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蒜薹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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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蒜薹之歌-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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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缝,他用力扩大着这缝隙,用力,用力……耳朵里嗡一声响,缝隙合拢,身外的一切都好像有形无体,一股温暖的液体从头盖里往下滑,滑,集中到两个鼻腔,滑,滑,他控制,控制不住,液体从鼻腔里喷出来,流到了嘴里,腥腥咸咸的,他一低头,红色的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苍白的水泥台阶上。
  四
  高马躺在炕上,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已记不清是怎样从乡政府大院回到家里,只记得那些鲜红的鼻血无声无息地滴落在白色水泥台阶上的情景……圆的血珠滴到白台阶上,跌破,溅起……红的血珠像小樱桃一样落在台阶上,跌破,溅起……那个中年的瘦弱男人在那扇绿门里咕咕噜噜地诉说什么,声音显得非常遥远。起初,他甚至有些快慰地看着血珠在台阶上跌破,溅起的美景。血珠成了串,全身的热都汇集在一起,从鼻腔里往外奔涌,水泥台阶上已凝集了一大摊血。在血的腥甜味里,他的舌尖触到了冰凉的嘴唇,脑子里又裂开了一条缝,枣红马驹在乡政府院子里那片盛开着黄花的葵花地里,用两只水晶般的亮眼望着他。他吃了一惊,跌跌撞撞地往那里走。葵花的脸都旋转过来,忧郁地望着他。温暖的忧郁。这里阳光灿烂。他扶着一棵葵花生满硬芒的粗茎,他感觉到了葵花沉重的头颅在他头上颤动。他想仰脸看它时,阳光像针尖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撕下一片葵花叶子,揉成两团,堵住了鼻孔。热血在鼻腔里淤积着,头发涨,一股腥咸在口腔里散开,他知道血倒流进了喉咙。七窍相通。
  他很想用拳头打碎那扇绿门,但没有了力气。他后来猜想:乡政府大院里的五十多个人……当官的、打杂的、管水利的、管妇女的、管避孕的、管收税的、管通讯报道的、喝酒的、吃肉的、喝茶的、抽烟的……五十多个人,都悠闲地看着他晃晃荡荡的,像一根草,像一条被打伤的狗,走出了乡政府的大院。他扶着大门的水泥门垛喘息着,把满手的血抹在一块写着白底红字的大木牌子上。正当他抹着血的时候,看守大门的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小青年,从背后踢了他一脚。他恍恍惚惚地听到花格子衬衫在骂:
  〃混蛋!你把狗血抹到哪里?混蛋!这是抹你狗血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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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退了一步,看看那长木牌上的一溜红字,心里怒火燃烧,明知道自己确实不该把血抹在这木牌上,但心里依然怒火燃烧。他饱含着一口血唾沫,对着那花格子啐去。花格子身体矫健,动作敏捷,好像练过武功……他轻轻一跳,就避开了。
  花格子衬衫逼上来。
  他又饱含了一口唾沫,瞄准了那张瘦小的脸。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乡政府大院里升起:
  〃李铁,你干什么?〃
  他看到花格子衬衫温顺地垂着胳膊。
  他把血唾沫吐在地上,不理花格子衬衫,往前走去。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放着蓝光横在眼前,路边上卖西瓜的老头的眼睛像磷火一样闪烁着。
