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苏走到桌前,不敢大声哭,憋气得用圆规在课本上密密麻麻扎出一片洞眼。
晚上睡下了,李兰茹脸朝墙,把背对着家义,不说话。家义小声说:“小孩子都有个上进心,你不该发这么大脾气。”李兰茹冷笑一声。“孩子有上进心,我就没有了?我自己的组织问题这么多年解决不了,都是因为啥?”她家里世代为农,组织上审查来审查去审查不出问题,就因为家义的社会关系,再加上六六年的固执,被人咬着不愿松口,入党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怨忿就慢慢在心里积郁成了气候。
家义不好再说什么,气恼地嘟噜道:“你怪我,我怪谁?当初你嫁给我,我啥也没瞒你。这会儿又后悔了?”李兰茹声音大起来。“咋了?我不该后悔?吃苦受冤一辈子,连委屈都不让人说说?”家义息事宁人地说:“好了,好了,算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的错,行了吧?”顿一顿,又说:“难道我愿意这样?我受的委屈比你们少了?”李兰茹听到这句,不敢吱声了。两人背对背躺着,再也无话。
过了好久,家义以为李兰茹已经睡着了,却听她突然又冒出一句:“我也就气头上说了两句狠话,你就这样忍不下?”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背着身子干脆装睡。
第一批团员宣誓,汪苏被关在大门外面。晚上到家她只说肚子不舒服,不想吃饭。李兰茹喊她洗碗,她坐着不动,说:“汪若不能洗呀?我又没吃饭。”李兰茹说:“汪若的手破了,不能沾水。”汪苏说:“那叫汪萱洗。”李兰茹声音高了起来。“汪萱啥时候洗过碗?你赶紧给我出来。”汪苏一听这话,干脆上床躺着,赌气说:“我就是不洗。”
李兰茹从外屋跑进来,站在床边儿,嘶着嗓子喊:“你是真不洗还是假不洗?”汪苏脸冲墙,纹丝不动。
李兰茹四下一看,顺手在桌上操起一根鸡毛掸子,照着她的屁股狠命抽下去。汪苏疼得身体一抖,本能地用手去挡。鸡毛掸子再抽下去,就抽在手上,她立刻觉得每一个关节都碎裂了。
李兰茹一边抽一边骂:“今儿又是谁惹你了,你跟我这样犟?”汪苏躺在床上,无处可躲,屁股上、手上火辣辣地疼着。她已经很久没有挨过家义和李兰茹的打。李兰茹打她的屁股,更使她羞辱难当。她不知哪来的一股狠劲儿,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劈手夺下鸡毛掸子,两手向内一用力,咔嚓一声,掸子断成两截。她狂乱地撕扯着上面的鸡毛,脸上带着一种失去理智的狂野。屋里立刻扬起一片鸡毛。
李兰茹被彻底激怒了,左右看看,见窗台上有一只墨水瓶,想也不想,抓在手里就朝汪苏砸过去。汪苏闪身躲开。墨水瓶砸在墙上,绽开一朵深蓝色的花,四溅的墨水飞洒在床单上,墙上,桌上,和两个人的身上,这个局面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汪苏吓得怔在那儿不说话,一片鸡毛挂在鬓边,在她愤怒和惊愕的表情里掺进一丝戏谑的味道。
李兰茹红着两眼,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屋里左转右转,想再找个东西打汪苏,嘴里疯了似的喊:“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我要你这个冤家有啥用?”汪若和汪萱闻声跑进来,吓得在一边儿哇哇大哭。李兰茹嘶着嗓子吼:“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儿哭丧。都给我滚出去。”
家义晚上回来,发现一屋子大大小小都不说话。汪苏面朝墙在床上躺着,好像在哭。问汪若墙上的墨水是谁弄的,汪若直拿眼睛看李兰茹。问李兰茹怎么回事儿,李兰茹垂着眼,也不吱声。愤怒平息过后,她意识到自己对汪苏下手太重,分明是把无名火烧在了孩子身上。
家义找头不找尾的,不好说啥,便去看汪苏。汪苏面朝墙躺着,一直在流泪。听到家义进来,身子更朝墙里挪挪,表示什么也不想跟人说。家义坐在床边儿,瞥见汪苏胳膊上有两道鲜红的血痕,想拉过来看看,被汪苏一甩手闪开。家义问:“又咋惹你妈怄气了?”汪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想死。”家义惊得一怔,没料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等极端的话。正要说她,李兰茹在外屋发话了:“你想死?你知道你妈都想死过多少回了。”
一个个死字从李兰茹嘴里迸出来,听得家义心惊肉跳,在屋里虚张声势地吼道:“少说两句行不行?你现在咋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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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三章(16)
李兰茹在屋外反问:“我变成啥样了?”因为太瘦,她的两只大眼睛总像带着一丝惊恐和震怒。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在外面压抑着的情绪,往往就在几个孩子面前无所顾忌地发泄出来。发泄完了,要不一个人坐着发呆,要不就是向隅而泣。有时好几天跟谁都不说话。生汪萱以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原状,贫血像魔鬼一样纠缠着她。头晕,经血过量,经期过长,心慌发闷,人瘦得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到医院检查,又查不出具体得了什么病。白血球指数低得只有一千,来去都像驾云,根本不是用两条腿在走。晚上往床上一躺,屋顶就开始旋转。转着转着,沉重的大木床变成一片树叶,轻飘飘地向着屋顶浮动。在床和屋顶之间,她自己的身体更轻薄得如一团柳絮,渐渐变轻,变轻,直到变成一缕烟飘出去。
医生看不出的病,她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虚弱和晕眩,都是因为身体的过度消耗和严重的营养不良。家里每一点好吃的东西,她都留给了家义和孩子,自己长期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没有外在的补充,她只能靠消耗自己来维持生命。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又逼使她像一架永动机一样不停地旋转。她的语言随着她恶劣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具有杀伤力。她学会了城里骂人的一套话,“短阳寿的”,“砍头的”,“讨债的”,一串接着一串往外跳,直到自己所有的怒气发泄完为止。
