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爷越发糊涂了:这又是几个意思呢?
陈叫山腾腾腾几步,从常海明手里取过机枪,走到田老爷跟前,将黑洞洞的枪口,在田老爷和田家四兄弟面前一晃,“瞧瞧,这家伙,多皮实!一梭子打出去,哒哒哒哒哒……田老爷,咋样,咱做个买卖?”
黑洞洞的枪口那么一晃,尽管这“哒哒哒哒哒”,是从陈叫山嘴里发出的,但足令田老爷和田家四兄弟身子绷紧,两腿哆嗦了……
“枪这玩意儿,我陈叫山不缺,钱呢,也不缺……”陈叫山揉揉耳朵,转头看着骆帮主,“啊哼”了一声,就像是嗓子不舒服似的,“天凉了,卢家人多,房子不够住,得修些新房,听说你们这一带的红椿木不错……”
到这儿,田老爷才算松了口气:我的神爷哎,绕了一圈,就为了这个啊?
第168章 船帮
田老爷既已明白,陈叫山是为红椿木,觉着事情便变得简单了,脸上有了笑容,尽管笑容有些硬,“陈队长,这事儿好办,斗山上的红椿木多得很,回头我便叫人伐了,给陈队长送过去……“
陈叫山走到骆帮主跟前,与骆帮主一番耳语,转头便问田老爷,“不知这斗山上的红椿木,多少钱一方?”
田老爷连忙赔笑,“陈队长怎说这见外的话,钱不钱的,都不是啥事儿……我田家庄便是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敢去挣你陈队长的钱啊……”
陈叫山抿嘴点点头,“那好,你尽快给我送到乐州来,多多益善!”
田老爷连连点头答应,遂又拱手招呼,“陈队长,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到我庄上歇息一晚,也好让兄弟们吃一杯我田家庄的浊酒……”
陈叫山摆摆手,“不了不了……田老爷的盛情,我陈叫山心领了。前面的兄弟们,已经回乐州报信了,我们早些回去,以免老爷夫人担心……”
“陈队长,一路保重……”田老爷拱手相送,“五日之内,我一定将木头送过去……”
离了五门堰,没走多远,天便完全黑了下来。
陈叫山与骆帮主并排而走,陈叫山说,“骆帮主,你再谝谝凌江和船帮的事儿嘛,好多事儿,我都不是太明白哩……”
“呵,这些东西,说来话长啊!”骆帮主转头看了看陈叫山,“你是山北人,一马平川见得多,山南的沟沟岭岭,江河跑船,自是见得少……”
三千里凌江,是长江第一大支流,自宁羌大安冢山发源,一路向东,在汉口注入长江。明代以前,凌江水运主要集中于军运和漕运,由官方主办,起到了军事控制防御之作用。明朝初期,由于实行荆襄禁山政策,凌江航运一度受阻,直到明中后期,凌江航运才得以重新发展。明崇祯年间,金安遭灾,金安人李登科“自楚贩米归,倾舟散之”,由此拉开了凌江商业航运的序幕。
清代初期,政府对山南地区实行移民垦殖政策,鼓励江南楚、皖、赣、川等省流民向山南、鄂西移垦,数以百万计流民涌入该地区。“自乾隆三十七八年以后,因川楚间有歉收处所,就食前来,旋即栖谷依岩,开垦度日。而河南、江西、安徽等处贫民,亦多携带家室,来此认地开荒,络绎不绝”。
移垦政策带来两个直接后果,一方面是山南人口急剧增加,地力供养不足,无业劳动力增多。至道光初年,山南人口由康熙初的49万骤增至384万。另一方面这些移民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还有先进的生产力、生产技术和开放的思想意识,改变了当地原有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惯,利用当地资源优势进行种养殖、开矿办厂等商品生产。
