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如一回到家中,这才发现看楼比上班和走鬼都累,只看了几个楼盘,人就走得筋疲力尽了。她没有力气做饭,就叫花衬衫送两盒三宝饭来,三宝是叉烧腊肠和咸鸭蛋,挺好吃的,如果不是中奖,如一以往都没有这么奢侈过。看来李希特也是饿了,大口吃着饭,如一一边吃饭,一边跟李希特大谈看楼心得。李希特停止咀嚼道,你真的去看楼了?你真的要买楼啊?如一道,反正搬迁也没希望了,晚买不如早买,不然钱都不值钱了。李希特不快道,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啊?如一道,我想过了,我也不买什么编织社了,你也别拍功夫片,咱们就买房子买车好好过日子,这样总算公平了吧?
李希特不再说话,但是眉毛又拧起来了,脸色肃穆得吓人。
如一知趣地住了嘴,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饭,但显然气氛已经变得压抑。有点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果然,李希特还是爆发了,他的脸色异常平静,声音也是四平八稳,似乎早已深思熟虑,他说道,这样吧如一,我们离婚,每个人六百万,各自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最公平。如一当即傻了,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李希特道,我知道你已经听清楚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说完,他放下饭盒,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餐桌上放着两盒没吃完的三宝饭,如一哪还有心思吃饭,而且本来满嘴溢香的三宝饭顿时没了滋味,不知不觉中业已是泪流满面,除了伤心,她的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这个晚上,如一哭了一夜,她想,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没钱受罪,有钱也受罪,简直就是五雷轰顶,一步掉进深渊。又想,李希特可能根本没有爱过自己,她对他所有的情感和关爱其实都是一厢情愿,以前没有钱,他必须依靠她,现在有钱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离开她。
第二天上班时,如一的眼睛红红肿肿,上眼睑接近半透明。小美妈见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如一道,没怎么,昨晚没睡好。小美妈道,怎么没睡好?做噩梦了?如一神使鬼差道,不是噩梦,好像还是美梦,我记得梦里面一边是百花盛开,一边是白雪飘飘,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小美妈道,真的假的?你还能做出这种梦来?这应该是白领啊小资啊做的梦,你也太有才了吧。如一心想,自己当然是胡扯,但潜意识里就是想看看在钱和婚姻之间,小美妈到底会做什么选择,如果问她,她当然是选择钱,因为她被婚姻害苦了,但是暗指就不一定。如一私下里决定,百花盛开的方向是世俗的婚姻,白雪飘飘的一头当然是冰冷的金钱世界,就看小美妈何去何从了,至少对自己也有指导意义。
小美妈毫不迟疑道,那我当然是往百花盛开的方向走。如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就连贪财的小美妈内心里都渴望幸福的家庭生活,自己怎么能选择钱呢?反正这个钱也是自来的,让李希特瞎造造没了也好,还过原来的日子,什么也没有改变不见得有什么不好。
一连数日,如一都不理李希特,尽管该煮饭就煮饭,该做家务就做家务,她一向反对女人一生气就用停火停工来要挟男人。但是她内心里真的犹如一座快要喷焰的火山,那就是她痛恨李希特那么轻易地放弃婚姻,无论是钱还是梦,如一都无法原谅李希特居然提出离婚这件事,她觉得是李希特捅破了她头顶上的天,包括一直环绕在她身心的那一份温暖也因此荡然无存。
吃饭的时候,为了防止相对无言的难堪,如一就拿着碗,夹点菜放在上面,拿张小凳子坐到外面去吃,反正镇水街一到开饭时间,不少人跑到门外来吃饭,扯上两句闲话饭就吃完了。
到了晚上,如一只要一躺下,眼睛就像按了开关一样泪如泉涌。
如一哭够了,脑袋也冷静下来,她觉得李希特固然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人选,但是他也决不是一个坏人,而他对功夫电影的热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然他这个美梦是一定会破灭的,这一点如一看得很清楚。这不需要先知先觉,也不需要女人的直觉,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神秘莫测,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明白,热爱不是专长,命中没有的东西是不能强求的。可惜李希特自己不清楚,在一条迷途上越走越远。
如果选择不离婚,那就是预备把全部的钱搭进去,如一最终认为这是万万不能的,她一定要把一半的钱留住。也就是说,她被迫要往白雪飘飘的那个方向走去,一方面她下决心买下编织大王手工社,这样她就不担心下岗了,再则这也的确是自己的梦想。另一方面就是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这是每一个中国母亲不可推卸的职责。
然而,反观李希特,他就跟没事人似的,每天该干吗干吗。如一不搭理他还落个清静,甚至还挺高兴的,也许他觉得离美梦成真只有一步之遥了。
十二
星期四的上午十点半钟,如一和李希特两个人来到了民政局,由于街道办事处都是熟人,所以选择了舍近求远。幸亏这边也能办事,反正只要是收费项目一般都是方便群众的。
两个人能拿到桌面上的理由是性格不和,所以决定分开。财产方面是无存款,住房和孩子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私下里他们也没有任何争议,还是中奖的奖金一人一半各自实现梦想。如一这一天请了假,李希特破例白天起了床,两个人临出门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平静,前后脚出了门,看着也就是最平凡不过的两口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如一的心情还是有些恍惚,她突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同时也希望能冒出点意外的事来,这样就离不成婚了。
