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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一以初恋的心情去看儿子,也是不奇怪的。
人就是活一个心情,这对谁来说都无一例外。比如如一中奖之后,她就觉得天都光噻,污染那么重的一个城市在她眼里就是蓝天白云,空气都是甜的,更别提列车单调沉闷的车轮撞击声,在如一的耳朵里也是节奏分明,铿锵有力的,不亚于恢宏的交响乐。
那天她化好装出门之后,还是搭公交车去的体彩中心,兑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扣掉二
百六十万元的税,她实得一千三百万元。但是体彩中心聚集着许多记者,似乎大家万众一心地等着弃奖案发生。这种事其实也是发生过的,如果永远错过了也就算了,偏偏有人事后又发现自己中了奖,结果当然是悲惨世界,这辈子基本就在半疯中结束生命了。所以人们见到一个穿着奇特的人出现,便知道人间的悲喜剧即将上演,便哗啦一下围了过来,记者的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如一,闪光灯此起彼伏。尽管如一死活不说一句话,只跟着办事人员东奔西走,但她的照片还是出现在许多报纸的醒目位置。
其实如一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让大家失望了,我没有弃奖。
当然她什么都没说。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小美妈就拿着一张报纸对如一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像你啊?!如一当即就傻了眼,整个后背渗出汗来,结结巴巴地回道,怎么可能呢?小美妈笑道,看把你吓的,我又不会跟你借钱。这下如一更慌了,更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了。小美妈不依不饶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如一就像机器人接到指令一样,硬着头皮看着小美妈的眼睛,当她们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工友们说道。又不是你们中奖,哪至于笑到有牙没眼?小美妈道,就是没中才要笑,如果我中了奖就放声大哭,把心里所有的怨气都哭出来,你说对不对?如一自然是一边笑一边点头。
为了让小美妈相信自己没中奖,如一还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和小美妈一块借自行车去走鬼卖龙眼,不仅没碰上城管,还挣了一点点钱。
如一心想,这人要是走运,真是门板都挡不住啊。
别看白天又忙又累,到了晚上,如一还是兴奋得睡不着觉,有时掐掐大腿看自己知不知道痛;有时又豪情万丈,凭什么我就是一盏省油的灯?我为什么就不能去韩国整容去瑞士打羊胎素?回来变成金喜善吓死他们。至少也要到高级美容馆去,在高压舱里蒸一蒸把全身弄得水滑白嫩,要不就躺一躺水床,一次一千多块钱,彻底放松自己就像在云上飘。不过这些如一都是听小美妈说的,小美妈又是听小美说的。
晚上千条路,早上起来磨豆腐。穷人不都这样吗?想一想也是快乐的。
这天下了班,如一对小美妈说,我要请你吃面。小美妈道,又吃面了?那就吃吧。吃面的时候,如一脸红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化妆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小美妈的一口面汤就喷了,随即大笑不止。如一有点不高兴了,生气道,我就不能问问吗?小美妈忙道,能问能问,只是你一贯素面朝天的,把我惊着了,怎么回事?有婚外情了?如一呸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最近想到武汉大学看我儿子,我是怕自己太残了给他丢脸。小美妈道,那你就省省吧,小美说了,咱们这个岁数这张脸,妆都不好上了,就像新房子好装修,旧房子怎么糊腻子也没法光鲜透亮了。如一脱口而出道,那有钱也没用吗?小美妈道,你不是没钱嘛?!买枝口红得了,涂上也精神一点。如一道,那又不见你涂?小美妈道,我哪有工夫啊,除了去婚介所,我涂给谁看呀?!小美送给我一枝她不要的口红,她说很高级的,我都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这天晚上,李希特去了习武馆,如一便对着镜子涂口红。口红是在多宝路上的一家女性用品商店买的,化着浓妆的售货小姐热情地给如一推荐这推荐那,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如一对着镜子涂口红,手势很生涩,这时李希特突然出现在她背后,说你在于吗?如一哇的叫了一声,不仅口红涂到了牙齿上,而且整枝口红也惊落在地。李希特奇道,我又不是鬼,你不至于吓成这样吧?如一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吓我这一跳。说完捡起口红,又瞪了李希特一眼。
李希特道,你怎么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如一一边用桌上的纸巾擦嘴巴,一边说道,关你屁事。
一连数天,如一都不怎么搭理李希特,说话也是摔摔打打。李希特知道她这是生气了,便道,你那天死活要把我叫醒,到底什么事?如一道,没什么事。李希特回忆道,好像你说你中了奖,一千多块钱对吧?如一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李希特道,你真是财大气粗,突然变得这么凶了。说完他换了运动鞋出门,原来他刚才一时走神,穿着拖鞋出去了。
如一不觉一惊,她都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变化。
屋子里安静下来,然而如一也没了情绪,她把口红放进了抽屉。心想,还是算了吧,别再吓着孩子。
说句老实话,自打中奖之后,如一的确冒出过许多古怪念头,离奇想法,但是唯一没有动摇和全力以赴的就是去看儿子。她决定这个星期六就出发,又请了两天假,下周二再回来。
