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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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鹿-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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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之后,那双眼睛默默的回望,它的主人渐渐的远去。  
    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划破了时间和空间,能够绵亘到永远。我们的蚩尤会惊觉自己离她的心从来都那么远。我设想如果蚩尤曾经试图去看清楚云锦的眼睛,或者后来的一切都将完全不同,可惜人并非总有机会对过去说——“如果”。  
    蚩尤没有,我们也没有。  
    让我们回到彼时彼刻,云锦在涿鹿之野上看呆子,蚩尤在为云锦看呆子的眼神生气。  
    云锦眼睛里的呆子懒洋洋的坐在石头上说:“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好啊,呆子,你想知道什么?”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蚩尤一心都是捉弄的快乐,娇小的云锦似乎不能象刑天那样把他揍一顿。  
    云锦沉默了。可是出乎蚩尤的预料,云锦没有很快醒悟过来跳着脚说:“啊!傻子!”  
    一种奇特的光彩在云锦古镜般眼睛里闪烁。她转头看蚩尤,垂头看草地,仰头看天空,然后喃喃的说:“原来有人也会想这些啊……”  
    十二岁的云锦,这一声叹息好象已经等待了千年。  
    雨停了,云在天边舒卷。  
    “天上下雨,因为他会哭。大河东流,因为它要找到太阳的家。人会死……”云锦幽幽的说,对着高旷的蓝天,“可是人又为什么活着呢?”  
    蚩尤曾经以为自己其实是很聪明的,因为太聪明了,所以才会思考这些神秘莫测的问题,也因此被误认为很傻。不过看来他错了,因为十二岁的小女孩好象也想过,而且还能回答出两个来。  
    小心眼让蚩尤歪歪嘴说:“那你自己找路吧,答得不对。”  
    “那你说是为什么?”云锦满心期待的看着他。  
    “天上下雨,是因为老是晴天很无聊,大河东流,是因为西方的少昊陛下喜欢住在上游,人要死,那最简单了,大家都不死,我就要每天给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请安了,想起来就吓人……”  
    面对小女孩不善的脸色,蚩尤悄悄整理鞋子。他的计划是唰的一声跳起来,然后擦过小女孩那匹矮马的旁边吓她一跳,在她来不及兜转小马来追的时候就跳进河里游到另一侧。不过他的小计划被证明是太复杂了。他还没有开始跑,就已经浸在水里了。  
    云锦的小手高高举起一颗晶亮的珠子,然后她唱歌一般的说:“水啊!”  
平时温顺的流水在瞬间高涨翻腾,蚩尤呆呆的看着水迅速的漫过他的膝盖,下一个瞬间,水就到了脖子。本来他还探长了脖子想看看云锦自己怎么解决这个麻烦的,可是现在只好赶紧划动双臂想往水面上浮去。水势确实太快了,仅仅在一弹指的功夫后,蚩尤就已经站在了二十丈深的水底。  
    恐惧从心底涌起来,又呛了一口水,蚩尤失去了力量。他隐约感觉到胸口很闷,然后身体轻得象一根细羽,再后来就没有身体的感觉了。  
    蚩尤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正在推他的胸口。  
    恢复了意识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坐起来,同时不由自主的吐出了胃里水。随着砰的一声,蚩尤和云锦同时惨叫,然后各自捂着脑门蹲在了地上。  
    蚩尤的脑门好容易缓过劲来,心惊胆战的发现那口水已经很完美的吐在了云锦的小脸上。而云锦正以一种很古怪的表情看他,那是很多种表情混合在一起的,其中有一种是笑容,云锦笑得很天真。  
    云锦后来悄悄对蚩尤说,那时候满脸水淋淋的,正好把她的眼泪遮住了。  
    “喂,你原来不会游泳啊?我都吓死了。”云锦使劲按压蚩尤的胸口,想让他把胃里的水都吐出来。  
    蚩尤无力的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表示抱怨:“那也要看水有多大啊。”  
    “其实也不算很大嘛……”  
    “是啊,”蚩尤说,“二十丈深……”  
    “至少比北海和天池都浅多喽。”  
    “北海和天池有多深?”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云锦比了一个鬼脸。  
    其实蚩尤很希望这样被云锦柔柔的按着胸口,最好一直继续到刑天烤好了猪肉为止。不过一想到刑天他立即就出现了,而且义无返顾的取代了云锦的位置。  
    刑天沾满油腻的大手把自己的少君压得象一只皮水袋,一边还和云锦聊着天:“原来是少昊陛下的公主,没有人护送您来到涿鹿么?”  
