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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问李希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刚回来没两天。问他拍片子顺不顺利?他迟疑片刻说也还好吧。
两人正聊着,有一个女孩子默默地来到李希特的身旁,这个女孩子长得并不起眼,淡淡的眉毛,眼睛细长。她的皮肤是阳光普照的麦糠颜色,皮肤紧致,闪动着柔光,而且身材惹火,更因为年轻而全身散发着英气。她的五官并不俏丽,但是眼神却沉如秋水,让人过目难忘。见到这个女孩,李希特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落落大方道,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前妻如一,这是我现在的女朋友许二欢。
这突如其来的介绍,给如一的感觉就是脑袋被人打了一记闷棍,然后就像机器烧掉后一样吱吱啦啦乱响。
后面的事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真的是片刻间的失忆,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好像是她还和许二欢握了握手,又好像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总之后来如一是木然地回到了柜台,她看见李希特和许二欢并肩而行,一路言笑着离开了商场,而且李希特始终都没有把搭在许二欢肩头的胳膊拿下来。如一感到整个心痛得缩成一团,什么叫万箭穿心,什么叫痛彻心扉,她是在瞬间尝遍的。却原来李希特这个人是可以过世俗生活的,不仅会表达关爱,还能逛明星廊,帮女友提东西,只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变成了呆头鹅,这就是她经营了多年的婚姻,转眼就变成了负资产。
老实说,就在碰到李希特和许二欢之前,如一都没有从心底把她和李希特的分开当作一回事,她觉得离婚无非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次别扭,一场冷战,甚至是财务上的重大分歧,等到两个人分别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们还是会走到一起的。如一从没想过还会和别的男人有什么瓜葛,而且她也不相信李希特离开了她还能生存,他的不着边际,他的生不逢时,他的古怪性格,他的自我封闭,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第二个人接受他?
偏偏没想到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乘着夜色,如一回到镇水街,只见街灯下面,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上了点年纪的人开了一桌麻将,打得如火如荼,中年妇女最擅长的就是扎堆咬耳朵,讲一些家长里短。这一派生活景象再常见不过,然而此时此刻,如一羡慕镇水街的每一个人,其中也包括以前的自己,而现在平静和踏实的生活已经离她远去。想到这里,如一急忙收起脸上的哀容,尽量面色平和地往家里走去,一路上还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应对得和平时一样。
回到家中却不能自制,眼泪滚滚而下,她没有吃晚饭,因为气都气饱了,索性端坐在椅子上哭了好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如一便觉得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自己电没有奢侈到尽情尽性地掉眼泪,便拿出毛活来,一边织一边哭,好歹什么也不耽误。
毛线越织心里越静,如一心想不如不中这个奖,否则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现在她相信钱是万恶之源了,谁拿它都没办法,它可以改变一切,包括也能把你最宝贵的东西拿走。可是现在知道已经晚了,或者所有的钱都应该拿去给李希特烧掉,反正这些钱也是从天而降,本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钱也会化作水。想到这里如一真有点后悔了,她是爱李希特的,可她也是为了钱同意离开李希特的。这样的结果又能怪谁呢?
如一的脑子越来越乱,刚才在明星廊里所看到的一幕也越想越伤心,她觉得只有把自己累倒,才可能减轻内心的苦痛,可是家里已经很干净了,难道再大扫除一次不成?
于是如一又开始大扫除。她在公共水池洗拖把的时候见到蠢猪的老婆,蠢猪的老婆奇道,你家又要来记者啊?如一道,没有啊。蠢猪的老婆道,不是刚搞过卫生吗?怎么又搞?如一苦笑道,闲着也是闲着。蠢猪的老婆道,别呀,你要是手痒,我家的地板可是有两个月没拖了。如一道,那你干吗不拖?拖个地又不用多少时间。蠢猪的老婆道,我哪里是没时间,我是没心情。如一道,又怎么了?蠢猪的老婆叹道,你说这个月才过了一半,我就收到四张罚款单,还让不让人活了?!如一道,你买车了?蠢猪的老婆提高嗓门道,我买个茄子,你不知道喜帖就是罚款单啊?我收到四份喜帖,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如一平静道,不去不就好了。蠢猪的老婆道,人不到礼金都要到啊,不然你不混了?好得罪人的。如一道,你到底差多少嘛。蠢猪的老婆算了算道,礼金最少一份二百,要八百块钱呢,我还缺四百。如一当即从兜里掏了四百块钱递给蠢猪的老婆,道,等你有了钱再还给我吧。
如一提着拖把走了,只听见蠢猪的老婆在她身
后喊道,我给你打个借条吧!如一头都没回地挥了挥手。蠢猪的老婆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自语道,我也要叫我老公写武侠电影。
