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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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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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兰茹的家在村落的东边,门西有一棵大拐枣树,一人不能合抱。两人下了车,顺着小路往家走,最先看见的,就是拐枣树的树梢。家义发现,好多树,从地面向上一人多高的地方,都没了树皮,白白的树干裸露在外,在寒风中如同一个个脱去衣服的孩子的身体。田野里一片萧索,过去熟悉的、暮色中炊烟袅袅的乡村场景消失了。他悄悄对李兰茹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来这儿之前,他对报纸上写的各地农业大丰收还挺相信。他和李兰茹都在单位食堂吃饭,粮本交在事务长手里,每月的粮油计划由食堂统一管理,采购。饥荒还没有真正威胁到他们这些吃皇粮的人。他现在才明白,李兰茹回家前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找人批条子,弄些杂粮背回来。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家贞。
  村子里,很多人家都是大门紧闭。一些土墙上用白石灰刷着振奋人心的标语:“大干快上,跑步进入社会主义!”“二十年赶超英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李兰茹的家也是关着门。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光线黯淡。李兰茹边往里走,边叫爹。叫了好几声,才听左边屋里有个虚弱的声音在答应。两人循着声音进去,父亲躺在床上,厚厚的棉被下,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一床白棉布蚊帐几乎变成黑色,沉甸甸地挂在几根交叉的竹竿上。李兰茹惊慌地问:“伯,你咋了?”父亲哼哼道:“没咋,饿的。”他只是睁了睁眼睛,连起身的劲儿都没了。
  李兰茹二话不说,转身进了厨房。在锅里烧上水,对家义说:“你帮我看着火。”家义问:“你去哪儿?”李兰茹不及回话,随手从地上拎起一只挎篓,就出去了。
  家义坐在灶前不停地往里面填柴火,生怕灶火熄了,结果弄得一屋子浓烟,熏得自己眼泪直流。
  锅里水开了好长时间李兰茹才回来。挎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家义问:“你干啥去了?”李兰茹把挎篓往地上一扔,颓丧地一屁股坐在灶门口,说道:“啥都找不到,连猪草都扯干净了。”家义问:“你扯猪草做啥?”李兰茹说:“想去挖点野菜,掺在粮食里一起煮了吃。”家义又问:“为啥不吃净的?”李兰茹说:“吃净的能吃几天。”家义心里不知怎的变得很郁闷,说道:“来的时候,我看见树皮都扒没了。”李兰茹无奈地说:“找不到掺货,就只能吃净的。”
  一大锅水,她只抓了两把玉米面撒进去,想想,又添了一把。屋里渐渐有了粮食的香味。父亲在屋里问:“你在做啥吃的?”李兰茹说:“搅包谷糁。”说完这话,家义看见她哭了。
  饭熟了,父亲喝了四大碗稀汤似的玉米糊糊。碗里沾着的星星点点碎玉米,都被他用手指刮了吃下去。
  吃完饭,李兰茹把带回来的那点杂粮匀出一些,给姐姐送过去。姐姐一见他们就咧嘴哭起来,说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梁子里饿死好多人哪,有些都绝户了。孩子吃了观音土,连屎都屙不出来。榆树钱儿,槐树花,跟肉一样,抢都抢不到。干红薯藤,干芝麻叶,往常喂猪的,这会儿都叫人吃了。河沟的泥鳅,吃光吃尽。幸亏你姐夫在社里当会计,伯又帮衬一点,要不几个孩子早饿熄火了。”
  家义问:“农业社也不管?”姐姐说:“它管啥?青壮年饿得没有饭吃,照样儿派工派活儿。修高产田那阵,有些人饿得走不动了,从后头一推,倒在那儿就再起不来。作孽哟!”
