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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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健- 第1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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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薛文亦由张龙友扶着也跪了下来。我把一壶酒倒在碑前,想要说什么,但喉头一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酒倒在地上,泥土湿了一块,似是泪水的痕迹。

祭过了死者,我们退到一边,让杂工把碑身擦拭干净。吴万龄扶着薛文亦坐回轮椅,他刚坐好,突然皱了皱眉,道:“那是什么?”

山下有一列车队正从西门外驶出,边上有重兵守着。边上一个杂工听得薛文亦的话,停下手里的抹布道:“大人,那是内府的车子。”

薛文亦道:“内府?难道帝君有西狩避兵之意了?”

内府就是帝国的宝物库。帝国有三大内府,帝都有两个,另一处比较远,在西北的昌都省的山中。镇守昌都的青月公虽然也是与苍月公并列为三公之一,但由于他这一支源出宗室,帝君对他极为信任,昌都也是帝君的原籍,因此一个内府便守青月公世代镇守。大概大帝初得国时,因为怕国祚不长,万一子孙被人赶下帝位,在原籍留上一库珍宝,也好有东山再起的资本。现在帝君只怕还不会起意西行,但自蛇人攻破东平城后,京师震动,先行将一部份转移出去,省得真到了危急时来不及。可是有这样的主意,只怕已经对蛇人的攻势有了畏惧之心了。

这列车队中的大车仍有二十余辆之多,如果不派重兵押送,只怕在路上会被人抢走。但长途跋涉混乱之下,大车不时颠簸,只怕车上有不少易碎的都会损坏。吴万龄忽然长叹一声,道:“这些宝物遭此一劫,实是可惜。”

张龙友在一边笑道:“吴兄,你未必多虑了。宝物虽然贵重,终究只是细枝末节,真正的宝物,便在这里。”

他举起马鞭指了指前面。吴万龄和薛文亦都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张兄指什么?”

“你看,眼前这万里河山,那才是真正的珍宝。这些珍宝谁也无法毁灭,永远都峙立在天地之间。珍宝会消灭,会破损,但是山河永在。”

他的话说得豪气干云,吴万龄无法反驳,只是笑了笑道:“你这话也有道理。只是这些宝物一旦破损,便再也不能恢复,遭此兵殛,就此散落,实在太可惜了。”

张龙友有点不屑一顿地道:“只要这世界还在,那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怕什么。”

吴万龄见我在一边只是不语,便道:“楚兄,你倒是说说看。”

车队正在大路上缓缓行进。装得太多了,车子行得也不快,从山腰上看下去,那列车队象是航行在青翠的麦田里的小船。我道:“世上最珍贵的,该是那些吧。”

我指着在麦田里劳作的农人。薛文亦一怔,道:“是什么?”

“那些人。这世界上最珍贵的,该是天下苍生。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每个人都是天地间最可宝贵的。珍宝易失,山河永在,但如果没有人,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张龙友道:“你的话都和苍月的共和说差不多了。”

苍月号称共和军是“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废除帝制,认为人人平等。但是在高鹫城里,共和军为了守下去,杀人取食,这样的行为哪里谈得上“以人为尚”?其实我是想起了在蛇人营中时听那个叫木昆的蛇人说什么这世界原本是蛇人的天下,后来才被我们这种人类占据。如果真的被蛇人掌握了世界,那么珍宝无数,关河险要,又有什么用处?帝君在这种时候不想着大发内府劳军犒师,只想着转移宝物,实在是本末倒置。

可是就算我的话,也没人会当一回事吧。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列车队渐行渐远,沿着山路蜿蜒而去。

第二十七章 重振旗鼓

过了几日,等忠国碑边上打扫干净,栽满苍松翠柏,便开始公祭战死者,由太子和二太子共同主持,军校的学生也全都参加了。今天是个阴天,似乎要下雨,虽然天气仍然很热,但山风吹来,凉飕飕的,竟有些寒意。祭典上,我带着自己班上的学生站在一边,看着二太子在慷慨激昂地发言。在东平城失手被擒这件事对二太子的声誉影响很大,但对他的嗓门倒没什么影响,他说话仍然响亮,想到这儿,我有点想笑,但又不敢。其实在下面密密麻麻的各部士卒中,他多半也看不到我。

参加公祭的是禁军三部统领和一些禁军军官。禁军三部,一万是守皇城的近卫军,一刀五千为守在外城的五大营,还有五千就是维持帝都秩序的执金吾。近卫军统领叫年枭,和他的名字不同,他的样子倒显得温文尔雅,更像士人。五大营统领叫章子亥,却是个跟毕炜一样的络腮胡,长得威武雄壮。还有专职维持帝都秩序的执金吾统领叫吕征洋,也是官宦世家出身,样子很是平常。禁军三统领都是偏将军衔,在禁军之上还有两个正副殿帅,正殿帅是二太子,主事的是副殿帅,名列十三伯之一的顺义伯关宗愚。和太子挂名军校祭酒与帝都驻军总帅一样,二太子这个殿帅以前也是挂名的,不过自从他退出东平城后,做的实事越来越多,与太子那个挂名祭酒加总帅,却极少在军中现身,偶尔出来一次也必是文侯陪同大不一样。不过禁军虽然一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可是他们的战斗力我也曾见识过,我相信自己就算一只手使枪,也可以在单挑中把任何一个禁军打落下马。禁军因为身负保卫皇城之责,绝大多数都是官宦子弟,养尊处优惯了,这帮少爷兵恐怕再厉害也有限。

