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另一件事被大家都知道了以后,就不再那样从容、那么冷静了:田宫所说十日之内必回,眼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却依旧没有音信。
心中最焦急的当属墨伏。他虽与田宫一直以上下属相称,但感情一直深若父子,况且现在天不怕承认了田宫的四愁斋门人身份,自己也是他真真正正的先生了。现在田宫没了音信,自己怎能不急?
杨武在这个时候所作所为,也正是贴合了一门师兄弟之间的情谊。他听说此事后,立即吩咐杨军率三百冲煞军沿途搜寻、接应,并发动各处眼线密切关注田宫踪迹。
又过了几日,墨伏向天不怕告声罪,自己也从宋长恭那里支了五百兵马,亲自去查了。
派兵、接应的事情花恨柳都帮不上什么忙,他只好一边跟着天不怕学习那一背篓的古书,有不懂的就主动问,一边带着佘庆着重给他看兵法方面的书籍,有不懂的便主动答,这样在学生与先生之间不断变换角色,发挥着传帮带的作用。
转眼之间,便到了腊月二十八。
田宫依旧没有消息,连后来跟去的杨军、墨伏也没有传回消息。
但另一方——去接应杨家二爷杨威的杨简一行人却又消息传回:人虽然没接回来,但是却见到了。详细的事还需要当面讲,领有意外收获也需当面请示。预计十日后便可回到熙州。
发信日期是腊月二十,便是说,杨简最迟除夕晚上就能回到熙州了!
最激动的,却不是杨武。此时的杨武根本就看不出有丝毫高兴的情绪,他本想着趁年底一家团聚,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的弟弟竟然不肯来见自己一面;更何况,简儿还在信中说,有其他需要当面请示的事……
杨简的能力,杨武丝毫不会怀疑,除了在剑术方面照自己差了一些,其他方面都足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无可挑剔。但这样的杨简仍然会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那该是怎样棘手的事情呢?
既然无从所想,杨武倒也不一直惦念,反而是对于杨简,他心中苦涩难言,微微一叹:纵有诸般好,却依然……难道真要依老祖宗所说的那样办么?
最激动的人,也绝不是天不怕——若说心中最悸动的人,天不怕绝对是当仁不让的人选,因为他知道,杨简回来以后自己真正的苦日子便要开始了,到时候会受到怎样的折磨他自己想都不敢细想。这个时候的天不怕,见谁都似见了亲人,和谁说话都是诸般小心翼翼,只是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悄悄地跑到花语迟怀里去哭,悄悄地求佘庆买糖葫芦给他压惊——花恨柳不明白,为何花语迟与天不怕的关系会相处得那么好,或许是因为天不怕年龄小,对男女性别还没怎么分得清?又或者是小小年纪的天不怕,就已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若是前者,那么天不怕便是弱智了;若是后者,那几乎可以肯定他以后也会走上与宋长恭一样的路子——想起来初次见面时那一脸泪痕、鼻涕肆流的天不怕喊出的那声“岳父”,花恨柳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最激动的人,当属花恨柳。
莫忘了,花恨柳为何会来到此间?只不过是心里堵着一口气,想冲着柳笑风与杨简二人畅快骂一通罢了——最好能让他有机会狠狠抽这两人一人一鞋底!
在延州时,天不怕告诉他“此间无柳”,冷了他半截心,让他一度以为瞎子就是开他玩笑、单纯骗他捎话的。
但好在还有杨简。
这就像在坐标轴上标点,只有找准原点了,才能将其他点标准、标好——在柳笑风还没有消息的前提下,杨简就是这个原点,就是花恨柳在此间混沌一世也好、英雄一世也好的参照。
在心底,花恨柳仍坚信这时间还是有柳笑风此人的,只不过也许他还没崭露头角,只不过也许他叫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就跟自己一样,也许本来姓柳,也许后来改成了姓柳。
所以在听到杨简不日将返回的消息后,花恨柳舍下脸面向佘庆借了一两银子——这和天不怕全身的家当相抵——去添置了一身新行头,最重要的是将自己那双已经开始磨得起边的鞋换下来。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始终在纠结一个问题:到底是用左脚的鞋抽杨简,还是用右脚的鞋抽杨简。
是左还是右,这是个问题。
思虑再三,他决定还是循着“左为上”的古训,将代表地位高些的左脚鞋留给那个自己仍未听闻消息的祖宗柳笑风,将这右脚的鞋,响亮地赏给杨简便好!
而至于这响亮的嘴巴抽出去以后如何解释,花恨柳却不会去想的。家乡风俗也好,看不惯杨简那张脸也好,反正只要打出去,他杨武也肯定不会就因为这事杀了自己——况且还有天不怕呢,到时候说不定最不想让花恨柳受欺负的便是这位先生了:父辈债子孙偿,先生仇学生报,天经地义!天不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舍得让自己的爱徒受委屈?
他的算盘拨弄得噼啪声响,一心只盼着杨简快些回来。
腊月三十,另外一个叫法叫做“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一家人团圆、喜庆的一天。
天刚刚亮,便有先行的探马回报:日中时分,接应的队伍就将到达!
终于,等到了!
第二十七章 玩笑
大部分的人都遇到过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若是对一件事或一个人日思夜盼渴望了很久,等到马上要见到或者得到的时候,反而变得不那么热切了;而随着见到或者得到的时间越来越近,有时心中还会生出一许抗拒,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花恨柳此时的心情便是如此。从最初得知杨简要回来时的高兴,到方才传信说中午时分就可到达的激动,他的情绪始终亢奋着、跳动着。然而真正等他静下心来时,他却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多么想热切地见到杨简,对对方而言却都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期盼,对方甚至连被等待、被注视的感觉都没有。
既然如此,如果当真是一个嘴巴抽上去,以后怎么办呢?