  家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姐姐说:“不是蒸的还是煮的?别的乡还传说有吃人肉的。”家义赶紧叮嘱她:“这话可不要在外头乱说。”姐姐说:“你是不知道,就为的饿死人,干部都关起来了。”家义说:“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自然灾害。”
  
益生堂 第二章(7)
李兰茹的姐夫是个木讷性格,话不多,头一次见家义,更是惜言如金。他问:“城里有要饭的没?”家义说:“没有。”他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怀疑和惊讶的表情。
  两人在李家梁子住了四天。走前,岳丈大人郑重其事地跟家义说:“兰茹是我们李家梁子头一个出去的高中生。她妈为供她念书,把命都舍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随便往哪儿一埋就算完事。兰茹一个人在城里,你可要好好待她。”家义捣蒜似的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回到城里,他买了一条烟,称了一斤水果糖,把李兰茹带到家瑛那儿认了亲。家瑛成分不高,复杂的社会关系在解放前已全部消失。因为这点优越性,她和家礼、家慧、家义倒都过从甚密。当着李兰茹的面,家瑛问家义:“你没回益生堂?”家义照实回答:“没有。”家瑛脸一冷,说:“这就别怪我多嘴了。你娶媳妇这么大的事儿,咋能不跟大哥说一声?丑媳妇总不是要见公婆。”她跟家义说话,眼睛就一直看着家义,好像李兰茹根本没在一边坐着。
  几个孩子有事儿没事儿,出出进进好几遍,眼睛总在那包糖上扫来扫去。家瑛装没看见,就是不吱声。次数多了,到底耐不住烦,气得扯着嗓子喊:“过来,过来,真是饿狗见不得肉骨头。”纸包撕开,几个孩子早围成一圈儿。她往一个孩子手心里搁两粒糖,嘴里骂着:“这是二舅的喜糖,省着点儿吃。别一顿嚼一嚼,又来找我要。”几个孩子一时没答话,她粗声粗气地吼道:“听到没有?”孩子们手里攥着糖,答应一声,心满意足地散开了。
  李兰茹感觉到了家瑛热情之下的冷漠和轻视,既有点不自在,也有点气恼。家瑛的话倒是无可挑剔,细想之下,也是为了她好,说明她还是承认自己是汪家媳妇这一身份。
  坐在那儿前后想着,家瑛和家义说什么话,也不大听得清了。等家义说:“走吧。”站起来跟着家义就走了。
  两人前脚刚走,家瑛后脚就去了益生堂。玉芝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男孩,由魏学贤取名士林。一是取翰林之意,二是寓意这棵独苗能成为种子,繁衍出一片茂密的树林。
  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饭。见她进来,玉芝忙起身招呼说:“三姐,你稀客。快坐。”家瑛说道:“门槛都踢破了,还算稀客?”家礼喊士霞:“快给三姑拿烟。”家瑛把手伸出来,指缝中夹着半截烟,说道:“我这儿还抽着,别拿。”士霞却已经到屋里把烟拿出来,抽出一支,两个指头捏了递过去。玉芝在一边吼道:“两只手。”士霞忙陪上一只手,表示恭敬。家瑛说:“你们孩子就是教育得好。我那几个挨刀的,个个狗肉不上秤,半点儿规矩不讲,能把人气死。”
  家礼把饭吃完,放下碗,怀里抱着士林过来坐着一起说话。家瑛问:“家义结婚你们听说没?”玉芝端着碗过来,说道:“只听四姑娘说德成替他说了个姑娘,是北乡那边的人。从来没见过面。”家礼问:“他到你那儿去了?”家瑛怕惹他们不高兴,撒谎说:“正巧从我门前路过,被我扯到屋里坐了一会儿,连口水也没喝。”家礼一听就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却不去说破,装了个糊涂。