事实证明,钱还是很重要的,区区四百块钱,你看把人愁的。如一一边拖地一边想道,难道她能心甘情愿地让李希特把所有的钱都烧掉吗?她真的做得到吗?她根本做不到,她太需要钱了,既然是晚了那就保住自己和李想想的幸福生活吧。
这个晚上,如一如愿以偿地把自己给累趴下了,可还是一夜没有合眼,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越想越觉得心寒。
李希特当然是在剧组里认识许二欢的。
当时的情况是雪晚需要一个武术替身,于是花制片从北京叫来了许二欢,二欢不是北京人,是个北漂,小时候在艺校学过武术。雷霆问许二欢会什么?许二欢说我最喜欢使斧子,红缨枪和九节鞭也行。雷霆回道,那你就使斧子吧。许二欢道,就在这儿?雷霆道,就在这儿。
此时大家正在一个院落里吃晚饭,雷霆也在吃,随口应着话,表情上也是没把这个小丫头当回事。许二欢二话没说,便在道具箱里抽出两把斧子,只听她低低地咆哮一声,整个人已经像小豹子一样飞到空中,紧接着是一连串精干、利落的翻腾滚爬,两把斧子忽上忽下,虎虎生风,寒光凛冽,那气势决不亚于雄兵十万。一时间惊得在场的人饭也不吃了。全部停止咀嚼,半张着嘴发呆。只有雷霆笑道,这孩子还真够愣的。
来到甘肃以后,李希特发现雷霆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他的话很少,现在是可以一刻不停地说一两个小时,以前他待人客气而温和,现在却是张口就骂,不留一点情面。当然大伙都知道这一切来源于经济的压力,开机前雷霆就对大伙说,我要跟大家说实话,我们的钱就只够拍一部山寨版武打片,说白了就是草台班子,但只要我们拍得好看,观众一样喜爱。要把片子拍好又没钱怎么办?大伙全都不吭气,雷霆继续说道,那就是大家要肯吃苦,吃更多的苦,我这个人拍起片子来是六亲不认的,所以有言在先,大伙都醒目着点。
一开始,雪晚并没有领教过雷霆的厉害,因为她的自有资金,也因为她的超凡脱俗的美丽,简直就是现代版的小龙女,还因为她有一个大款每周都搭飞机来探班,所以她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啊,也就没有把雷霆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拍戏的时候,一天傍晚,所有的准备工作做齐备了以后还要等天气,好不容易等到了暮色四起之时的火烧云,雪晚和涯井兽对戏时,看见他的月代头和蚕豆眉,感觉无比滑稽,于是就笑场了,而且还笑得止不住。这是一个没有切换的长镜头,这样一搞全部都要返工,可是天上的云彩是不听指挥的,转眼就变成了瓦片云,只能配合矛盾迎刃而解的情绪,完全不是剑拔弩张时的氛围。
雷霆气得破口大骂,一直把雪晚骂哭了还不停嘴。
这一次是给全组的下马威,此后每个人都恪尽职守,不敢有半点马虎,尤其是到了拍摄现场,没有人敢说一句闲话。
本来雪晚也是有小姐脾气的,这也是漂亮女孩的专利,似乎脾气太好了反而就不那么漂亮了。但是雪晚毕竟是个新人,还没轮到她耍脾气,加上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做得不对,所以也只好认栽。由于雷霆坚持任何一个演员都不许带助理,这样一来雪晚每天晚上看剧本,背台词,就抓住许二欢伺候在侧,生怕台词不熟,第二天又给导演骂。光背背台词也就罢了,背完台词许二欢还要给她按摩,让她睡得好一点,保持最佳状态。
尽管雪晚在剧组洗脸是大款给她托运来的矿泉水,还要保证她的蔬菜水果,并且每天都要敷日本全进口的面膜,但是全身按摩也还是一天不能少。等她睡下之后,二欢还要给她洗衣服,包括她的内衣内裤。
事实上,许二欢的工作量只在雪晚之上,因为雪晚还只是花瓶,连最简单的对打都不会,必须小心轻放,所以有大量的打戏全是练二欢一个人。大伙见她一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下,还要被钢丝吊来吊去。都有些不忿。但是许二欢一天到晚却总是乐呵呵的,她说她一点不累,而且雪晚实在是太漂亮了,她一看见她就像在沙漠里喝到了甘泉,一直甜到心里去了。
雪晚的感情戏的确不错,眼泪就像自来水龙头,随时拧随时都有。看着雪晚足有两克拉重的泪珠晶莹抛散,在一旁看呆了的二欢不禁自语道,哪个男人不会为她粉身碎骨呢?李希特在一旁逗她道,那你也哭嘛。二欢撇了撇嘴,认真道,演戏太需要才华了,不是一般人都能学会的。
她真是打心眼里热爱和佩服雪晚,可是从一开始李希特就不觉得雪晚漂亮,一张苍白的脸加上一副像是没发育好的骨架,既没有活力也没有魅力,而且还不会打,这在李希特眼里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李希特发现许二欢真的是不会嫉妒人,而且她也不虚荣,这些好像都是女孩子必备的毛病,她却半点不沾。时间一长,李希特便跟她熟悉了,问起她的身世,许二欢说她是在越南出生的,很早父母就离异了,谁都不要她,她是跟着乡下的奶奶长大的。但是她还是愿意相信父亲是爱她的。因为父亲曾经回到乡下看望她和奶奶,而且那一次,她隐约地感到父亲挣了不少钱,不过没有给奶奶留下多少,只是兴高采烈地告诉奶奶他要做大生意,这当然就需要大的投资,结果投资失败血本无归,他就再也没脸回家了,无论奶奶怎么托人捎话,他也不回家。
二欢还说,她从小就很喜欢功夫,非要上武术学校学功夫不可,奶奶说那都是男孩子干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我教你点针线活才是正经。许二欢哪里肯听,奶奶拦也拦不住,上武术学校只上了一年就没钱念下去了,就是因为她特别刻苦,学校才免了她的费用让她继续学。有时候实在没吃的,她就带着锅巴去学校当干粮,竟然还有同学用盒饭换她的锅巴吃。就这样她坚持到武校毕业,找不到合适的事就漂到北京去了。李希特问她当北漂苦不苦?二欢笑道,当然苦了,可是干什么不苦?我奶奶说人生下来就是来吃苦受罪的,什么时候死了,就能好好享福了。这话说得李希特好不心酸。
由于资金短缺,雷霆在剧组里基本是个一脚踢,凡是他能做的事决不请人,而且除了临时改剧本的事要跟李希特商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