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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干活的时候,老大一直在跟陈郁说着今天中午指给他看的三个人,每个人的性格,进来前做的事,在少管所的故事,陈郁平静地听着,这些事情他进来之后听过了太多的类似,已经不足为奇。然而他惊讶于老大对他说这些事时的平静,似乎是在叙说着什么遥远的过去。他越来越感觉到那股不安正渐渐地升温。
二十二
陈郁的失眠愈发严重了,几乎是整夜地睡不着觉,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他心里还在与自己的处境挣扎的话,那现在的他已经彻底地让自己随波逐流了,可是他却更加地睡不着了。究竟是为什么?很简单的原因,他得了失眠症了,他为这个病抓狂,这是生不如死的病,在别人都酣酣时,他却清醒地听得见明天的阳光。他再次想到了死,真的。
分铁片的活已经干完,开始换了一个拧螺丝的活。陈郁简直都拿不起了沉重的扳手了,长期的失眠让他已经虚弱成一张白纸。这天下午他拿着那个扳手,费力地拧着螺丝,旁边的狱友有说有笑,一边干着活一边开着玩笑。而陈郁却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渐渐地,他能听清了那汗珠滴在扳手上的清脆,并且这清脆越来越大,震得他的耳膜发疼,咚、咚、咚,陈郁的眼睛酸得无法睁开,眼前一片白亮……
陈郁睁开了眼,这是什么地方,好美,好清香,他没有意识。但他回想起来,刚刚他美美地睡了一觉,真的好美,原来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能睡个好觉。陈郁又闭上眼,想慢慢回味一下睡着的感觉。这是哪里,他不管,旁边好像坐着一个熟悉的人,他不管,什么都不管,他只想着他刚刚睡的那一觉。不知不觉竟又渐进梦乡。
陈郁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三天清晨,他晕厥了两天。你醒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郁扭过头去,看见了一个人——陈监管。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是因为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昏迷,现在好了么。陈郁看着这个少管所里的神,心里竟然生出无比的悲怆,感觉眼泪就要流下来,陈郁轻轻闭上了眼睛。陈监管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陈郁内心翻江倒海,这是怎样的经历啊,在这犯人的世界里,他第一次感受到满足,这满足也许是来自刚刚饱满的睡眠,也许,是因为这个让他有几分钦佩的人在这里陪伴昏迷的他。
陈郁再次睁开眼,我渴了。陈监管站起身来,去旁边倒了一杯茶,送到陈郁手上,然后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拿出一个猕猴桃,开始剥皮。听你的狱友说你喜欢吃猕猴桃,给你买的。陈郁端着热水,任心中暖意荡漾。陈监管剥好猕猴桃递给陈郁,说说吧,究竟为什么失眠。陈郁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猕猴桃,沉默在眼泪将下时。然后开始吃猕猴桃,这甘甜的味道,久违了。他慢慢地吃着,陈监管慢慢地看着,直到把这个猕猴桃吃成虚无,陈郁抬起头来……
陈监管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上午的阳光刺眼而苍白,从法梧的缝隙中潮水一般洒进白色的病房。这样的太阳,这样的蓝天,你不再怀念了吗?陈郁扭过头去看着陈监管的身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那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像神一样让人抬头仰视。怀念。那就跟我,我要让你活得像一个男人。跟,这个字,陈郁第三次听到了,而这次,却不是逐流,因为他心甘情愿。
第二十三节 第二十四节
二十三
陈郁跟了陈监管。每天早上做完操,陈郁就在陈监管的监督下干活,中午吃完饭在别人都回去休息的时候,陈郁跟着陈监管一起去篮球场打球。这是陈郁本来就很喜欢的运动,他有这方面的天赋,而陈监管是这方面绝对的高手,他的技术在陈郁看来肯定不比国家队的运动员差,如果不是身高不够,进CBA都绰绰有余。像灌篮高手中的樱木,陈郁努力练着投篮,一个星期投了无数的篮,之后,陈监管开始教他运球,教他突破,教他防守……
每个星期的政治课是必不可少的,上完政治课后有一下午的休息时间,这时间是属于操场的。跟陈监管学了一个月后,陈郁从旁边的看客变成场上的主角。他是篮筐下最活跃的身影,而脸上竟也浮现出了笑容,豁朗开阔的笑容。陈监管在场边看着陈郁的表演,欣慰。
每日的生活已变得充实起来,每夜的睡眠也渐渐充足起来,然而还是不尽如人意,入睡所花的时间还是太长。这天吃过晚饭,陈郁跟着老大准备回号房,陈监管却在食堂外叫住了他。
陈郁跟着陈监管走向后场,转了一个弯,在后场的左侧有个垃圾场,垃圾场后面有个狭小的巷子,再往里有个小空地。陈监管在空地站住了步伐。你篮球天赋很好,现在差的只是练习了,所以我不用再教了。陈监管顿了顿,我看你骨骼很宽大,身高以后应该不会低于一米八,不适合学武术,但我想教你。我不能教你传统武术,你不能很好的运用,所以我想教你的是截拳道。陈监管转过身来,看着陈郁,截拳道严格地说不是武术,它是一种实战的技巧,我是学传统武术出身的,学的是八卦掌,从小习武这么多年,到了去年才开始接触截拳道,很实用,这是男人的技巧,你要先从基本套路入手,今天就教你一下步法,以后每天晚上这个时候你准时到这里来。陈郁点了点头,浑身的血液沸腾。