  玉芝心里有些不痛快,扒了一口饭在嘴里,边嚼边说:“这么大的事儿,他也不回来说一声,我们当嫂子当大哥的,总要尽份心吧。”家礼抢白她:“跟你说了,你能送他个金元宝?”玉芝知道他心里别扭,不去和他争,叫士霞、士兰收了碗,到厨房去洗。
  家瑛用烟蒂把士霞递的烟点着吸上,然后把烟蒂放在椅子腿上揿灭,丢在墙角的撮箕里,问道:“家贞没回来过吧?”家礼摇摇头,说道:“年初我去看过她一回,见了面只是哭,口口声声不想活了。去年丢的那个女儿,一直在她心里搁着。”
  家瑛叹口气,说:“做梦都没想到她会沦落成这样儿,在屋里做姑娘时多快活。每年七月七,我们五姊妹总要凑在一起做七巧。从六月就开始用麻豌豆培植巧叶,瓷盆放在神案上,天天早烧香,晚换水。一等出芽,赶紧用红纸把豆苗围起来。等到七月七的晚间,豆苗都长好了,再把两张方桌并拢,中间放一盆清水,先敬神鸣炮,然后摘巧叶。各人把豆苗上的叶子摘下来放进瓷盆,看水里的影子像啥。那时候家贞最小,总说自己摘的叶子像锄头。我们就笑她长大了会嫁个扛锄头的。哪想到这话真应验了。”
  4
  一九###年冬,家慧又生了胎女儿,取名魏晨。家里有了五口人吃饭,日子过得更加艰难。邱德成托关系安排她进了纺织厂,好歹算有了份固定工作。干了半年,她寻思在厂里给魏学贤也谋个事做。魏学贤说:“我挑煤挺好,你别多余操心。”家慧说:“好啥?每天饥一顿饱一顿,风里雨里的辛苦,还挣不到几个钱。”魏学贤说:“想想那些去劳改的,我这就算不错了。”家慧说:“你以为你比劳改犯好多少?”她咬咬牙买了一斤点心,天黑提到厂长屋里,想求他开恩让魏学贤进厂打个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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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长正在帮老婆腌酸菜,屋中间搁着只大脚盆。家慧挽起袖子说:“厂长你去歇着,我来给嫂子帮忙。”厂长有六个孩子,女人看见谁来送东西,都似看见救星,热情得满脸堆笑,对家慧客气说:“哪能劳烦你动手。”家慧说:“我给你打下手,快些。”女人就叫厂长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家慧。一盆萝卜缨切完,拌上盐和辣椒面,要等渍一会儿才能装坛。厂长女人说:“你做事可真利索。要是他呀,到这会儿切都还没切完。”家慧说:“厂长是管大事的。”女人笑着把嘴一撇,说道:“他管个屁大事。”厂长问家慧:“你来找我有话说吧?”家慧这才敢说出来意。
  
益生堂 第二章(8)
厂长的孩子在魏学贤班上念过书,对老师的学问赞不绝口,回家常跟大人提起。他有印象,又无恶感,听家慧一说,虽面有难色,还是说:“先叫他来吧。轻松的活儿没有,只能去弹棉花。但工钱是按天计算,肯定比挑煤要高。”家慧千揖万谢地出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家。有了这份工,两人收入加起来,一家大小总算可以糊口。家慧再到竹筷厂领些毛坯筷回来刮,另挣点活钱。
  魏昊十岁,已经学会了做饭。时常带了汪洋,随着士兰一起到东门外的河滩上去拣煤核。煤渣都是各个机关、学校食堂烧过后废弃的。东门河一条河滩上铺得像城垛子一样。街上的贫困居民,每天必要去刨挖,甚至会为这点煤核互相谩骂,大动干戈。他们买不起石煤,烧过的煤核虽说火力不大,但总强于没有。
  汪洋头上新近长了满头的脓疮。家慧给他把头发全部剃掉,断断续续抹了些药,也不见好。拣煤时总有孩子围着他唱:“秃子秃,稀溜溜,一溜溜到郭家洲。郭家洲,好白面,秃子吃了两碗半。拉住秃子要面钱,秃子吓得钻尿罐。尿罐打了,秃子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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