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一背,树璃绕过她身边,“白芷,我们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少年俊美苍白的面容散发着薄薄的金光,美得仿若天神。
白芷扬眉。
“那就是——我们都是杂种。”从少年嘴里听到是毒恶轻贱的词语,白芷退后一步,惊愕万状,却听他恶毒地继续道,“而你是安菲尔医生留下的,野种。你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值得我看上。呵……虽我是与你一类,却也没有必要再与我厌恶的东西扯上关系。”
女孩儿脸色刷白,显然是被这般不留情面的语言吓的不知所措。
少年的语气冷漠而平和,轻贱自己也侮辱他人。
淡漠得仿佛在诉说一个不争的事实。
活了五年,却是处处遭人鄙夷与讽刺——才是一个孩子,又怎能受得住?因而造就了这般阴冷邪肆的性格,黑暗得一丝光明都没有。
就如生长在常年雨水浸淫的森林中的千盏草,因为从未一丝光芒照耀到,所以它的苍凉冰冷就愈发加剧,更加的黑暗阴枭。
清月如珠,斜斜挂在当空,倾泻了一地的清凉华美,使整个山涧银银发亮。
马尔枷树又开花了,火红如血,在春季中炫耀着独树一帜的色彩。
窗边的素衣女子借着烛光做着女红,一针一线极其仔细,几缕长发斜在眉间,显得娴静而贤淑。岁月的风华早洗去了女子年少的美貌,却多添了温婉的母亲气质。
叩叩,敲门声惊动了女子。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去开门。
“德夫人是你么……”
银月如艳珠,到处是凉凉的光泽。
山涧里清爽的气息,刹时淹没了白姬。
多久没见了——恐怕算算已有五年了吧。
原来,终结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皇,好久不见了。”女子微微福身,男子把她扶起,两人便坐到了床塌边。
依旧是巨大的烛光,巨大的黑影。
窗外是安谧的山涧景色,只有马尔枷树盛开着笑脸,蓄势开放得更加艳丽。
“媚族,必须歼灭。”杵燃道。
“我知道。”女子倒着茶,氤氲的雾气干净飘渺在她周围。
“今天我就是为此目的而来。”
“这我也知道。”女子递上茶,淡淡的微笑挂在脸上。
屋内有小小的响动,接着便止息了。
“杵燃啊杵燃。”女子笑,声音却波澜不惊,“五年前,你为国家杀我们;五年后,你为私人恩怨杀我们。”她转眸,狠狠地难过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肯放了我们媚族?”
热气腾腾的茶,瞬间结冰了。
男子迟疑了很久。
“媚族世代遭到北方的镇压,如果我不杀你们,可能到时候,连尸骨都无寸了。”
“我们一直本分地住在山涧里,却为何招惹到北方民族?”
男子摇头,笑,“你以为所有媚族人都待在山涧里么?那些人到联邦南部甚至北方兴风作浪,行径不是你想像得到的。”
烛泪化作了一桌的悲哀。
空气里充满了蜡烛燃烧的味道,灰暗而短暂,令人作呕。
“兴风作浪是他们的事,为何要与一个民族扯上关系?”
细小阴冷的声音,从侧边的门口传到男子耳朵里,杵燃下意识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美丽得仿佛不是人间的产物。
安奢里的帝王立刻愣住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
“孩子……都长那么大了。”杵燃欣喜地走过去,微笑涟涟,“让父亲看看。”
他伸手过去。
白衣少年轻轻皱眉,微微偏过,躲下了杵燃的拥抱,深紫幽美的眼睛散发着不似这个年龄所拥有的冷淡。
他的神色冷漠而清淡。
虽知是自己的父亲,却仍然心存厌恶,不希望别人碰着自己。
女子淡淡道,接下杵燃的话,“他叫树璃。”
篝火明亮的山涧,通天照射着血色的红光,几面旌旗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安”的国字,亦是迎着风气高趾昂地飞扬。
山泉停流。
媚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皆是被耐金绳绑到了灵漫山前。这是几千平方米的空地,一眼望去仿若无边,只有好远的地方,有那星星之斑,是南部城市的眩目灯光在闪烁芬芳。
寂寥的黑夜,没有一丝生气。
刑场上,祭司在念着超度生灵的祭祀文,繁复而烦杂。妖娆的火舌下,白姬的脸颊带着青灰的漠然。
她的孩子不在她身边。
阴湿的角落,白衣少年默然站立,手腕被反绑在身后,而那绝美的脸却是没有表情。
旁边是青衣女孩,亦是一脸冷寂。
今天的天空,多么漆黑啊。
残忍的时间一点点流淌,鱼肚白已经在东方显现,晨曦的缕光丝丝透亮,普照大地。
旌火寥落,残破的祭台全是结硬的鲜血。
呜咽的山泉飞翔着自由的空气,仿若一缕魂魄回归清风。帝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的臣民,一脸悲悯。最后,他的视线停在白衣女子的身上,便挪不开眼睛。
她的手反绑着,披散的头发垂在眉间——即使狼狈,却掩盖不住那种永存内质的温婉,所以看上去依旧仿佛圣女般不可亵渎。
他爱上她,也是爱上这点吧。
“为何还不动手?”杵燃低眸,望向祭司,眸色严厉。
“是这样的……”士令应声,恭敬而尊仰,“树璃是……您的皇子,请示是否要……”
帝王衣袂一挥,“我说所有的媚族人都必须死。”
晓风残月,湛蓝的苍穹,竟似多年前一样无奈而感伤。
鲜血已经殷黑。
整个刑场,只有三个人。
帝王走近心爱的女子,背手问,“白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清冷的风狠狠地自由地刮着,残虐而悲哀。此时,细细的风声,听在耳边皆是这般心凉与苍凉。广袤的灵漫山前,晨曦已经吹起新的一天了。
“皇,做您认为对的事吧。”女子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一丝怨恨,清亮的眸子里带着柔肠百转,“去做您认为对的事吧,杵燃。”
圣洁的眸光里,干净地燃烧着哀怜。
此生呵,终究不能怨恨他任何事——即使他歼杀了她所有的族人,最后也要把她带入地狱,依旧心不变。
不是没有不甘心,不是没有恼恨,只是一切还比不得心底那块热切的芳泽。
“树璃。”女子召唤着一直沉默的少年,附着他的耳朵,轻道,“记住我的话,孩子。我会一直在身边看着你,等你回来的日子。”
她的眼里有闪光。
“妈妈——”少年晶紫的眼睛里充满雾气,“为什么不杀了他?”