  他在过路沟时滑倒了,在生满葛萝蔓子的沟底上,他望着低矮的沟坡,心里发着愁,他知道他不能像人一样立着走上去,只能像狗一样手脚着地爬上去。
  后来就像狗一样地爬上去了。爬行过程漫长而艰难,沉重的头颅好像要自行脱落,滚到沟底下去。茅草的锥儿扎着他的手,背上仿佛被射进了无数的毒刺。
  爬上沟坡,直起腰,为了那些毒刺愤怒地回头,却看到花格子衬衫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蘸着水擦洗他抹到木牌上的鲜血。柏油路边卖西瓜的老头背对着他。他回忆着卖西瓜老头磷火般的眼睛,懵懵懂懂中,听到一声高亢凄凉的叫卖声:
  〃西瓜……沙瓤的西瓜……〃
  卖西瓜老人一声高叫,把他的心都叫痛了。这时,他最希望回家,回家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像死去一样……
  房门响了,他想坐起来,头沉得动不了,努力睁开眼,看见邻居于秋水的妻子站在炕前,正怜悯地看着他。
  〃大兄弟,好些了吧?〃他听到她问。
  他想张嘴,一股酸水冲上来,把喉咙和鼻子都堵住了,他听到她说:
  〃高马,你发了三天昏,把人都快吓死了。你闭着眼叫,'小孩,小孩,一群小孩在墙上',你还说,'马驹!小马驹!'你于大哥叫来桂枝,给你打了两针。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他挣扎着坐起来,于家嫂子拉过一条脏被子让他靠着。看着她的脸,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谢谢你和大哥了,嫂子……〃他的眼泪流下来。
  于家嫂子说:〃哎,兄弟,算了吧,别痴了,你和金菊的事,笃定成不了的。好好养伤,等几天,我回俺娘家村里去看看,帮你找个不比金菊差的嫚。〃
  〃金菊怎么样了?〃他着急地问。
  〃听说天天在家挨打呢。方家一出事,曹家和刘家也慌了,这几天都来帮着说话呢!其实,强扭的瓜不甜,金菊这辈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冲动起来,手忙脚乱要下炕,被于家嫂子按住了。
  〃你要干什么?〃
  〃我找金菊去!〃
  〃你去找死啊!曹、刘两家都有人在,你去了,他们合起伙来不打死你才怪了。〃
  〃我……我把他们全杀了!〃他挥舞着拳头,尖利地喊着。
  〃你别犯傻,兄弟!〃于家嫂子严肃地说,〃什么时候也不许起这样的念头,再说,杀了他们,你也要挨枪毙。〃
  第10节:红裤头
  他疲乏地仰倒在炕上,呜呜咽咽地哭着,泪水沿着肮脏的脸往耳朵里流。
  〃反正……反正是我也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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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吗?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和金菊铁了心,爱谁阻拦也不中用,捆绑不成夫妻,毕竟是新社会,总能找到个说理的地方。〃
  〃嫂子,烦你给金菊带个话去……〃
  〃这几天正在火头上,不行。你沉住气,好好养伤,熬过这一阵。〃
  ■第三章
  乡亲们种蒜薹发家致富
  惹恼了一大群红眼虎狼
  收税的派捐的成群结队
  欺压得众百姓哭爹叫娘
  ……1987年5月,瞎子张扣行走在县城青石大街上演唱歌谣片断
  一
  两个警察垂头丧气地从槐树林里钻出来,都是浑身脏污,右手提着瓦蓝的手枪,左手拿着又圆又大的帽子,往脸上扇着热风。结巴警察的腿已经看不出瘸了,绿裤子被铁锅剐开了一个大口子,忽忽打打的,像耷拉着一块死皮。两个警察绕着树,走到了高羊面前。他们都留着小平头,结巴警察的头发乌黑,头颅像个圆圆的排球,另一位警察头发浅黄,前额凸出,后脑也凸出,像一个腰鼓形状。高羊脖子歪着,看到瞎眼女儿杏花手持竹竿,敲打着左右前后的槐树,在高马家房后那一片槐树林里摸索着,旋转着,哭叫着:〃爹……爹……我的爹……〃像一匹陷在淤泥里的小马。