陈郁每天的生活被身体的运动所充实,他的思想来不及去思考那些憔悴的问题了,而这来不及思考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他不再去刻意的思考,他能睡好觉了。每天中午他在篮球场挥洒汗水,张扬潇洒,每天晚上去小巷子学习截拳道,动作干脆,拳拳到位。陈郁的智慧从书本发挥到这两个运动项目中来,他好学,他善学,他学得很成功。
而干活现在也变成了快乐的学习,陈郁能从其中学到各类技术,而下个月夏天就来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有个音乐器材生产的厂家会送来报废的乐器,让他们整理出其中有用的部件回收。陈郁心中隐隐有些期待,文化课在这里基本上已经绝迹了,只有才来的那段时间陈郁还跟着上了一段时间的高中课程,现在只剩下每个星期的思想政治课了,文化课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而陈郁的体育细胞已在陈监管的启发下大大激活了,他现在想接触音乐了,来填补失去文化课的空虚,来软化被体育硬化的身体。
二十四
陈郁下午上完课,还不到四点,回到宿舍刚刚坐下,李强也从外面进来了。他走到自己的床下,放好书,打开了电脑。陈郁掏出烟,点上。两人就这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压抑着各自的沉默。陈郁抽完烟,走到李强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出去打打球吧。李强没有动,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自从那件事之后,陈郁和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郁那回打他也是气极,但是毕竟出手很重,所以他的心里着实难过了一段时间,现在早已不生气,就差捅开这层纸了。他把鼠标移动到开始,点击,关闭计算机。
李强和陈郁来到篮球场,一群体育系学生的霸着半场的篮筐,打得热火朝天。陈郁看见了周文德。而体育系的人也看见了陈郁。陈郁双手插兜站在场边,等待他们打完半场。一个球飞快地飞向陈郁的脸,陈郁一动不动地看着球后那双扔球的手,在球来到脸边时,陈郁抽出右手轻轻地挡住球并握住。陈郁看了看那个体育系的人,把球拍了起来,篮球在陈郁的手和地面之间上下游走。整个篮球场随着这“澎、澎”的拍球声安静下来。陈郁走入场内在那个人的面前摆好突破的姿势,那个人弯下身来,防守。几个回合之后,篮球从这个人的胁下飞入篮筐。陈郁站起身来,往回走去。那个人却拉住了陈郁的衬衫。所有打球的体育系的学生,站在旁边形成一个阵势。这个篮球场迅速聚集学校大量的学生和大量学生的目光。
陈郁双手插着兜,衬衫被拉得翘成一个三角尺,他微侧过头,放手。你叫我大爷我就放手。陈郁皱了一下眉头,看见了旁边的周文德,他身边还站着几个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动。陈郁用力往前走去,“吱——”地一声,衬衫被撕破。叫我大爷就放手。陈郁头也没回,回手一个后摆肘,“啊”地一声,那个人的牙齿应声而落。陈郁侧过身,飞起一脚,将他踢得横飞到篮筐下。七、八个人围了上来。李强紧张地向宿舍跑去,叫人。有音乐系的围观者给杨艺打电话,有中文系的围观者给李璐打电话。
陈郁环视了一下周围,除了周文德和那几个一起吃饭的没上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上了,这体育系果然很团结。周文德不上,陈郁知道为什么,那回吃饭的事情让体育系的很不满,觉得自己是个不讲义气的人,今天这件事绝非偶然,周文德的默许才是这事可以发展的动力。所以他不必上,也不能上,因为他需要讲义气。
一个胖子扑了上来,陈郁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胖子腿一软往下一摊,陈郁紧跟着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下巴上,胖子倒地不起。这种一对多的情形,陈郁不是经历一次两次了,要诀就是用腿分开他们的距离,然后一击到位不给他们还手的机会,必须速度很快,必须很准,否则一旦给他们缓气的机会,那就没有胜算了。截拳道的要义:快、准、狠,在一对多的情况下明显正确。
陈郁快脚踢乱他们的步伐,而重拳所到之处无不是他们的要害。陈郁左手架开一个高个子的直拳,右肘捣向旁边一个跟过来的敦实男生的肋骨,又一个失去打斗能力,陈郁一膝顶向高个子的小腹,高个子蜷缩了下来,一个人从后面一脚踹在陈郁的腰眼上,陈郁向前一个趔趄,却趁机会给前面一个人的鼻子上狠狠地来了一拳,鲜血飘扬在眼前,陈郁随着惯性向前冲去,一个场边的女生扶住了他。这个女生似曾相识,在哪见过,在哪?陈郁正想着,却从这个女生看着后面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怖,陈郁侧身,撤步,抬右手,挡住了飞过来的侧踢,紧接着,他左手缠住这条腿,后臂向脚背压去,撤到旁边的右脚狠狠地跺向这个人的左脚背,这个人疼地“啊”地扬起了头,陈郁右手一个截短打,正中喉心,这个人也失去了打斗能力,这一切不过在两秒种。现在除了周文德那几个人,就只剩两个人站在场中了,陈郁往场中间走去。
第二十五节 第二十六节
二十五
李强带着几个同学赶到现场,却插不上手,只能在场边跃跃欲试。杨艺也来了,看着陈郁在场上的打斗,心里莫名的亢奋,喊道:哥哥打他们,狠狠打,受伤了我回去给你擦药!一旁听见这话的许菲狠狠白了她一眼,握紧了身边李璐的小手。李璐睁着大眼睛,撅着小嘴,鼻子发酸。
陈郁走到场中,却没有去看那两个人,而是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周文德几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们可以出手了。周文德怔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缓步向场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