商品生产吸引各地商贾纷至沓来,沿江形成了汉口、襄阳、金安、洋州、乐州、梁州、宁羌、沔州等物资集散地和商贸中心,“川、楚、陕、豫、赣、晋各商,列肆于此,懋迁有无”。大量手工产品和山货土产囤积于此,依靠水运行销山外,同时大量棉花、花布等生活日用品,也凭水运转销各处。
道光、咸丰时期,太平天国起义阻断长江航运,入川物资借助凌江转运。“道咸间,洪杨之变,川江路梗,货物转运多由此取道入川。”商品贸易的活跃,带动了凌江水运的空前发达。
随着商业水运不断发展,大量的人吃上了“跑船饭”,然而货运吞吐量的不断加大,致使单家独船,已很难满足货运需求,于是,船帮便应运而生了。起初的船帮,只是船户们相互联合起来,共同承担货运,利益均分,同时,免遭各方势力的欺负!卢家大船帮,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发展起来的。后来,卢家产业不断壮大,由水上转到岸上,买地置产,农桑水运,齐头并进,卢家祖上便渐渐无须亲自跑船了,而是雇人经营。卢家形成了造船、修船、跑船一条龙的船运体系,与上游的梁州船帮,下游的金安船帮,形成了凌江上的三大船帮。
卢家大船帮,分为本帮、船户、散船户,本帮直接受雇于卢家,船户和散船户,则受雇于本帮。本帮内,有大帮主、副帮主各一人,船工、水手、脚夫、纤夫数百人。组织货物,联系货主,安排航行,主要有大帮主一人负责。造船修船,管理船户、散船户,码头建设,则主要由副帮主负责。船户的船只,可自己制造,经由副帮主检验合格后,方可加入船帮,也可以由本帮船厂造好后,直接分派给船户,其造船费用,则由运费逐次抵消。一般说来,船户多数以船为家,与本帮的大船一同航行,而散船户,则是半船半农,只是将乐州境内各处物资,由虚水河、堰沟河、南沙河、牧马河、文川河等凌江支流,运到凌江上便可,航运间隙里,则照样如一般庄户人家一样,种地种田,养畜栽树。
本帮的大船,主要以木帆船、三桅船为主,而船户的小船,则有鸭首船、铲子船、鳅子船、驳鳅子船、毛板船、梭子船等等。造船所用的木材,以红椿木、楸木,彬木为主,柏木、杂木为辅,其中,乐州境内的红椿木,因其各处散布,生长缓慢,最为珍贵,是造船的最佳木材……
一气说了这么多,骆帮主有些口渴,便拧开皮囊子喝水,用袖子抹了下嘴巴,叹了口气,“唉,我骆征先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未来的卢家,还要依靠你们这些年轻后生哩!陈队长,你此番取湫,历尽艰险,成功而回,老爷夫人那里,日后必将重用你,你要好好干啊……”
取湫队到达柏树寨,已是丑时,此刻的柏树寨,一片寂静,马的蹄声与响鼻声,车轮转动的嘎唧声,人的脚步扑哒声,在夜里尤为响亮。
陈叫山停下脚步,对兄弟们说,“停下歇歇吧,待到了寅时,我们进寨子一趟,去看望看望利娃吧……唉,若不是山高路远,真想把顺娃运回来,葬在柏树寨里……”
第169章 欢迎
取湫队在柏树寨的寨门前停下,丑时时分,夜露最重,兄弟们走了一路,如今一停,浑身的汗水忽而干了,顿觉寒冷。车把上、油布上,皆是一层露,身子靠上去,湿漉漉的,想眯一小会儿也不能。
走不再走,睡又不得睡,许多兄弟都哈欠连天地说,要么进柏树寨里找个地方睡一觉,要么就原地搭开窝棚睡,再要么,就继续赶路,一走,就不冷不困了……
恰在这时,貔貅疙瘩领着的柏树寨夜巡队,打着火把来了,貔貅疙瘩手执一把钢叉,走在队伍前面,见了陈叫山,便招呼着,“陈队长,这三更半夜的,站着干啥?走,进寨里暖和暖和去……”
“兄弟,借一步说话……”陈叫山将貔貅疙瘩叫到一旁,说,“利娃现在还好么?他哥……顺娃回……回不来了……”貔貅疙瘩一惊,“顺娃真的死了?”陈叫山也是一惊:莫非,顺娃牺牲的事儿,柏树寨的人早就晓得了?
