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
贺拉斯于是收起他无节制的天性,将自己幽禁于安逸富裕的婚姻牢笼里。在这种节制的生活中,他发现自己的优点如有感染力的热情、反叛能力渐渐减弱,而他的缺点如适应能力、向上爬的能力则在加强。原先不懂人情世故的贺拉斯,也学会了尊重众所周知的那些无能者,把佩带着勋章、善于耍手腕的人当成老实人,与挂满出席会议车马牌的重要人物称兄道弟。朱丽叶摘下了护士帽,戴上了一只黑绒头箍。他们的生活变成了一系列琐碎事,一串小市民中规中矩的行为。贺拉斯对常规化的事物有着浓厚的兴趣。
雷夫妇中学的那套公房成了有学究气的人和小型伪君子以及虚情假意、见风使舵者的最后避难所。所有这些无用的人——正是他们构成一座城市的内脏,都来将他们喜悦的面容展现在拿破仑三世的光耀下。这对令人羡慕的夫妇的客厅里只聚集着有头衔的蠢人,专干下流事、名声扫地的药剂师,胆小怕事的公证人以及一大群傻瓜。有才智的人一概未被邀请。将一群春风得意的受益者和令人安心的保守思想聚集在身边,这对贺拉斯来说是桩乐事。多姆山省上流社会人名录上的所有新贵都挤坐在贺拉斯家客厅的沙发上。当然,贺拉斯不是真心拍他们的马屁,只是应酬而已。他给他们斟酒时,从不往自己杯里倒酒。
他惟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调戏该地区成功者的妻子,让那些在克莱蒙费朗获得辉煌成就、名声显赫的人戴绿帽子。每撩倒一个女人都是对他演戏付出的一番努力的报偿。他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在他交往的最亲密的女人中,一半都被他占有了,就像大多数流氓的所作所为。为此贺拉斯只是更加瞧不起自己。不管怎么说,这种反叛行为是令人惊叹的,从其影响上来说甚至是不可估量的。对自身深恶痛绝,总想叛逆自己的贺拉斯,倒是很欣赏其堕落的行为——一种达到极至的失败。他一边写日记,一边不断地诽谤自己,败坏自己的名誉,所用的词语荒淫无耻得足以让勇敢的军人吓得脸色发白。
自由小姐(3)
在这积极主动的隐退中,贺拉斯的表现是出乎意料的,也就是说他最终变成了一个近乎冷漠的人,简直就像严守戒规的冉森教派教徒;这对一个曾经总是热情洋溢、生活放荡的人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那反乎常理的处世之道使他变得冷静了。贺拉斯不是处处显得与众不同,而是每天都在淡化其引人注目之处,竭力将无聊者的所有特征集于一身。对别出心裁的存在方式沾沾自喜的他,对此越发津津乐道了。
在学校,贺拉斯摆出权威者的架子处理学校有关规章条例之琐事:他严惩铺张浪费的教员,对惯于吹牛的夸夸其谈的学生紧追不放,严厉训斥那些行为相当恶劣的自由思想者,以提醒他们不忘其真正本质。只有成绩平平而毫无追求的人,像白开水般淡而无味的人,整天昏昏欲睡麻木迟钝的人,才能博得贺拉斯的好感。动辄发怒的贺拉斯还老是讽刺那些缺点昭著的坏分子,并把杰出人物统统淘汰,清除出校。品质优秀的人让他恼火。应该把有才能的人送到屠宰场!
