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外,昨夜抵达之大军正尽力在扑灭城外整圈的火轮,试图拯救被困在城内的人们。一夜救火,耗尽了他们全身的力气,久经战场生死相擦,也未曾觉得如此沮丧。火势无边汹涌,他们拼死拼活了一个晚上才稍稍逼近城门,没想到那几百步的距离竟是如此艰辛。后方环绕的护城河洛渠几乎干涸,身着盔甲的士兵更是被热气灼得皮肤起红,全身烫伤。甚至有的士兵一个不慎被火舌所卷,火烧身子痛痒得满地打滚之际,也没有人可以救他们。所有人无不都是咬下一口气进行着不下百遍的机械救火举动,曾经在战场上与子同袍、与子同泽、与子同裳的兄弟被迫漠视而不施以救援,疲惫的心坎上多少已是刀痕,无形的心血在那些不幸卷进火中的士兵哀嚎打滚的身影中汩汩流出。现在的他们不过只是个行尸走肉的躯体,目的就是救火。
被灼伤的皮肤,被灼痛的视线,被灼乱的意识渐渐散去,多少士兵空睁着颓灰的目色望着这堵火墙。沙子、水……不住往火海里浇去,后拨的人又继续接应将盛好的沙子、水浇去……一轮又一轮、一遍又一遍,当手脚都没有感觉的时候,当身滚火海疼痛难耐的时候,他们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誓死守卫的国家,誓死保卫的国土为什么会在他们曾崇之一敬的君主手中变成漫天火场。一腔报国之愿血洒沙场,久战而归盼的是如此结局,不得不让所有人一阵唏嘘。
“一里谢恩坡难平。”
清脆的女声响起在混沌的火场外,前方救火的士兵并未发觉他们身后几百步外,谢恩坡石碑旁的白衣女子。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出现的,甚至现在忙于救火的士兵也根本就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只见她一手蒲扇遮至额线,一身所着的白绫轻纱,素得恍若刚从地下爬起来的回魂鬼。然而她的一句箴言道尽此刻所有前景,身旁的石碑在火的锤炼下不再挺拔,“谢恩”两字早已泯尽,谁还看得清?
“可惜了这百年的基业全成了一座废墟。”空气中弥漫的焦味着实浓厚,女子由衷感慨了一声,便缓缓移下蒲扇,当扇尖抵过女子下颚时,她满脸浓艳的妆让人脑中瞬间空荡!她竟是细柳营里的鸨母!
原本该在城中和那些无法得脱出困的人们一样四处寻找生门的鸨母如今竟悄无声息独自稳稳立在城外谢恩坡石碑旁,这不得不说是种奇迹也是种诡异。她脸上浓妆一如既往让人一阵反感,可细细看来,那纤腰细姿,白纱轻缦,是多么窈窕的蒹葭之景,若无她扇身移下,相信琵琶犹抱半遮面的诱人绝对非她莫属!她双目似迷茫,轻摇手中蒲扇,低垂眼帘,望着前方正在救火的大军。除却金色的焰光外,周旁触目之处皆一片焦荒。
“十年树木,百年成林,转眼几把火箭,巧借西风,林木成灰,委实可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没想到原本要赶来支援战事的大军,转而变成救火之军,着实可笑!”鸨母声音清脆讽刺。而后头也响起了另一个厚重的男音。
“成霸业者,区区小利,可惜何为?”
