情,尽管这些离我很远,但它们却带给我许多乐趣——精神上的乐趣。
冬天如期而至,我忍着寒冷在县城东头的小河里洗了一个澡,那是我半年来第一次洗澡,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回到了刚刚搬迁的新“家”。
新家的位置在县城东头,两座高高的电厂蒸气塔之间,因为紧挨着两座高塔,里面的温度使得这里比外面要暖和许多,我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撕开的水泥编织袋护住了四周,有“顶”有“墙”,这就是我的新家。
不到十三岁的年纪,我虽然还不太懂得如何去讨生计,但是至少我懂得了如何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经常去讨饭的那几家商户、家户已经认识了我,我偶尔还会与他们说上几句话,他们虽然惊讶,但并没有过多的表示,毕竟在那个年代,他们并不富裕,能够给口饭吃,我已经很是感激他们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将这县城街道上的钱都捡完了,一个多月来我再也没有捡到过一分钱,我的所有“积蓄”都已经换成了身上的这套“冬装”,接下来的日子,我完全要依靠乞讨为生了。
我如饥似渴的阅读着我捡到的那些书,“三国演义”那套连环画,我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每一次看,都会产生许多的幻像,我想像着自己能够生在那个年代,在那个战争纷乱、人丁稀少的年代,以我的年纪,大概可以报名参军了,可是在这个年代,我什么都不是,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心里明白,我只是一个靠乞讨为生的小叫花子。
或许是因为年龄长大了一点儿的缘故,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想我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去找份活儿来做,找份我力所能及的活儿,去饭店洗碗,去修理厂打下手,去破烂站当垃圾整理工,这些活儿,都是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可以做的了。
于是第二天我便兴奋的去尝试了,可是结果却很让我失望,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肯要我,他们不是不缺人,就是对我不屑一顾,他们都不愿雇养我这么一个叫花子童工,虽然我的要求很简单,仅仅是想讨饭口饭吃,正正当当的讨口饭吃,可是我所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需要吃饭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我所去的哪几个地方,还有更多的人想去,与那些人相比,我丝毫没有竞争力可言,所以即便是洗碗工和垃圾工,也永远都不会缺人。
那一年,在我小小的心灵中,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无情。
那一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我曾亲眼在街上看到一个我认识的疯子乞丐冻死在了路边,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周围的路人匆匆而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仿佛他从来都没有在这个县城存在过一般。
疯子的死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整整一天,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疯子那苍白无比的面容,我总觉得自己将来恐怕也会和那个疯子一样,就那么惨死在路边,躺在冷冰冰的路面,没有任何人向我看上那怕一眼。
那一天我没有出去要饭,蜷缩在自己的“家”里,胡思乱想着,饥饿的感觉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所代替,想回家的念头再一次袭上了我那被苦难残酷的生活折磨的支离破碎的心。
经过了一夜的思想斗争,我最终还是决定要坚持下去,我以自己嘲笑自己的方式来鼓励自己要挺下去,我告诉自己:“夜路沙,你真的愿意再回去做一个寄生儿吗?”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冬天的日子过的异常的缓慢,每一个夜晚对我来说都如同一次炼狱的过程,我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熬日子,刺骨的寒风使得我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充满了痛恨,我是那么的痛恨黑夜,又是那么的渴望白天。
冰冷的冬天已经让我忘记了时间的概念,我减少了出去要饭的次数,我每天都感觉混混愕愕的,那是因为饥饿而产生的营养不良反应,但是我并没有生病,从小到大的艰苦生活使得我的身体远比同龄小孩儿要强壮的多,小时候的超负合劳动也使得我的意志要比平常小孩儿坚忍许多,普通的感冒发烧,我经常是挺一挺就过去了,当然,除了那次使我父母失去生命的生病。这样的日子也不知持续多久,直到有一日我看到县城大街突然热闹了起来,许多人开始购买炮仗和年货,我才知道,春节就要到了。
我对过年的感觉很淡薄,从我记事起的每一个春节,我好像都没有什么感觉,与父母在一起度过的春节,我因为太小,实在是回想不起来了,但是与那些邻居们度过的春节,我是记忆犹新的。
我没有穿过新衣服,他们总是让我自己把旧衣服洗干净当新衣服穿,而我的那些有限的旧衣服,也是那些比我大的孩子们不要的。至于压岁钱,那对我来说更是一种奢望,就连小孩子最感兴趣的鞭炮,我也只是得到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往往是成串的鞭炮燃放过后,我再去捡出来一些哑火的,积攒到自己的口袋中。
这倒不是我那些邻居对我如何的苛刻,而是以当时农村的条件,即便是那些邻居们的亲生子女,一年下来,恐怕也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才能盼来一套新衣服,也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他们嘴边的油腻才会多一些,在这种大的困难条件下,我这个“外人”,享受那样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了。相对而言,我反而更加讨厌过年,因为每逢过年,我所付出的体力要比平时多出几倍,扫院、贴联、挂灯、挑水、劈柴、和泥煤、熬菜、蒸馒头、洗碗……苦不堪言。
可那毕竟是过年,虽然辛苦劳累,虽然没有新衣服,没有多少鞭炮放,但那毕竟是过年,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鞭炮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