如一下了火车,边问边找,听说武汉大学不近,她本想找一辆计程车,可是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到哪去搭计程车,又不敢乱问,怕碰到坏人自投罗网,问也只敢问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人家给她指了一个公交车总站。这里当然很乱,一方面是车出车进,另一方面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拥挤不堪。好在专线车的司乘人员都在车下拉客喊客,如一刚一报出武大,就被几只热情的手推到了一辆专线车上。
开车的是一位女师傅,样子没有什么特别,车却开得又快又猛,时不时还超别的专线车,有时两辆专线车并驾齐驱,互不相让,给人一种上了战车直奔前线的错觉。当地人的性格可见一斑,就好像满车坐的都是小美妈。
汽车轰鸣向前,车身稀里哗啦地上下颠簸,好像随时都会散架。如一虽然有座位,但也要牢牢抓住扶手,否则不知会被甩到哪去。
东湖很美,大学里更美。如一觉得大学根本不像大学,倒像个花园。而且这里与外面并没有明显的隔离,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不仅风景宜人,速度也没有那么激进,仿佛时钟都走得慢了,而且所能碰到的人也干净朴素,待人友善。如一问路,行人认真指点,几乎都要带她去了。
李想想读的是历史系,这本来是个饿死不偿命的专业。李希特曾劝儿子要不要读计算机之类的?李想想不乐意,他说他将来不想赚那么多钱然后累死,只要能留在大学教书自由自在就好了。如一也觉得这样未必不好,问李想想要不要送他到大学?想想说不用,他说我又不是什么富贵公子,所有的事自己都能搞掂。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读大三了。
如一找到李想想的宿舍,宿舍的门虚掩着,如一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于是她轻轻推开门,只见一个和想想一样年轻的男孩子,从一道布帘里探出头来,他一边摘下耳机,一边问如一找谁。得知是找李想想,便指了指想想的床,叫如一等一等,自己又挂上耳机缩回帘子里去了。
如一放下行李,顺手整理一下儿子的床,把他随意脱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那种独特的气息是她万分熟悉的。
片刻之间,她鼻子有点酸呢。
她发现儿子也有一道布帘子,只是帘子没有拉开,里面围着一张学习用的桌子,桌子上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放有一帧她和儿子合影的镜框,镜框小小的,是竹制的,如一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张照片上没有李希特,或者说想想为什么不选一张全家福放在这个镜框里。
正在这时,想想的宿舍里又来了一位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一眼望过去就是江南美女,白净的皮肤,纤
细的身材,一把青黑的秀发垂至她碗口大小的腰间,她的眉眼就跟画上的人似的,睫毛浓密,朱唇水润,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只把如一人都看呆了。这个女孩也定睛看了看如一,细声细语道,您是想想的妈妈吧?如一忙道是啊是啊。女孩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说,怪不得看见您这样眼熟。又介绍自已是想想的同学,名字叫蒋千寻,她也是来找想想的。
千寻邀请如一去她的宿舍喝点水,再洗洗脸,这在男生宿舍楼都不方便。她会给想想留张纸条,他一会儿就会找来了。经她这么一说,如一也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烟,估计能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同时又在心里夸奖千寻想得周到,要不她连上个厕所都不方便。
于是如一就像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了偶尔下凡的七仙女,没有理由不跟着千寻走,千寻还帮着她提行李,如一觉得哪能让这样凌波微步的花骨朵受累呢,可是千寻执意要提。
就这样,如一跟着千寻去了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到底不一样些,并不是比男生宿舍干净多少,而是多了一些花花草草,多了一些清新芳香,也就是所谓的情调吧,而且到处都是歌声和笑声。在千寻的房间,如一喝了差不多一瓶矿泉水,又上了洗手间,洗了脸,这样才算轻松了一些,毕竟旅途劳顿人还是蛮乏的。
如一坐在千寻的床上,千寻陪着她聊天,说起如一在假发厂工作,千寻笑道,早知道阿姨要来,给我们带一个包菜头的头套来就好了,我们话剧社有人要演妈妈,正缺一个头套。如一问道,什么是包菜头?千寻回道,就是圆圆的,跟卷心菜似的。如一道,我带了这么一个发型,你看能不能用。说完打开行李袋,包菜头还没翻出来,彩色发套先被她搬了出来。这下不得了,同房间的女孩都围了上来,把彩色假发顶在头上试来试去,有人说我化妆舞会就用这个粉的,多妖冶呀。还有的人说我就是蓝精灵,晚上戴着这个去约会,准把我的男朋友给迷死。至于包菜头,如一拿在手上,根本无人理会。
千寻也被人套上一个冰冰发式,看着很俏丽,有人戴上一顶红色的爆炸头唱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还学着费翔的招牌手势。笑声惊动了其他宿舍的人,也跑过来凑热闹,把如一当成了个体摊贩,拉开架势准备讨价还价。
如一笑道,什么钱不钱的,你们喜欢就只管留着好玩吧。不等大伙回话,千寻忙道,那怎么行呢?这是两回事,钱是一定要付的。一个千寻同屋的女孩,凤眼弯弯的笑道,哟哟哟,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当家做主了?!知情的人哄笑起来,千寻的脸顿时红布一样,追打着开玩笑的女孩。
最终女孩子们是以出厂价瓜分了彩色假发,有的人付的是现金,也有人给的是饭票,还有人借起了三角债。千寻把收到的钱和饭票一并交给了如一,她说,阿姨,钱你收好,饭票您就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