二太子的话说得简短有力。平心而论,二太子到底更像个将官,他真的统领禁军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把禁军整顿一番,至少在公祭时禁军三部的军纪可圈可点,颇为不俗。他也说到了甄以宁。甄以宁虽然官职不高,但他身份特殊,故帝君的抚恤诏中给甄以宁追封了偏将军之衔。二太子说完后,就该是轮到两位太子以下的文侯发言了。在他脸上,我已看不到他还有一丝丧子之痛的痕迹,但我还记得那天他真情流露,泪流满面的样子。

“能夺情者,非常人也”。这是大帝时的名相士袁树玄评论那庭天的原话。那庭天的三个儿子号称“将门三星”,是当时人们属意的第二代名将中的佼佼者,但都先后阵亡,其中长子和三子领兵征讨旧朝残兵,先胜后败,几乎是同时战死的。那一次袁树玄被大帝召集到跟前为后宫诸妃看相,大帝要挑一个能母仪天下的嫔妃册立为后,正好那庭天上廷告假三日,大帝问他所为何事,那庭天平静如常地道:“臣长幼二子昨日殁于王事,臣欲扶柩归葬。”大帝也大惊失色,下诏要为那庭天二子国葬,但那庭天谢绝了,说是二子失机,本该处置,陛下不究已是天恩浩荡,不敢再请国葬。这一番话让大帝听得唏嘘不已,袁树玄等那庭天告退后就说了这么句话。

不过,还有一个传闻,说那一日那庭天回到府中,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破。这个传闻过了那么多年,自然谁也不知真伪了,可我还是宁可相信这个传闻。当一个老人听到自己剩下的两个儿子同时战死,即使表面不透露出来,心中无论如何也不会平静的,那庭天即使被称为军圣,也不会例外。

就和文侯一样。

袁树玄说那庭天是“能夺情者”,也已看透了真相吧。我突然想到,袁树玄的相术被传得神乎其神,号称是“洞玄察微”,会不会他也有读心术?我不太相信一个人的长相能决定人的一生,文侯这副样子和寻常市侩也没什么两样,但他身上自有一股威严,那就算不会看相也是能看得出来的。只是袁树玄传下来的几个故事都说他看得极准。如果让郑昭给人看相,也一定可以说出那人的经历来,而这根本不是他会看相的缘故。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突然,一声沉重的号角声响起。那是通天犀角号的声音,角声闷闷的,却有一种穿透云天的力量,一时响遏行云,山谷间尽是回声,仿佛山雨欲来,狂风大作时的样子。角声中,所有人都唱了起来: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这首那庭天作词的葬歌《国之殇》回荡在天地间,如惊涛骇浪,如天雷闪电。我也张开了口,应和着人们唱着。此时,像是突然间被一种力量充满,我忘记了一切,只是身不由己地唱着。

无论如何,那些战死者都称得上是英雄,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想着,热泪不由得流出了眼眶。

参加完祭礼,我本想和吴万龄一块儿回去,没想到他被文侯召去,也不知有什么要事,我只得一个人回到住处。还没到门口,远远地便听到一声战马长嘶。声音刚入耳,我便大吃一惊。

这声音洪亮清越,听来就像飞羽的长嘶,就算不是飞羽,也必定是匹百年难遇的好马。我催了一下坐骑,走得快了一点。转过弯,只见门口的树上拴着一匹马,看样子,竟然正是飞羽。

我又大吃一惊,猛地冲了过去。到了跟前,那马一见我,也很亲热地凑过来在我脸上挨挨擦擦,正是飞羽。我一把抱住马头,兴奋莫名。军校里固然也有好马,但如飞羽这等神骏之极的宝马却是绝无仅有。被押送回帝都,我的刀马甲胄都留在东平城,本以为不知被谁拿去了,有时想起飞羽和百辟刀便不胜惋惜。没想到突然在这里见到了飞羽,实在有些喜出望外。

等兴奋过了,我又有些疑惑。到底是谁送飞羽回来的?我看向门口,只见门锁仍是原样,我摸出钥匙打开锁,刚走进门,却一下站住了,喝道:“什么人?”

屋里很暗,隐隐的有一股酒气。我并未喝酒,自然该有人在了。

我喝声甫落,有人“哧”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楚将军回帝都两三个月,果然连锐气都消磨殆尽,人也迟钝了。若我是刺客,方才足有三次可以杀你。”

那声音竟然是邵风观!我大吃一惊,伸手推开了窗。窗子一打开,只见邵风观坐在墙角一张椅子里,手里正拿着一只小酒瓶往嘴里倒酒。他头上缠着纱布,身着平民服装,一条手臂也包扎着,但眼里没半分杀意。我放宽了心,向他行了一礼道:“如果你起意要杀我,那现在你也不能坐在这儿喝酒了。邵将军,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这话倒也不是吹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次,若有人想杀我,那种杀气马上便会感觉得到。邵风观将酒瓶塞子塞好,咂了两下嘴,从腰间取下一柄刀放在桌上,道:“我以前答应把刀还给你,自然言出必践。可惜你的枪失落在军中了,我都不知道是哪一杆。”

那正是我的百辟刀。我欣喜若狂,一把抢过,抽出来看了看,百辟刀保养得很好,上面涂了一层鱼膏,出鞘时寒光四射。我把刀挂在腰间,又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邵将军。”

他笑了笑,道:“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请不请我喝酒?”

重新拥有了刀马,我心情也特别地好,笑道:“好吧,今天我请你喝酒。”

他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道:“好,今天我要见识一下楚将军的酒量,不醉不归。”

以前他一直不苟言笑,现在却有点放浪形骸了。看到他这样子,我也不再拘束,道:“好,走吧。”

走出门去,他看了看我那匹飞羽,叹道:“楚兄,你这匹马实在是难得的良驹,就是太凶,我帮你养了这一段日子,都不能跟别的马合槽,不然全被它踢伤咬坏。”

我想起收服飞羽时听到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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