贺拉斯的外表也起了变化,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发起福来了,彻底抛弃了过去那种英雄好汉的样子,一改不修边幅的习惯,举止变得生硬造作。过分细心的他将其所有羊绒上衣收入衣柜中,穿上了涤纶西装套服;他脱下有翻口的或镶了边的白色短袜,换之以苏格兰纱袜。打扮得像一本正经的英国国教教士的贺拉斯,从此行为大大收敛,连一个极小的动作都不疏忽。偏激的他一味地缩小其生活范围,不再突发奇想,面部没有丝毫表情,剃净胡须的脸光滑如缎。他又受到称赞了。真是煞费苦心!其毅力实在令人钦佩。
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贺拉斯其实在白辛苦,因为谁也阻挡不住太阳放射光芒。伟人是以意愿而非通过扼杀其生命力来克制自己的。这个伪装成社会投保者的狂徒,这个假奥弗涅人,不可能长期生活在平庸中。掩盖其真实面目的那套制服的针脚迟早要被绷裂的。
现在我们言归正传来谈谈婚姻。我们知道,婚姻将情人变为夫妇,也就使其失去了神秘性,它对贺拉斯的影响恰如一颗镇定剂所能产生的作用。就算贺拉斯真爱朱丽叶(他倒是不常欺骗她),时间一长他也会厌倦的。现在,他指责起朱丽叶的性能力来,说她的动作拘谨,有些单调,不像从前那样能燃起他的激|情。他们交欢时没有丝毫的激|情迸发,尽管不乏快乐。夜里,他们在床上不停地折腾,却总达不到高潮和快感,真是苦不堪言;就像人们坐在沙发上辩论,而且论述的语气单调。没有一丝灵感,没有一点儿激|情,全是老一套!还有那讨厌的嫉妒心……朱丽叶只是在心情平静下来感到贺拉斯也疑虑重重而心起妒性时,才会摆脱这无谓的心境,而这种情况却是罕见的。其余的时间,她总是受这一情绪的侵扰而魅力大减。然而,与她外表所受的影响相比,这种心境对她的精神干扰更大。朱丽叶其实属于那种对自身价值或成就显出困惑而有时陷入极度怀疑的人。因此,别人对她总是满怀敬畏,而即使是最宽容的批评也会让她痛苦不堪。
我们不难想像,朱丽叶在一个秋天的晚上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对她曾有怎样的打击。信的全文如下:
夫人:
我不想继续保守我的秘密,因为长久下去,您会认为我企图抢占您丈夫。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给他写匿名情书,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难道我就不能流露内心的骚动?也许不应该,不过我觉得有些情感是高尚的,应该任其存在。纯粹的爱情并不常见,所以我们不能忽略它。
没错,我爱您的贺拉斯,就像女人爱男人那样,请您相信这一点。不过,我愿意把他托付给您,足见我爱他之深,因为我知道您能使他幸福,既然您认为幸福可以伴随人的一生。我的爱是无保留的、快乐的,它要求我只付出而无所取。我不是那种以勾引别人的丈夫、把他搞得魂不守舍从而感到满足的女人。如果我不顾一切地主动进攻,贺拉斯的心境早就乱了。自我牺牲的代价是巨大的,可是如果他离开你,惶惶不可终日,我会更加痛苦的。我知道惟有和您在一起他才感到踏实。我不想将你们分开。他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自由小姐(4)
所以您不必害怕。
我会继续给他写匿名信,我要生活在他身边,享受紧挨着他的梦境安睡之幸福,而永远不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我的目光和话语将陪伴着他,始终不渝地默默爱他,这便是我目前全部的幸福。
有一点您要明白,如果您的爱变得乏味,那我非从您那儿夺走贺拉斯不可,因为他完全可以和一个女人过一种上乘的生活,哪怕是短暂的。他生就是为了体验一次浪漫而完美的爱情,即使只有一天。假如我发现他心绪不宁或对您不满,您就会看到我将成为您的劲敌。当然,这种悉心的关怀最终将以我的死亡结束,我们倒是还有时间。
您要做个与贺拉斯相称的人,我把他托付给您了。
能否让我赋予您的这个角色长久扮演下去,取决于您。