从陌生人,越过其他各种家仇旧恨,直接将仅有一面之缘的对方变作了自己的仇人。
况且这个仇人的父亲有着不输于皇甫戾的剑术,有着显赫的身份和整整一个熙州做后盾,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反正是杨武的女儿——能够将天不怕管得服服帖帖,有着一群像佘庆、杨军这样忠实的拥护者……
总而言之,若是得罪了杨简,花恨柳的熙州之旅恐怕就要告一段落了。
想到那个令天不怕谈之色变的杨家小姐,花恨柳猛然想起:自从来到熙州,自己还没有见过这位杨小姐呢!难道,也如佘庆的妻子刘月英那般长得丑,所以一直被关在某个小黑屋里不让出来见人?若是如此解释,倒也可以理解为何天不怕的情绪总会那样纠结百转了。
另外,花恨柳还记起一点,当时杨军在宋季胥手下救自己和天不怕时,貌似还说过“姑爷”什么的啊……照这样看,这杨大小姐的年龄应该不是太大吧。
想通这一点,花恨柳不禁心中一软:可怜这小姑娘了,以后被关在黑屋里的日子恐怕还有得过啊!
这样胡思乱想了半天,有几处早已忘却的事慢慢想起,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也通过自己的脑补尽力做到了通畅、合理。花恨柳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眼下却没有时间了,因为前院已经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果然,十息的时间未到,花语迟就在外面喊道:“公子,人到了。”
提到花语迟,花恨柳通过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适应了他的那种格调,当然这也是双方相互妥协的结果,比如花恨柳要求不准自称“奴家”,不准对外说是保护自己的,不准出门的时候不化妆等等,总的原则便是在自己跟前不要装女人,在众人的面前不要当男人。
花语迟倒也配合,只不过也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每个月都能悄悄去见一面宋长恭。
对于这样的要求,花恨柳觉得拒绝了以后反而容易使花语迟转移目标祸害天不怕,而且即使是见一面,自己也不参与什么军事机密,自然也不可能露出什么情报消息——即使是无意透露了,只怕也是花语迟有胆泄露,宋长恭却未必有胆敢信。
正是双方有了这样私下的约定,最近几天才算相处得平静无波。
现在花语迟来通知自己杨简的人马回来了,花恨柳并没有立即收拾妥当去大门前迎接——自己与杨简非亲非故,没道理去巴结奉承,况且是敌是友总应该细细观察一下再说。
最重要的是,他出门前一刻又陷入了一个纠结的问题:鞋底到底那不拿着?
最终,当杨简进家门的鞭炮声燃放将毕时,花恨柳才空手出门,直接奔前厅而去。
此时本就不大的城主府因为众人的涌入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虽说前厅、后院也不过只隔一道墙,顺着曲折的石子路走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花恨柳仍一边躲闪来回奔跑的丫鬟小厮,一边越过人群慢慢往前挤。
这会儿杨武怎么不追究“擅闯城主府”的罪名了?
花恨柳想到此处,忽然替临出发去接应田宫的杨军感到悲哀,记起当时他因长时间没饮酒而变得有些萎靡的神态,同情心更呈滋长蔓延之势。
“什么?就罚了一个月?不行!等杨军回来你们告诉他,禁酒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就说是我说的!”这声音一听便是女人所讲出,但花恨柳却从未听到过这样令人愉悦的声音,清脆中带有一丝女孩家的调皮,野蛮处那之中所含的几许严肃却令人不敢抗拒。
果然,话音刚落便引起周围一阵笑声,随后便听杨武应道:“好,是为父处罚轻了,就按你说的办。”
为父?难道说这话的便是是所谓的杨大小姐?
花恨柳心中不解:原来不是被关在小黑屋不让出来见人,而是也一同外出去了……奇怪了,当时只听佘庆说杨简出城了,却没听说杨大小姐也随着一起出城啊——这个佘庆,情报工作做的实在差劲!
想到此处,花恨柳决定回头好好教教佘庆兵法中“虚实”应用。
心中这样想,并不耽误他继续奋勇着往前挤,但是他这般一挤别人却如何也不干了: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之说,你一个后来人,我管你是谁,怎么能跑到我前面去?
越往前挤,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满,最后直接有人就在大厅外面喊出来了。
厅外的纷扰也让大厅内还想继续进行的谈话不得不暂停了下来。
“何事喧哗?”杨武沉声问道。
“有人插队啊!还想拼命往前挤!”
“怕又是哪个不自量力的小子对咱家大小姐艳慕已久,拼了命的想到前面来一睹芳容吧!”
“小姐可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人家丢了脸皮都要见您,诚意十足!”
围观的多是一些军人,从语气来看与这杨家大小姐也是混得很熟的样子,说起话来便没了遮拦,越说越直白,越说周围人笑得月肆无忌惮。
花恨柳的脸也越来越羞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血管在跳动,两腮也变得滚烫。
“臭屁猴、丁蛮子、许小狗,你们三个皮又痒痒了不是?回头各领一个月的禁赌处罚!”又是那令人听着舒服的声音,与刚才说杨军时一个格调,一个语气。
“不是吧小姐?咱们又没说谎,你看这小子脸红的像臭屁猴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