鸨母似乎不惊奇她身后那个声音的主人为何突然出现,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一夜斗法,你还是输给了枯木那秃驴。”
背后一阵急促的风扬起,鸨母白色的衣裙缭乱飘开,在猝不及防间,一抹黑影笼罩上鸨母。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牢牢覆住鸨母纤细的身子,他一袭黑色斗篷,连斗帽也严严实实遮着,似乎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们的脸面,即使现在除了鸨母外几乎就没有人发现他。黑色斗帽沿线不住下压,他越来越贴近鸨母,鸨母不动任由背后的人将温润的舌面舔上她敏感的耳垂,微微试探地一点,慢慢化为侵占性的吮吸,鸨母闭上眼靠上身后的人温热之胸膛享受他的爱抚。却没有想到不过几个大胆的挑逗后,他竟不再多做任何举动。他更深地将自己的头埋进鸨母的发丝,低沉道:“你以为这会是最后的结局吗?咯咯……”
鸨母一瞬清醒,从头到脚的清醒,然而她太眷恋这个男子的胸膛,因而她跟最初一样不欲挣脱开他的钳臂,可他的话足足还是让她一阵寒冷:“子西已非完璧之身,你再也无法使出落狱咒了。”
“全天下的巫术就只有落狱咒吗,呵!”男子不以为然地呵了一声:“何况是他执念太深,丝毫怨不得别人。”
听着男子之语,鸨母一阵冷缩,她当然知道男子口中的他是指宋括。如果宋括最后没有夺取子西的处子之身,或许结果两样。但宋括的执念最终还是害了他,一片江山,一位女子,他不愿放开手,宁愿毁掉也不要任何人夺得。她承认男子说的是对的,怪只能怪宋括执念太深。当宋括沾染上女子落红,月食开始地狱鬼门大开引来地狱火焰,那咒语驱使蓝色地狱之火从那染满处子落红的男根开始燃烧,直到将宋括燃烧得连魂魄全散为止,是为落狱咒也。
“如果宋括最后制止住了自己没有去伤害子西,你是不是就不会开启落狱咒,还宋括一个完整的魂魄?”
男子静立,钳住鸨母的双臂不自觉更加用力,鸨母皱着眉头嘤咛一声:“命运已经开启,谁也逃不掉……”男子忽而吹着鸨母的耳边风,扰着鸨母思绪纷扬。那个原本在宋逸面前冷傲绝情的女人此刻竟如此温顺。然而她懂男子的柔情全是假意。
“可……你……还是会死。”就算假意,鸨母也不吝付出自己的真情,毕竟这世界上谁也敌不过情之一字,业障啊业障!这也是当初她决定帮助男子的原因,她不愿亲自看到他死,那么就只好看全天下的人为他而死,情之一字原来竟会如此自私。“……他还活着……枯木最后并没有离弃他还是救了他呀……”无法移动身形,只好稍稍偏头眼眶全湿,斜瞥着却根本就看不到他任何的颤动,反而是一种阴诡。她只隐约感觉到只要宋括一息尚在,他便难逃所谓的诅咒。
停顿一刻,黑影忽而一动,不再覆于鸨母身上,如风一般立在了谢恩坡的石碑上。从鸨母的角度仰望上去,男子就如同个统领地狱的恶鬼罗王,无限阴森:“对于一个三魂七魄被烧得只剩下一魄的他而言还有什么力量同我抗争,咯咯……等着看吧,看我怎么把宋括、枯木烧得连息也不剩!”
狂傲的笑声萦绕在火焰弥漫的空间中,鸨母浑身发冷。她知道刚才触犯了他一个禁忌,但他却没有再像以前一样伸出那双手扼住她的脖颈。对她而言,他的“不动”远比“动”还恐怖,若曰“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那么在他身上则是十足的体现。他永远都将形式分析得一清二楚而一击也必中!
“何况那个诅咒也未必开启。就算开始,我也有能力让他死!”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却让鸨母想到了诅咒中暗示的另一名女子。她的目光瞬间柔和许多,记忆毕竟还是骗不了人!当年的一遇,没想到后来竟然要她亲手了结甲子西的冤孽,她从来都不曾觉得自己铁石心肠直到她听到了甲子西的临终一言。如今当她看见甲子西的来生回来了,可是她没有感觉到解脱,那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罪恶在蔓延……
“……子西真的是公主?”鸨母试探性一问,却听到男子笑声哽住,两人间的气场顿时凝结了起来。
迟疑间,站立在石碑上的黑衣忽然往下垂,鸨母惊见男子一寸一寸慢慢笔直地倾向她,当他的嘴正好与鸨母的眼睛水平且距离为一指时,才停住了下垂的趋势,淫恶的笑声咯咯:“……只要她相信就好了……”
呼!