注意:我会把写给贺拉斯的所有信件复制一份寄给您,以便让您知道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我是坦荡的。随信附上他已收到的头四封信。也许他早就给您看过了。对我而言,任何一句不诚实的话都是违背爱情的罪行,或者至少是个过错,而它必然会引发出别的错误。不过我相信贺拉斯会诚恳地给您指出这些错误的。
朱丽叶差点当场昏倒。
贺拉斯压根就没跟她谈起过这四封信。
一阵强风吹来,窗户砰的一声关上。震碎了一扇玻璃,但没有坠落。一只小鸟停下,隔着玻璃窗偷看朱丽叶,玻璃上的裂缝将她的身影分隔成几份。
贺拉斯怎么会向她隐瞒一桩如此令人不快的事呢?而且共四次。朱丽叶立即警觉起来,因为从信的语气看,写信者显然是一个善于挑逗男人、游手好闲的女人。贺拉斯不会承认这些信出自于情人的手。
朱丽叶并不认为这番表白有丝毫诚意,恰恰说明这女人是个老手。声称自己无所求,其实什么都想得到;不争夺一个男人,其实是为了设法得到他,这一切像是在耍诡计。
这陌生女人费尽心机隐瞒身份,可见其手段老到,然而,其诚实度令人怀疑。她的心是一次性铁铸的。但是,朱丽叶属于那种女人:不相信诚实具有难以置信的威力。为爱而爱,没有占有欲,对她这样一个思想平庸、头脑简单的女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有人稍加严肃地跟她谈论情感问题,她立即就会想到结婚礼品单、礼拜仪式顾问、公证书和共同存折。像她这样现实的人是不了解超出常规之感情的。她不知道纯洁比放荡更糟糕,她不懂爱也会走极端,需要无限制地放纵,而恨则不可能这样。
朱丽叶深感不安,她真的忧虑起来,怕贺拉斯蓄谋已久要和她分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故意让她拿到这封信的。惶惑中,她想贺拉斯一定是想等陌生女人露面,看看她长得是否漂亮。这样一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讨另一个女人的欢心,小小的缝隙便会成巨大的裂口。想到这里,朱丽叶沮丧极了。她突然觉得三十五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立即起念去理发店修整头发。难道她那纯正的红棕色发绺已经变得不堪入目了?
又是一阵穿堂风,窗户发出猛烈的撞击声,之后玻璃片横飞,而她却全然不知。
重读这封信的时候,朱丽叶发现它并不是手稿,而且断定这陌生女人肯定是高中文科预备班或文科预科一年级的学生,因为她的文笔极其考究,不像是出自初中生。另外,朱丽叶确信这厚颜无耻的女人是布莱兹?巴斯加尔中学的寄宿生,因为她说她就睡在离贺拉斯不远的地方。这两点让朱丽叶心魂不定(她决定去理发店修剪指甲)。她的情敌就在她身边活动,也许正混杂在她的家人中,知道从哪个鸟巢里掏取她丈夫。也许此刻她正在盯她的梢。寄宿生宿舍的窗户正对着校长的住所,校长的私生活全在她们的眼皮底下。
朱丽叶相信陌生女人说的是真话,只是坦诚得过头反而不可信。惟一让她感到恐惧的劲敌其实就是她自己。要想不让这个寄宿生成为公开的情敌,她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婚姻当做一桩无风险的生意来经营。可是谁能断言贺拉斯没有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幸福呢?她难道不是他的意中人?
读完这封令人恐怖的信后,朱丽叶恼羞成怒。这个轻率的女人凭什么要把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丈夫“托付”给她?她怎么敢这样写“能否让我赋予您的角色扮演下去取决于您?”这个臭丫头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现在她居然本末倒置,要把朱丽叶原本的角色“赋予”她!她的狂妄自大把朱丽叶弄得烦躁不安,这只会对她不利。
自由小姐(5)
一口气喝完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朱丽叶紧紧抓住扶手椅,发誓决不落入别人的圈套中。不管怎样,她都不会跟贺拉斯吵架,自找麻烦。她保证贺拉斯回家时,决不向他提信的事。
一刻钟过去了,贺拉斯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