众人哑然,面色都是凌厉,怕小少年童心之言会激怒年轻的帝王。
“因为我喜欢他啊。”女子扬起微笑,俯身下去,拥抱着小小的树璃。
少年任由她抱着不动,眼神不解。
“树璃,以后千万不要那么容易爱上一个人喔。你拥有龙之血,连自己都杀不了自己,天下也没人杀得了你——除了你最爱的女子——所以你要提防她,知道么?”
树璃浓眉一皱,薄唇抿成一线,看不出喜悦与否。
然而媚族女子所说没错。龙之血因爱而生,因爱而死。普天众生,无人能抵挡住龙之血古老恐怖的力量,只有拥有者真爱的人,才能终结他的生命。生生死死徘徊如风,可大可小,可邈可轩,却也怎都抵不过心里那一刻的温暖。
大爱因此生,最终必将终结于起点。世间的一切都是制行守恒的,如宇宙里的行星沿着环行轨道缓慢而迅速地旋转,都会终究会到自己的起点。
众下士兵皆是脸色大变——龙之血?这个美丽的小孩竟然拥有龙之血?不可思议的事情总是发生在媚族!那么……
他们望向帝王。
皇必定是爱着这个女子,却为何要杀害她?!
少年退后一步,小小的身影苍凉而悲悯。
“白芷,走吧。”他牵起女孩的衣袂,忽然急退,一时间沙石飞舞,仿若彩蝶!
“追!”一声令下,士兵迎着飞扬的沙石,冲撞上去。
天色寥落,晶晶亮的星星静默地定在天空中,没有语言。其实最寂寞的是星辰吧。因为它没有最终回归陆地的轨迹。
“来生你在哪户人家,我去找你。”女子微笑,眼睛里有泪水,“只望你不要生在帝王之家,那么,以后再爱吧。”
女子跌落在祭台上,失去了心跳。
古老的媚族歌谣轻轻从远方唱起,呜咽的歌声,吹进了南方的春天。
历史就此定格。
媚族最后一位女子的死亡,宣告这个多难多灾的民族,已去寻找他们的来生。
“安奢里619年,帝君剿灭媚族,后失踪。取下继嗣昭,由朝臣南悟卿接任,两议院全部通过。南悟是为首位安奢里非血裔系帝君。”
——《史》
“南悟帝君治理国业井井有条,国民安居乐业。时下正为太平盛世。”
——《史》
六年后。
曼欧市近郊的骊氏别墅,夏意绵绵。几位皇室少爷小姐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准备在今晚举行宴会,发表着各自的意见,商讨结果,不亦乐乎。
“七哥为什么还不来?”粉衣少女撅起嘴唇,娇纵蛮横的样子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还有树扬哥哥……”
“你就知道树扬哥哥。”另外几人轻嘲,“可能他要到很晚才来。”
少女立刻从水晶阳伞下跳起来。
阳光很好,草皮精致得泛出鲜嫩的色彩,到处是仲夏的活力。鹅卵石路岔口一块大的地,正是少爷小姐们玩乐的地方。
“瞧,七哥来了。”
“喂,你身后那个小小的孩子是谁?”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后,竟然躲着瑟瑟发抖的一个身影,匪夷所思。
他身一让,小少年倾身线路在阳光下。他下意识地皱皱眉,却没有说话。
“哎呀……”少女唧唧歪歪地唠叨起来,厌恶地拧着鼻子,“七哥……你去哪里弄来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啊?!你看他全身黑黑的,好恶心啊……”
“噤声。”七哥也远离闭眼的少年,拉着自己的妹妹到一边道,“你以为我喜欢弄这个家伙啊?!只是你不是喜欢树扬吗?在树扬面前表现出你善良的一面——收留小乞丐,怎么样?”
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答应,“好好好!”
“你过来。”答应是答应了,但现在心上人还没来,就没必要给那个脏脏的孩子好脸色,“等一下你要配合哦,否则……”
少年却出神地望着水池里氤氲的水,没有理睬。
里面映照出的,是一张落寞至极的脸。
当逃出来以后,他便要求白芷不再跟着自己,而是去寻找她的生身父亲。听说安菲尔医生已有一个正女,算算看已有六年,没有她的讯息。
而他呢,这六年颠沛流离,浪迹天涯,没有归宿。小小的年纪,就被磨练得极其早熟。仿佛奴隶一般,被公子小姐卖来买去,漂泊无定所。
这一生,到底该怎么过。
一度没有前方的目标,然而,即使如此又怎样?没人杀得了他,而自己连结束生命的自由都没有,又能怎样呢。
袖口里的钻石,隐隐发出眩目的光芒。
“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少女一把拉过小少年纤瘦的手臂,气势跋扈蛮横,“等下别给我出错了——”
唰——!少年反射性地猛地抽起手,眼神比她更惊诧!
然而那样的眸子里,却清楚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