    “早晨遇见猛虎,被冲散了,”云锦有些犹豫的问道,“刑天将军,蚩尤少君好了么?”  
    刑天低头看了看蚩尤苍白的脸色,说:“不知道,也许吐完了吧,再压一会吧。”  
    “喔,”云锦低声说。  
    “好了,”蚩尤皱着眉头说,“再压我的早饭也被你压出来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我们还是再压一会吧。”  
    “什么有时间?”蚩尤不解的看着刑天。  
    “猪肉现在还很烫……”  
    云合云散,天上的流云随着秋风变幻。  
    云锦仰望着云天,清澈的眸子似乎能看穿天幕一直看见星辰。而刑天正在卖力的压着蚩尤的胸口,蚩尤正喘着粗气翻白眼。  
    云锦喃喃的说:“人为什么要死呢?”  
    忽然间,蚩尤忘记了呼吸,刑天忘记了动作。  
    蚩尤觉得全身被冰冷的针刺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能如此深的困扰云锦。而当云锦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在她声声低语中竟变得震耳欲聋。他觉得自己从未把这个问题想得如此之深,蚩尤脸色苍白。  
    刑天的脸色一样苍白,他忽然跳了起来说:“啊,啊,啊,我要去吃猪肉了。”然后他撒开长腿落荒而逃,高大的背影在视野中渐渐的小了,随着地势的起伏,看起来象一只跳跃的兔子。  
第四章  蚩尤和他的朋友们
           “很多年之前,我在牧野上发呆。  
    仰望天空,有流星划过。天空被切割的瞬间,天空背后的光芒洒落神州。象一颗火花,点燃了漫天的星辰,照亮了我的眼睛。  
    那个瞬间美丽直到永恒,却短得来不及许愿。  
    很多年后我纵马扬鞭,在一个寂静的深夜跑遍了整个涿鹿之野,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颗。”  
    蚩尤从来没有期待过云锦的出现。  
    遇见云锦的时候,蚩尤在等待幻想中的可以改变未来的东西。蚩尤却不曾知道,云锦不会改变未来,云锦只是把一个未来勾勒给他。  
    十二年之后,蚩尤再次站在这条流水边,铁甲铜额,身后是九黎的十万雄兵。他站在茫茫晨雾中顾盼,手中只有古老的战斧。  
    五千年前,广阔的涿鹿之野上曾经有这样一幅温馨的图画:一缕炊烟缓缓的飘上天空,炊烟下是明灭的火堆,炊烟上架着半片烤得焦黄的猪肉。魁梧的大汉非常豪放的拿板斧把猪肉劈碎,仙子一样的小女孩平静的跪坐在旁边上看着,白裙象一朵盛开的花,而一个清秀的少年正馋涎欲滴的盯着猪肉,蹲在火堆边傻笑着搓动双手。  
    “少君,你能不能吃得礼貌一点?你看你嘴张得比水缸还大,不要把小公主吓到了。”  
    “呸!别想让我相信你,你嘴张得不大?我吃得慢,你就都吃光了。”  
    “别瞎说了,在姑娘面前,我哪能吃得那么粗鲁?”  
    “哼!我连你最里面那颗大牙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敢说你吃得不粗鲁。”  
    “我刚才只是要打个喷嚏,所以嘴才张大的。”  
    “那我也想打几个喷嚏,再给我一条猪腿……”  
    “恩?刑天,你有没有听见远处好象有什么声音?”啃着猪肉的蚩尤忽然停了下来。  
    “喔,”刑天也把手里的猪肉放下,“少君你能不能把腰上的绳子借给我用一下?”  
