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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上课时间,他们要去学文化课。中华说,他妈的,老子在外边就不想念书,没想到进来了还要读书,真他妈烦。去到监狱里的大课堂,让陈郁分在高一的班,给陈郁发了一套新书,陈郁突然感到欣喜,这和他现在的教材一模一样,高中的课本,他坐直了腰,卖力地听着,因为他耽误了几个月的课程,所以几乎听不懂在上什么,但是他依然觉得听着非常带劲。他似乎觉得他的人生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迷失的很远。晚上回到号里,大家海吹胡吹起来,都在说自己过去的经历如何如何,突然睡在门边的胖子说,陈监管来了。立即安静地像无风的湖,果然一阵轻微的脚步从门边由近到远。老大说,睡吧,别让陈监管逮了,咱们的事,以后再慢慢说给陈郁听吧。陈郁失眠了,这一夜,以后的许多夜。
十六
陈郁拖着疲惫的身体起了床,六点,整六点,少管所里标准的起床时间。昨晚,陈郁到两点左右才昏昏睡去,那或许是因为太困的缘故,因为前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到早上六点,当他被起床铃叫醒时,竟然立即睡意全无,不像以前上学时,早上总是不大清醒,现在只是在穿衣时才感到身体很疲惫,乏力。陈监管在楼道里检查起床情况,陈郁被中华不断地催促着,快他妈穿衣啊,别被陈监管逮到了,快点要去操场做操呢。陈郁刚穿好衣服就被中华疯狂地拽着跑到了操场,集合好,开始做操。空腹做操,这恐怕是这个少管所的独创,这个做法据说是源于陈监管的建议,于是没有少年犯敢再去议论。
做完早操,他们去食堂吃早饭,有豆浆有油条有稀饭有榨菜,很是丰富。陈郁依然跟着中华,其实不妨说是中华跟着陈郁,因为陈郁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走,而中华却一刻不停地跟在他左右,看来他是个很听老大话的人。吃完饭,到了上午的劳动时间,这一阵子是在整理碎金属片,就是把大的碎片放在一起,把小的、碎的放在一起,把铁的放在一起,把铝的放在一起,等等,是为了好回收利用。这个活很琐细,虽然不是很耗体力,但要有极好的耐力,并且要细心。陈郁两天晚上没睡好觉,眼睛已经很酸,还要去分辨这不同的金属,很是难受,不一会竟然冷汗直流,脚下有些发虚。中华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奇怪,喂,兄弟,这个活你不会都干不了吧,你知道我们以前干什么吗,锄地,种庄稼,背稻包,打桩,累不死你,这一阵子最舒服了,这是女犯人的活,你看,现在连偷懒的都没了。陈郁没有理他,坚持着,在冷汗中坚持着。好在中午很快就到来了。
陈郁这回的确是跟在中华身后了,因为他眼睛都有点发黑了,跟着中华去吃饭。吃完饭,回到号里,陈郁倒床上想睡,却突然精神起来了,躺在床上,无法入眠。他真正进入了生不如死的失眠状态了。
下午轮到陈郁他们这一片人自由活动,另一片人去上课,陈郁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很是心焦,于是跟着中华一起到操场上去玩,很多人在那里打篮球,陈郁最喜欢的一个运动,他很想上去,却又憔悴得没有力气,于是站在场边看。胖子和青春痘早就来了在打球,中华也加入了一个赛场,只是不见老大。这三个人的球都打得超烂,陈郁实在看不下去,就走到别的场地去看,突然他看到了一个身影,陈监管,在场上走着异常轻盈的步伐,球在他手中潇洒地弹来弹去,一个纵跃转身,篮球划出一道梦幻的弧线,完美的入篮,场边一片喝彩声。正如中华所说,陈监管是这个监狱的精神偶像,他大约30岁,个子不高,1米7的样子,也不是很强壮,但手指短而粗,并且几乎是一样长,胸背很厚,步履轻而稳,绝非一日之寒。陈郁昨天第一次见到陈监管就并不讨厌他,但要说崇拜还谈不上,不过今天看到他的篮球打得这么好,让陈郁心生了一丝钦佩。