5
一九七六年是个多事之秋,满目疮痍的国家一件大事接着一件大事,弄得老百姓简直有点儿目不暇接,悲喜交集之余,一时颇有些不知魏晋的迷惘。而且,震荡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时,人们发现庙堂与乡野间,还是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久积的冰雪,仅靠一日的阳光难以消融。但人们晦暗的内心,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微微开启了一扇窗户,尽管在明亮的光线里飘浮着雾一样的尘埃,但毕竟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光照亮了。
两年之后,魏学贤摘了右派帽子。茅山去农场劳改的右派,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许多过去的熟人,出去时是一个老师,再回来,却俨然一副老农的打扮和神态。
宣布决定那天,家慧问该穿什么衣服。魏学贤说:“穿啥都行,只要干净。”家慧说:“穿补丁衣服总归不大好。”可是找了半天,找不出一件囫囵像样的。家慧说:“实在不行,找人借一件。”魏学贤说:“我又不是唱戏的,穿人家衣服干啥?我不穿。”家慧拗不过他,只好拣最囫囵的衣服洗干净,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压着睡一晚,第二天叫他穿了去开会。
组织部长讲完话,校长说:“魏老师,你起来说两句。”大家都把眼睛转过来,魏学贤却坐着不动。校长又说:“魏老师,你表个态。”组织部长也说:“表个态嘛。有啥心里话跟党说说。”
魏学贤站起来,一开口却使满座皆惊。他说:“我今天来开会,本来不想发言。既然非要我说,我就说两句实话。”大家都心跳着看他说什么实话,屋里气氛有点儿紧张。魏学贤说:“我没啥要感谢的,我也没有错误。二十年前我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一样违背上面的要求,也没有一句违背我自己的良心。可是我的青春才华都为此浪费了。我只庆幸党的实事求是的传统终于得到恢复。”
学校领导的笑容僵在脸上,组织部门来的人眼睛看着桌子,也都不好为他这几句话鼓掌,会场上一时鸦雀无声,有些人在凝滞的空气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组织部长到底素质高些,对魏学贤,也是对大家说:“还是应该感谢党嘛,是党给了大家第二次生命,让大家又可以出来工作。没有党,哪有大家的今天。”校长连忙附和道:“对,对,对,说得对,说得对。大家鼓掌。”在呱呱唧唧的一片掌声中,领导宣布散会。
路上,同行的一个老师余悸未消地悄声说他:“魏老师,你帽子还没戴怕?”魏学贤淡然一笑,慢悠悠地说:“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家慧接过平反通知书,不敢相信是真的,问魏学贤:“单凭这张纸,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就算熬到头了?”魏学贤沉吟着不吱声。家慧问他:“死了的人呢?给不给平反?”魏学贤说:“不管死活,只要错了,一律平反。”家慧失声嚎啕起来。“家廉哪,你没等到这天,总算让你的儿子等到了。”魏学贤拍着她的背,不知用什么话安慰她。家慧说:“赶紧把昊昊叫回来,叫她也看看这张纸。”
魏昊在一九七六年冬结了婚,丈夫叫陈鹏。小两口赶了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喝酒庆祝。家慧说:“洋洋,你也喝点酒。”汪洋含着一口饭菜,两边腮帮子高高鼓起来,诧异地看着家慧。
魏昊明白家慧的意思,赶紧起身给他拿了只酒盅。魏晨说:“他还小,不能喝酒。”魏学贤说:“今天特殊,可以喝一点。”汪洋端起盅子,浅浅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连说:“难喝,难喝。”魏晨伸手喊道:“我也要喝。”家慧把自己的酒盅递给她。“喝吧,喝一口。”魏晨端起酒盅豪气地喝下一大口。魏学贤说:“这孩子往后是个闯江湖的。”
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了,家慧还在厨房忙碌。魏学贤问:“这么晚了,你还在弄啥?”家慧说:“我准备点儿东西,明儿你去爹妈坟上一趟,把你摘帽的事跟他们禀报禀报。四川那边儿,也去个信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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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三章(17)
两人上了床,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东方破晓,鸡鸣四起时,魏学贤才睡着。刚一眯眼,家廉竟翩翩而至。穿着一身白色的湖州纺裤褂,像春天的湖光山色一样空灵飘逸。手里拿着一块喜饼,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姐夫,你还好吧。”
魏学贤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马褂,里头是一袭万字锦的褐色长袍,头上戴着礼帽,一副新郎官的装扮。两人相对站在天井里,一个在北边的廊沿下,一个在南边的廊沿下。来贺喜的人神情喜悦地在他们之间穿梭来往。家廉在喧闹的房子里,那么奇异地安静着,使所有的热闹、喧哗都退变为一种背景。
有人在喊花轿来了。人们像潮水一样往门外拥去。家廉说:“恭喜你!今儿是你的喜日子!”魏学贤便随着人声回头去看,觉得门外影影绰绰的一团虚光。再回头时,家廉站的地方却什么都没了。他急得一间一间屋去找,嘶哑着嗓子喊叫。问谁,谁都不搭理他。找了一圈,最后只在家廉站过的地方,找见了掉在地上的半块喜饼。
到处是一团喜庆的红色,再也找不见穿着一袭白衣的人。那些从来不曾在梦里出现的人,这一晚也都跑进他的脑海,好像不约而同地要来问问他今天的感受。
他醒过来,不由又想到那段话:“嘉树之与恶木并生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