    蚩尤不解的解下腰带递给刑天,刑天说:“多谢。”然后开始一声不响的把剩下的半片猪肉捆在自己背后,又在原地跳了跳,很满意的说:“这样就不会掉了吧?”  
    “什么不会掉?”蚩尤很迷惑,“你把猪肉捆起来干什么,我还没有吃饱。”  
    “跑啊,”刑天说,“这样猪肉不会在路上颠掉,我们还有晚饭呢。”  
    “为什么要跑?”  
    “因为我也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了。”  
    “你也听见了?”  
    “是啊,”刑天扣好了鞋子,“他们在喊,抓偷猪贼啊!”  
    狂风一样的战神席卷过大片的田野,只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视野里的小点。几乎就在同时,成片的烟尘腾起在原野的另一侧,隐约是大群手持农具和牧鞭的人们。  
    云锦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碎猪肉也落在了地上,却看见蚩尤正静静的凝视着渐渐逼近的人群,脸色竟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少……少君,猪肉是你们偷来的么?”  
    “是啊,”蚩尤说,“不过吃起来和自己买的没什么区别啊。”  
    “我不是怪你们,我只是说我们现在是不是想着逃跑呢?”  
    “我们肯定跑不掉的,我跑得没有刑天快。”  
    “那……怎么办?”云锦的脸儿煞白。  
    “其实偷猪肉总是有可能被打的,跑不掉,还不如休息一下。反正你是女孩子,又是少昊族的公主,他们肯定不会打你的,”蚩尤叹了口气坐在地上。  
    “可是他们敢打你么?你不是神农氏的少君么?”  
    “喔,我只是一个质子啊。”  
    “是么?”云锦轻声说。  
    九年之前,大夸父王叛乱。  
    叛乱被平息之后,四方诸侯就都要留质子在帝都琢鹿。神农氏只有一个血统纯正的王孙,那就是蚩尤。  
    蚩尤小的时候很孤单,因为他没有兄弟。炎帝曾经是有很多儿子孙子的,不过蚩尤听说其他儿孙都幸运的升天成神,和玄天上帝在一起了。  
    涿鹿不是蚩尤的家,蚩尤住在遥远的九黎。九黎的郊外就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石碑,石碑上都是蚩尤爷爷亲手刻的名字。一些下雨的晚上,蚩尤看见爷爷摸着那些名字流泪。蚩尤曾经想爷爷是很偏心的,那些儿孙都成神了,只有他不能上天。可爷爷还是想着他们哭。而可怜的自己本来已经吃了亏,爷爷也不来照顾他的心情。  
    不过炎帝抱着蚩尤哭的时候也不少,比如蚩尤想到一些奇怪的问题去问爷爷的时候,爷爷会说蚩尤好傻好傻,说着笑着,爷爷抚摩着蚩尤的头,然后开始流泪。  
    来琢鹿前炎帝又哭了,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爷爷悄悄搂着哭。蚩尤不明白为什么在白天爷爷还高兴的见轩辕陛下的使者,说很荣幸能把最后一个孙子作为质子交给陛下养育,到了没有别人的时候就开始哭。他想老人都是善变的,和孩子一样。  
    蚩尤见过爷爷年轻时用的巨斧,大得象一张磨盘。蚩尤在心目中设想爷爷高举这柄巨斧战斗的情景,然后无数的血泉呼啦啦的冲上天空,爷爷豪迈在在原野上拍着满是胸毛的胸脯,嘲笑那些战败而死的对手。  
    这样的设想一般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那家伙肯定不是爷爷而是一头狗熊。  
    六岁的时候,蚩尤骑在一匹马上,和使者一起离开了九黎。马后的烟尘中,炎帝还在挥舞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不久以前还紧紧抓着蚩尤,爷爷似乎害怕一放开手,蚩尤就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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