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您这样安排我的学生,是什么打算?”花恨柳循声向孔仲满看去,见他并没有停下手里书写的字的意思,便索性边问边走上前去,见孔仲满正在抄书,所抄之书看内容的话应该是……族谱?
这是花恨柳第二次见有人对族谱怀有这样常人难以捉摸的感情了,前一个是独孤断,家族里的族谱竟被他随身携带着时时翻看,仿佛过一段时间他便会将自己的族人忘记了似的;而后一个便是孔仲满——看他书写的熟练程度,应该已经做过多次这样的抄写工作了吧?
“我告诉他若是不听我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花恨柳注意到,孔仲满说着这话的时候,正写到“孔仲义”的名字,说完话后反复端详了一阵,似乎对写的这三个字并不满意,索性放下笔,将纸叠好、收起、丢进一旁的纸篓里,这才招呼花恨柳坐下。
“佘庆……是这个名字没错吧?”孔仲满笑笑,向花恨柳询问,见他点头,又道:“我听闻他是您的第一个学生,是从熙州带出来的,最了解您,也对您的感情最好?”
“是这样。”花恨柳点头,虽然孔仲满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可是这与佘庆方才的那些异常行径有什么关系吗?
“我还听说他有一位新婚的妻子,不过婚后不久就随你出来了,现在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也就是这个月或者下个月吧,听说他的妻子就要临盆了?”这句话是孔仲满问向佘庆的,虽然隔着竹叶穿成的帘子,并不能看清佘庆什么表情,不过花恨柳还是从他迟疑的答复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唔,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学生。”孔仲满赞叹着笑道:“所以当我问他究竟是先生可以背叛还是妻子可以背叛时,他不出意料地犯难了……”
“所以,你就帮他选择了?”花恨柳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事情是什么经过,脸上的神色也变得阴沉起来,盯着孔仲满冷声问道。
“哈哈哈~你不要这么武断啊!”孔仲满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压迫感,他大笑了两声随后解释道:“我只是给了他两个选择而已。”说道这里,他故意停了一下,似乎要等着花恨柳问他,他才继续往下说。
可是只看见花恨柳一脸冷漠模样看着他,似乎并不关心孔仲满给了佘庆什么选择。
“你脾气太执拗!”孔仲满低声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叹完气之后他又好像将这一点不满抛到一旁去了,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我告诉他,要么背叛自己的先生,我可以不将这边仙客楼的情况告诉给他的妻子;要么背叛他的妻子,我便可以对他先生以礼相待……威胁的话我基本没有说,传个口信或者以怎样的方式接待你,这些事也不过是小事罢了,却惹得他如此紧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啊!”
“也出乎我的意料。”花恨柳终究还是将孔仲满的话听了下去,听完之后他点头似乎同意孔仲满的说法,随声附和道。
“你也觉得出乎意料?”孔仲满略带惊讶,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分明是十分开心,似乎能够与花恨柳有一处共同的看法,该是多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一样。
“确实出乎意料。”花恨柳点头确认道:“谢谢您为我的学生上了这么意义深刻的一堂课。”
“哦?意义……深刻在哪里?”孔仲满没有料到花恨柳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里,微微有些皱眉问道。
“自然是深刻在‘独善其身’四个字上。”花恨柳正色应道。
“独善其身?怎么解释?”
“无论是先生也好,妻子也好,都是可以背叛的,只不过若是违心背叛,便一定要想办法留着自己的一条性命才是,免得哪一天真的有机会为自己辩白的时候却没了性命,让人坐实了污名,那才是最没用的。”一边说着这话,花恨柳一边看着佘庆道。
原本因为自己所作所为一直在一旁内疚的佘庆,听到花恨柳这番说辞后不易察觉地微微垂了垂头。
“哦……四愁斋的教学方法,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孔仲满这话,讽刺意味彰显无遗,不过花恨柳听后却不生气,用更加理直气壮的话回应道:“四愁斋的教育从来都不会错,要错,也是别人错。”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一,二,三(首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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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孔仲满对面说这“要错,也是别人错”的不是花恨柳,那么他或许会冷笑了之;甚至即便是花恨柳,便是与他自己有着多么深的渊源,但只要不是四愁斋的人,孔仲满也大抵会以一句“狂妄”斥之。
然而眼下却不同,说出这话的就是花恨柳,而花恨柳也确确实实是四愁斋的人。
孔仲满唯有短暂沉默,或以示尊重,或无声拒绝。
“先回去等我。”花恨柳旁若无人地说道,佘庆听后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出了门去。
而孔仲满在此过程中仍然只字未提,并非他无法阻止佘庆离开,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声令下,竹屋外那些在密林中隐匿的高手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将佘庆拿下,要他死他便死,让他生他便生。
可是他没有选择这样做,甚至说他根本就没有为自己提供选择的机会,于内心而言,他不想这样做。
这两个人或许正是两个极端:一个人,我若想做那么无人可以阻止我做;另外一人,我若不想做,也没人可以勉强我去做。
固执说不上,但都是一旦下定决心便无可动摇之人。
竹门“吱呀”声后,是一声轻轻的扣合之声,之后便一片沉寂。屋内有灯火静静燃着,偶尔跳跃,如受了惊吓的麻雀,慌乱中飞起,短暂后落下,又复归于怡然。
“我们大可不必这样。”若是比谁能沉默的时间更长,孔仲满完全可以和花恨柳干耗上一夜、一天,不过他今晚邀请花恨柳来并非是这个目的,因此示好也罢,妥协也罢,对于自己这个几乎什么都不知情的“后辈”来说,他总是要做得更具有“胸怀”些。
“是的,我们可以上些酒菜,边吃边聊,若是聊得不投意了便只管各吃各的,总比干等着强上少许。”花恨柳心中也并不如他表现上这般自如,一到孔城来,对方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其后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又遭遇了佘庆被擒、孔雀来访等事,他尚未从中理出来个头绪,此时与孔仲满相对,他内心的烦乱更是蠢蠢欲动,似乎想要破体而出……
幽默,可以化解少许的紧张。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以此来让自己看上去更从容些。
而孔仲满也正是因为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因此并未注意到花恨柳刻意隐藏的这点情绪,他只当做是对方对自己的安排充满嘲讽意味,故作不在意地回应道:“你若是想来蹭我一顿饭倒也无妨……说起来这是我邀请你来,所以也理应有所准备……不过,若是我说完接下来要讲的话后你仍然能够吃得下去,那么到那时候再让人上菜倒也不耽误什么,你觉得呢?”