可惜的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仿佛冥冥之中有人专门为他们设置了绿色通道。
本来就是无争议财产分割,加上那天离婚的对子他们排第一个,所有的事别提多顺了。如一以为至少有个象征性的调解,结果根本没有,办事人员早已见怪不怪,像机器人一样给他们按好了戳。
领了离婚证出来,两个人四目相望,多少有些伤感,所以谁都没想马上离开,而是千千地站在那里,尽管不走但也无话可说。
如果再年轻一点,可能又跑进去复婚了吧。
婚姻有时就像一把雨伞,在人生的旅途中它总是有一席之地的,让人既无奈又无法割舍。
过了好一会儿,如一才道,你的钱我明后天就打到你的账号上。李希特回道,好。如一又道,房子你慢慢找,找不到合适的就先住在家里吧。李希特仍回道,好。如一的内心翻起苦涩,中奖以后的生活就算她想过一百种,一千种,总之都没想过眼前的这个结局。可是它就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两个人回到家中,关上门,如一终于忍不住说道,李希特,我们现在分开了,这里也没有外人,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答我。李希特道,什么问题?如一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李希特的脸一沉,不情愿道,你不觉得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很无聊吗?如一固执道,我不觉得,而且我一定要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李希特突然火道,这也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啊!如一当郎愣住了,她无法相信李希特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居然没有感觉到她的爱。正在惊愕之中,李希特又道,我真的是怀疑你有没有爱过我,我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你看我求过谁?我跟这个社会都不低头,可是我给你当三孙子,当下三滥的癞皮狗,你看我一眼了吗?!我觉得你根本不爱我,你最爱的还是钱。
如一完全懵了,她几乎就要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天哪,这到底是李希特的逻辑还是天下所有男人的逻辑?!
还真的是让人无话可说。
李希特见到钱之后,便揣好存折,直奔习武馆。
习武馆门户大开,但是里面空无一人,而且安静得很。李希特正待犹豫,就听见雷霆在里屋喊他。进了里屋,雷霆显然刚刚在午休,此时已从床上坐起。李希特抱歉道,是我把你吵醒的吧?雷霆道,这么气闷的天哪里睡得着,养养神而已。不过雷霆心里也觉得奇怪,李希特踏门的那一分钟,他的眼睛便睁开了。于是他问李希特有什么事。
李希特把存折拿给他看,雷霆惊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李希特如此这般,实话实说,而且也告诉雷霆,为这钱他把婚都离了。雷霆当即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一会儿,雷霆才道,不如这钱先在我这里放一放,等你冷静之后咱们再谈其他事?李希特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否则我也不会抛妻离子。雷霆道,就算是一定要做的事,我觉得你这么干也还是太疯狂了。李希特道,对于我来说,人生的意义就是先做一个梦,然后实现这个梦。除此之外的吃喝拉撒都毫无意义,无异于行尸走肉。奇怪的是人们都认为我疯了,花天酒地包二奶的人反而是正常的,难道你也这么认为吗?雷霆看了李希特一眼,只见他宝相端庄,一脸正气,也只能是一时无语。
李希特道,存折我就放你这儿,该做什么你就做吧。雷霆苦笑道,可是我是票房毒药,你怎么敢相信我?李希特道,我看了你以前的片子,我很喜欢,我觉得你缺的就是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何况除了你以外,我还能相信谁呢?
肯定与重托,有时对男人来说也许就是全部。所以说李希特的这几句话,还真是把雷霆这个老江湖说得鼻子发酸。此后的三天三夜,雷霆不眠不休,脑袋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项目该如何操作。千头万绪,最终还是一个钱字。尽管现在不是当时的无米之炊,但是对于一个烧钱的事业来说,区区几百万元连个草台班子都搭不起来。借钱就更是一件难事,这年头连救命的钱都开口无门,哪还有人借钱给你玩功夫电影?
雷霆一时想不出办法来,他便先重租了工作室,只是这次没有呼朋引类,只要自己能兼任的差事决不请人,预算也就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减,直到干毛巾也拧出几滴水来。
当然,对于李希特的不留后路之举,雷霆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而且他也深知李希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于是他出面跑了好多地方,帮助李希特租了一个住处,毕竟他是离婚的人了,不能不尊重人家女方。雷霆交了一年的房租,这才重回工作室想武侠电影的方案。
好在雷霆是经过历练的,不仅对电影行业并不陌生。而且还有极强的策划能力。但目前他必须面对的是,毕竟自己刚刚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沉睡期,现在重操旧业,也还是从零开始,他心里真是没底。
又经过了几天几夜的思考,雷霆找出了周胖子的电话,雷霆给周胖子打电话说电影的投资已经到位,有六千万之多,他只需要周胖子给他推荐一个强有力的制片。周胖子在电话的那一头足足有二十秒钟没有吭气,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震住了,或者说他非常怀疑这一信息的真伪,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以他对雷霆的了解,他选择了相信。他说给他一天的时间考虑和联络,一定会给雷霆一个满意的答复和结果。
雷霆深知周胖子的为人,上一次他把自己介绍给才狼,完全清楚才狼能够成功地甩掉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