  〃真他妈的,你怎么搞的?〃结巴警察说,〃竟让他跑了。〃
  〃你的动作稍微快一点,把他那只手就铐起来了!〃腰鼓头警察说,〃两只手都铐起来,他还能跑了?〃
  〃都是这小子!〃结巴警察把帽子扣在头上,腾出手来,好像抚摸一样,对准高羊的光头,扇了一巴掌。
  爹……爹……你怎么不答应……女孩呜呜地哭着,用竹竿敲打着槐树,用手摸着槐树,槐树撞上她的头颅。她留着一个男孩子一样的小分头……双眼一团漆黑……营养不良的脸黄里透着白,像发了热的蒜薹……她赤裸着上身,穿一条鲜红的小裤头,裤头的松紧带已经失去弹性,裤头松松地挂在胯骨上……她穿着一双断了带的红色塑料凉鞋……爹……爹……你怎么不答应……那一片槐树林,像一团黑森森的乌云,女孩的红裤头在乌云中显出刺目的感觉。高羊早就想大声呼叫,但喉咙紧锁,不能出声。我没哭,我没哭……
  结巴警察又在高羊的光头上扇了一巴掌,高羊浑然不觉。警察看到他狂怒地扭动身体,听到他吭哧吭哧地喘着闷气,闻到他身上的半透明的黏稠汗水里,有一股特别的、令人胆寒的味道。这是一股苦艾般的味道。两个警察搐动着鼻翼,嗅着那味道,脸上都显出痴痴呆呆的神情。
  爹……爹……你怎么不答应……
  小弟弟,小妹妹,快把手伸给我,唱个歌,跳个舞,转个圈儿很容易……杏花手扶竹竿,站在街上……后来移到铁栅栏门前,一手扶着竹竿,一手把住铁栅栏,听着小学校里的孩子们在一个女教师的率领下跳舞歌唱。校园里一片片菊花,盛开着。他伸手捏住她的胳膊,把她牵回家去。她晃着身体抗拒着。他愤怒地吼了一声,又,踢了她一脚……他发不出声,焦急地啃着槐树的皮……好爸爸,好妈妈,快用手拉住我,唱个歌,跳个舞,跳个高儿很容易……槐树皮磨破了他的嘴唇,血涂在槐树皮上。他丝毫不感觉到痛。苦涩的槐树汁液和着口水进入喉咙。一阵奇异的清凉感在喉部发生,他的喉咙松弛,痉挛解除,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再丢失了说话的能力……杏花……爹在这里……一句话出口,泪水就满了脸。
  〃怎么办?〃结巴警察问。
  〃回去呗,〃腰鼓头警察说,〃回去发通缉令,跑不了他!〃
  〃那个村主任呢?〃
  〃早溜号了。刁民泼妇。〃
  〃爹……我走不出去了,你快来把我领出去……〃
  杏花在槐树林里团团旋转着,那一点鲜红令他心痛欲裂。他想起不久前还用脚踢过那一点鲜红,那鲜红的小屁股,其实并不是她的错。她被踢倒院子里,一只手像鸡爪子样叉开,按着一摊酱色的薄鸡屎。她爬起来,身体缩着,往墙角上退。后来她靠在了墙角上,嘴巴扭着,却不敢哭出声。他现在记起来了:她的一团漆黑的双眼里,汪着两大朵泪花。他感到极度的愧疚,便把头拼命往槐树上撞着,一边闯一边尖叫:
  〃放开我……放开我……〃
  腰鼓头警察抱住了他的头,不许他再往槐树上撞。结巴警察转到槐树前,替他开镣铐,隔着树,结巴警察说:
  〃高、高羊,你老实点。〃
  与树一分开,高羊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带嘴咬,结巴警察脸上被他用指甲剐出三道血口子。正当他挣脱了腰鼓头的搂抱,欲向那一点鲜红跑去时,眼前金光一闪……紧接着又是绿光交叉飞舞,他恍惚地看到结巴警察把一个喷吐着绿色火焰的东西触到自己胸脯上。似有一万根针同时扎在了身上。他哀号一声,晃两晃,栽到地上。
  等他醒来时,发现手铐又亮晶晶地箍在手脖子上。它深陷进皮里,好像把根扎到骨头上。他的头脑沉重,什么事也记不清楚。结巴警察把那个物件晃了晃,威严地说:
  〃好好走,少给我调皮捣蛋!〃

()
  二
  他跟随着腰鼓头警察,乖乖地爬上沙堤走进沙滩上的柳林,穿过柳林,又跋涉在河床上。细沙陷过脚踝,烫着脚面和脚上的伤处。他一瘸一拐,背后跟着结巴警察。那个厉害的家什就握在结巴警察的手里。在柳林里,杏花的哭叫声拉转了他的脖子,结巴警察把那家什往他背上一触,一阵凉气直贯脑门,他把脖子缩起来,满身都是鸡皮疙瘩。他等待着忍受那滚雷般的巨痛袭来,却听到身后一声厉喝:
  〃好好走!〃
  走着,渐渐把女儿的哭叫声忘却,全部心思用来想像结巴警察手里物体的形状。最后断定: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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