他果然是有话要说的!花恨柳脸上轻笑,心中却拍节叫好:莫非他要说的与孔雀今天说的话有关?又或者说与笛逊有关?但无论孔仲满说的是什么,花恨柳可以肯定这其中必定有于自己有利之处!
虽然说知道的越多越不见得是好事,可是也不可否认,知道的越多也越容易从中发现对自己有用的契机——而契机,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洗耳恭听。”花恨柳偏了偏头,见一旁离自己不远处正有一张椅子,也不客气直接拿了来大大咧咧坐下。
“我遇见过一个瞎子……”孔仲满看着花恨柳松垮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一边注释着他,一边轻轻说道。
“瞎子?”花恨柳心中微微惊诧,若不是他心中早有准备,恐怕孔仲满的头一句话,便要让他失了分寸。
瞎子,我也见过一个……回想着自己在大牢中见到的那个瞎子,花恨柳心中不禁一动。
“瞎子,我见过不少,有的还兼职算命、乞讨。”花恨柳笑了笑,掩饰着说道。
“我遇见的这个瞎子非但不乞讨,还乐于施舍。”孔仲满并不感到失望,似乎他笃定花恨柳必然会在自己的一步步试探下变得原形毕露,变得狼狈不堪似的。
那应该是怎样一幅精彩的画面啊!
“哦?真不知道一个瞎了眼的乞丐能够施舍给别人什么……”花恨柳侧了侧脸,嘴上一副不屑的语气说道。
“乞丐能乞讨来什么,自然也便只能拿出手什么了……”孔仲满看似理所当然地说着,见花恨柳仍然一副死拽着遮羞布的模样,笑而伸出右手摊开手掌说道:“比如说铜钱……”
“铜钱谁没个几……”花恨柳正过脸来正要继续调侃孔仲满几句,可是当他注意到孔仲满摊开的手掌里躺着的东西时,却惊骇一般从座椅中站起,紧紧盯着那里不发一言,似乎只凭着他的精芒闪现的眼神便能逼问出那东西来自何处、究竟有什么玄机似的。
躺在孔仲满右手掌中的,自然便是他所说的“瞎了眼的乞丐施舍给的铜钱”,只不过那铜钱除了色泽稍亮,看得出执有之人时常把玩、摩搓外,更引得花恨柳在意的是那铜钱上的字。
“哈哈,这个东西!”花恨柳久久看着这枚铜钱,他知道自己此时身上也有一枚——确切地讲,是自从有了这么一枚铜钱后便一直没有远离过自己的身体!那一夜雨晴公主贴心地找了一条红丝绳帮他系上挂在脖子上,此后便一直垂在他的胸口,时间长了,或许因为贴身放置不易感受其温凉的原因,花恨柳曾片刻忘了它的存在,可是大多数时间,它便如花恨柳心头的肉、肉中的刺一般,不经意地提醒花恨柳自己仍在,尔后让花恨柳用更多的时间去谨记,去念念不忘。
尤其是那四个字:熙和永寿!也是一样的字体,一样带给人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他的笑声并没有笑完,或许在他的“这个东西”后面原本还有别的话要跟出来,比如他想要诚实承认说“这个东西我也有”,又或者说他只是通过大笑来徒劳地隐藏自己的那些慌乱、震惊,说一句“这个东西是什么玩意儿”……然而,当孔仲满的右手随着花恨柳的笑声微微动了动时,花恨柳却似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仿若已成死人。
他虽未死,却面如死灰。
阻止他笑下去的——或者说他阻止自己笑下去的原因仍在于孔仲满的右手掌中,随着孔仲满的手掌微动,原来那枚闪着暗黄色金属光亮的铜钱稍稍在原来的位置上偏了偏,但那丝光亮却并未偏移,而是在花恨柳眼中呈现出更亮、更引人注目的光芒!
那是又一枚铜钱!
在原来暗黄色铜钱的下面,还有着一枚明黄色的、跟上面的铜钱一样的铜钱!
虽然那底下的铜钱不过只露出了一个“永”字,可是花恨柳仍然敢断定,这两枚——不,算上挂在自己脖子下的这枚铜钱,这三枚铜钱除了新旧或许有所区别外,绝对是一模一样的铜钱!
一时之间,他顾不得一旁孔仲满戏谑的眼神,心念急速地转动着,思考着出现眼前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有人知道自己身上铜钱的模样,然后仿造了两枚吗?或者说这只是孔仲满的攻心之计,目的便是让自己的心神慌乱?又或者说,孔仲满也是从……可是为何他手里有两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