陈郁在这边继续看着陈监管打球,突然胖子张峰和青春痘吴大勇那边传来的叫骂声,陈郁循声望去,看见胖子正和一个人在推搡,青春痘站在一旁跃跃欲试,而那个人身边也站了几个人,并且双方都有人在聚集。“唰——”,一个篮球从陈郁的耳边如风一般飞过,这个篮球以几乎直线的方式穿过人群正好砸在胖子的脸上,血从鼻腔中汹涌。胖子捂住鼻子,寻找这一球的主人,陈监管站在那里面色凝重的看这他,那个和胖子争吵的人捡起球,跑着送给了陈监管,陈监管接过球,往篮里轻轻一投,自然是投中了,然后他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去,那个人跟在他后面走,胖子也穿过人群跟向他们,目的地——训话室。
第十七节 第十八节
十七
体育系在餐馆出了那档子事之后,就没有再找陈郁,觉得陈郁不仗义,不动手不说,还就那么走了。陈郁的寝室要稍微变得清净些了,只是偶尔会有穿着无谓,发型披头的音乐系人来找他,或是演出,或是聊天。这天,赵小鹏又来找陈郁,并且还跟着个女的,这个女孩染着一头及肩的淡红色头发,很健康的肤色,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身材很高挑,和赵小鹏几乎一般高。这是我们系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和我一届的,杨艺,我想你可能也见过她,每次我们搞活动,她都有参与,她的专业水平在我们系绝对是一绝,怎么样,有机会你们切磋一下啊。陈郁看了她一眼,没错,他的确见过她,是个美女,而且音乐天赋很好,上次的一个活动有她弹古筝,声音遥远苍茫,非常棒,比陈郁第一次进音乐系琴房时见到的那个女孩弹得要好。你的古筝弹得很好。谢谢,你的鼓打得也很棒。呵呵,原来两位早就互相欣赏了啊,走,今天我们系学生会聚餐,一起去吧。我不想去市里。就知道你不愿意去,所以我们这一次安排在郊区的一个饭店,叫陶然庄,很有情调的,很静,怎么样?
陈郁来到陶然庄门口,被它的朴实所打动,这的确是个好去处,全木头的建筑,别致的三层小楼,门前高高挑起一道酒帘,陶然庄三个隶书大字,张扬不失内敛,陈郁很是喜欢。一行人被请进了二楼拐角处的一个包厢,包厢的门口写的名字竟然是冷香小筑,陈郁最喜欢的古龙小说《风云第一刀》里的经典居所,陈郁的心里满盈暖意。又是觥筹交错,这帮人并不比体育系的人那般拼命地喝,却也慢慢步入沉醉,他们好像很喜欢这种缓慢的醉酒滋味。陈郁喝着如同白开水一般的白酒,保存着刚刚得到的暖暖感觉,甚是有味。那个叫杨艺的女孩不断拿眼睛逗着陈郁,她今天喝的也不少,看来也是个酒中女杰。来,陈郁,我再敬你一杯,就为了你的这头白发。她已经敬了陈郁三杯了,而这一杯的敬语差点彻底冲消陈郁心底那难得的温暖。陈郁盯着她,又低下头,舔了舔嘴唇,端起面前的小碗,一饮而尽。至此,陈郁的一瓶酒算是干净了,而杨艺也已喝多。赵小鹏,平素戴着眼镜,斯文得无懈可击,一喝酒就多,一多就傻了,说的粗话比谁都多。来,我靠,怎么不喝了,日,接着喝啊,操蛋的,喝好了就回去操,操。陈郁看着这一幕,觉得很好笑,原来人的伪装是可以被酒精剥的一干二净的。陈郁靠在椅子上,点起了一根烟,袅袅的蓝烟,伴随着酒精的麻醉暂时带走了陈郁的忧郁,透过这烟雾,他看见人的众生像,有的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死了一般;有的在那里大声地说着粗话,还使劲敲着桌子;有的眼神迷离,好像看见了平时看不见的事物。陈郁恍惚中也觉得自己像是醉了,当然不是因为酒,一瓶白酒还远远灌不倒他,他的醉或许是因为心中那发酵的忧郁在别人的醉态中被酿成了酒,这酒却是世间最烈的。