男子的口气不住吹拂向鸨母的双目,接受到那种异样气息的鸨母双目混睁,整个人一凛,登即反问:“如果她真的是公主,那么你不是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往日的情份没想到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觉醒,是不是迟了些……
“咯咯……”斗帽下的嘴唇扬了扬,笑声悚然:“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摆脱不掉稻草娃娃的天真!”一语既毕,如同来之前无影,去也无影,唯一留下白绫飞扬的鸨母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她不敢回头看那横肆的火龙怎般将木林纳入火舌,她知道那场火将不会是个终结,而只是个开始……如果子西真的是公主,那么无论是对宋括,对前世来生的子西,还是对于她自己,所有这一切恐怕都将是个劫难,正在开始的劫难!
“眠亦休时休亦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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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望禁城几重山
“道长可以为吾国屈死的亡灵做一场法事吗?”
千里之外,抉城西南的一片密林里,薛景麟满目苍凉,望北而跪地,双拳曲紧贴在两侧,后方团坐在巨石面上的谢昭瑛出乎意外的沉默。
“……不能。”听到谢昭瑛的回答,跪在地上的薛景麟身子一倾,后来还是稳住。后头谢昭瑛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
薛景麟原本的身子底不错,可惜谢昭珂也不是吃素的,薛景麟可以从那一剑下存活下来可算万分侥幸了。何况当初谢昭瑛深夜与薛景麟秉烛之谈时,他便知道伤势未愈忧劳过度的薛景麟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撑着自己的病态,若非有上好灵丹,或许薛景麟早就魂归天际了。不过似乎当神秘人知晓了他们相见后,便再也没有送过丹药为薛景麟续命,他猜想神秘人是害怕被他看出是什么门路。但他不得不说神秘人太高估他了,他不是神,怎么可能单纯从丹药就判断出是哪个门路呢?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神秘人认为薛景麟没有利用价值了,对于所有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而言,神秘人是不会赐予一眼的。就凭着这种寡性,他谢昭瑛是真的对这个神秘人更加期待。
“……亡灵无辜,道长就不能额外施恩吗?”薛景麟闭上眼紧抿没有血色的双唇,声音哽咽。谢昭瑛蓦地睁开眼定定望着薛景麟单薄萧条的背影,除了自己早先知晓的执拗外,薛景麟的无情亦是多情。
“万字皆逃不过一字‘情’。”谢昭瑛双脚点地倏尔跃至薛景麟面前眺望他一直北望的国土,“或曰‘爱’,或曰‘怜’……”转过头定定注视薛景麟毫无生气的双眸:“或曰‘执’!”
高手间的过招往往最令人期待。谢昭瑛从不掩饰自己这种期待,所以他耍诈了一回。要薛景麟提前与他上路,只因为早在半月前一次偶然中他便掐算而得禁城迟早必毁于火海。薛景麟够胆识,可惜根性太过执拗,只要让薛景麟得晓此事,必然破坏道家尊崇的“顺其自然”,自然一乱,天地变色,浩劫的将不再只是座城。身为道者,他绝不容许人力更改自然秩序!所以他不做声色提早要薛景麟启程前往南越。他本就知道薛景麟一定会收到禁城覆灭的消息,所以十二月十五那一日他默认薛景麟的行为,停在这密林里看着薛景麟放飞一只又一只信鸽。
“道长念过父母兄弟么?”薛景麟怔怔望着谢昭瑛定然的眸子,他所看到的都只有谢昭瑛的无情寡性。
“枯木没教过你小子‘四大皆空’吗?”谢昭瑛莞尔,抖了抖身上的尘灰。其实他身着灰色道袍根本就看不出有无沾染尘灰。
那些放飞的信鸽,曾以为一去不复返,最后也只能将身边的一些随行侍卫全部派出,直至隔天薛景麟终于收到了禁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