貔貅疙瘩说,顺娃跟取湫队走了不久,利娃就疯了,整天价光着身子,不穿衣服,赤身裸体在寨子里乱跑,说他哥是去干大事了,挣大钱了,待他哥回来以后,他们兄弟俩,要在柏树寨修一座皇宫,他要当皇上哩……乡亲们可怜他,便这家一个洋芋,那家一个红苕,给他吃食,小孩儿们却常用石子扔他,他倒也不恼,只是嘻嘻地傻笑……
前几天,利娃一早醒来,忽然对邻居们说,他哥死了,他哥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皇宫修不成了。邻居们料想是他夜里做了噩梦,便纷纷劝他,要他不要哭。可是,那天傍晚,利娃却突然穿上了一身新衣服,跑到邻居家里,向邻居借吃的,说他吃饱了肚子,要上路去找他哥……邻居以为他是要去北边打听他哥,便给他准备了一些干粮,谁知道,利娃带着干粮回了家里,将干粮全部吃了,而后搭着一条板凳,在自家屋梁上吊死了……
待邻居们发现了利娃,他已经死硬了,脖子扯得老长老长……邻居们都摇头叹息,连连自责,说他们没有将利娃照顾好,等到哪一天顺娃回来了,不知道咋给顺娃解释啊……
如今,听闻顺娃在攻打太极湾时,也已战死,貔貅疙瘩感慨无限,“我们只当是利娃疯了,嘴里胡说哩,想不到,还真是……”陈叫山和貔貅疙瘩一核对时间,利娃说他哥死了的时间,恰是顺娃牺牲的第二天……当真是兄弟之间有生死感应么?
陈叫山唏嘘无限,便问,“人安埋了么?”貔貅疙瘩说,当天晚上就被邻居们抬去埋了,啥也没弄,就用他家的苇席裹了身……
陈叫山取出五个银元,交给貔貅疙瘩,“兄弟,麻烦你回头将利娃的坟,找人拾掇拾掇,弄的像样点儿……我陈叫山……我陈叫山对不住他们兄弟啊……”
取湫队遂即离了柏树寨,趁黑继续朝东走去,陈叫山拖在队伍最后面,边走边一个人想着心思,想起顺娃、利娃两兄弟过往的一些情境来,不禁眼泪掉了下来……陈叫山吸了下鼻子,连忙用袖子去擦眼泪,尽管天黑,他也怕兄弟们看见……
走出不远,前方出现了一个”丫”字路口,陈叫山想起来的时候,遇到东头的“丫”字路口,陈叫山不知道朝哪里走,便拿出了路线图,质问宝子,“宝子,这儿的路口,图上咋没画出来?”宝子摸摸脑门,“忘了画了……”后来,宝子却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走左边这条路,路虽窄,但平,从这里到柏树寨,比右边那路,足足能省出三、四里呢……”最后,取湫队伍便走了左边的路,却走了没多远,便遇到了柏树寨乡勇的夜袭……
想到这里,陈叫山便下令,队伍从另外那条来时没走过的路看看,到底是啥情况……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沿着虚水河的这条路,不但十分宽阔平顺,且一路直行,没有弯,没有坡,不到一个多时辰,便走到了东边的分叉路口处。看来,当初宝子是故意将取湫队,引到左边那条路上的,倘若走右边这路,柏树寨乡勇便不好隐藏攻击了……
天光渐亮,虚水河顺路而流,波光里跳跃着晨晖,小鸟儿在路旁的老柳树上叽喳着……
乐州就在前方了,去时匆匆,归时匆匆,一晃眼之间,二十天过去了,一切真如一场梦一样,一切那般遥远恍惚,一切又都那般切近真实……
过原公路口,过五郎庙,过谢家井,前方便是城北粮仓了,乐州城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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