天色已完全黑去,一行人从来的时候潇洒的身姿变成柔软的身段,歪歪扭扭地向门外走去。杨艺似乎是醉狠了,抓住陈郁的胳膊就不撒手,哥哥,哥哥你送我回去吧,我喝多了,真多了,足足有半斤酒,我高兴,我高兴啊,看见你我就高兴,结果我喝多了,你,你,一定要送我。出租车。和杨艺一起坐在一辆出租车里,杨艺说了一下地址就靠在陈郁的肩膀上动也不动了。陈郁看着车窗外飞速向后的璀璨灯光,心里竟然立即充满了伤感,这样的场景他似乎很熟悉,好像曾经来过,好像他一直没有走远,他依然活在这样的生活里,他以为的改变难道只是一场梦?
十八
陈郁搀着杨艺走进黑暗的巷道,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延伸去。哥哥,你好能喝哦,一瓶酒下去像没事人一般,好哥哥,你,你真行,哦,到,到了,这就是我租的房子。杨艺摸出一串钥匙,颤抖着寻找着那一把对的钥匙,找了很久,是不是人只有在喝醉了之后才需要认真地去找那把对的钥匙?这样看来,人喝醉了反而更真实。打开门,这是一个典型的出租房,一个单间配着一个卫生间,哥哥你先坐,我去尿,尿。杨艺跑到卫生间,半敞着门,清脆的小便声。陈郁环视了一下这颇有艺术气息的小房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打开门,你去哪,正在提裤子的杨艺从卫生间冲出来抓住陈郁,不许,不许走,哥哥,我不要你走,你今晚不许走,我要你,要你,要你上我。陈郁站在门口,灌着穿堂的冷风,仰起头,天上的星星,稀落黯淡,陈郁用力闭上眼睛,他必须用力,因为眼泪就快流下。门“咣”地关上。陈郁,在门里。
夜里三点,杨艺恍惚中觉得有个太阳在眼前忽明忽暗,她不舍得睁开眼睛,可是又经不住这美丽的诱惑。在这个太阳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努力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一片白发在黑夜中显得无比沧桑,太阳再次幻灭,那片白发也不见了踪影,当太阳再次出现时,她明白了是陈郁,在抽烟。你怎么不睡了。陈郁没有说话。杨艺坐了起来,抱住陈郁,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傻瓜,干吗不睡了,坐在这里抽烟,不冷吗,不是抽事后烟吧,呵呵,那有事后这么久才抽的。陈郁深吸一口烟,在黑夜中吐出了几个谁也看不见的烟圈,他知道这看不见的烟圈他可以想象它们不会断开。陈郁把烟掐灭,两个人终于处于一片完全的黑暗中了,许久,知道李璐吗。知道又怎么样,你根本就不爱她。那你觉得我爱你吗。我不要你爱我,我只知道我爱你,非常爱。陈郁沉默了,他知道晚上他在门前想流下的眼泪是应该的。
杨艺挽着陈郁的胳膊,走在校园古老的人行道上,骄傲得像是一个公主,哥哥,你知道我多高吗,净高一米七一,和你好般配哦,哈哈,我好幸福。陈郁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伤害杨艺要比伤害李璐好得多,杨艺受伤的痛是不能和李璐比的,不为别的,至少,杨艺不是处女。
哥哥,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这样,我帮你带饭菜,你去我的出租房里等我,这是我的钥匙。这个比他大一岁的大三女孩,一口一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