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女的……
卢家百年之基业,到现如今,莫非,无人可承?
“叫山啊,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夫人咳嗽得很厉害,别在发髻上的发钗,随着咳嗽,不停抖闪出一道道银光,从陈叫山眼前划过,“古话说得好,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得是成了家,方能立了业……”
至此,陈叫山大许已经猜出了夫人的意思了——夫人这是要招我为女婿,要我娶了三小姐卢芸凤……
陈叫山不晓得如何回应夫人,甚至,陈叫山猛然想到:方才,夫人指使禾巧去老爷那边看一看,实则是故意支走禾巧……
陈叫山没有回应,夫人遂即也沉默了,喟然一叹,手里的念珠,数得更快了一些……
在整个卢家大院,一切之一切,夫人皆可洞悉,可谓明察秋毫,一丝不漏!
去年年馑时,夫人去三合湾龙王庙祭拜龙王,禾巧和陈叫山一同随之。夫人坐着滑竿前走。禾巧和陈叫山步行跟之,后来,禾巧扭伤了脚,被陈叫山背着前往龙王庙……
在那时,夫人从禾巧的眼神中,从陈叫山的笑容里,已经看出了些许东西……
在陈叫山取湫的那段日子里。禾巧多少回拿着扫帚,在西内院里扫地。西内院里没有人,地干净得很,禾巧一遍遍地扫,扫得西内院的地,像镜子一般明光……
及至后来,夫人看见,陈叫山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佛,那是夫人送给禾巧的一块璞玉,梁州的雕玉大师雕刻的。藏经寺的方丈特地为其开了光……而禾巧的闺房里,也曾出现了一对翠玉手镯,夫人晓得:那定是陈叫山送的!因为,禾巧是个俭朴的姑娘,她断断不可能自己去买了手镯戴……
夫人是顶顶聪明的人,既然知道了这一层,也曾设身处地地站在禾巧和陈叫山的立场上。来分析过许多的事儿……
在夫人看来:禾巧身为一个姑娘家家,且又是卢家的一丫鬟,于性格,于身份,都不可能主动向任何人提说自己心底的隐秘情愫。
而陈叫山呢,他就是一个粗汉子。兴许不懂得姑娘家家的细腻情感,那生活里丝丝缕缕的喜喜忧忧,在他感受中,皆是生活本身的动荡与变化所致,于情何干?
“叫山,你有中意的姑娘没?给我说说,我也帮你打问打问。张罗张罗……”夫人在思虑间,决定换一个方式谈话,以解屋里沉默之氛围……
陈叫山能怎么说呢?
无论说有还是没有,怕都是不妥的呢……
陈叫山也决定换一个说话方式,淡淡笑了,“夫人,你要给我牵线搭桥,做媒人啊?”
“叫山啊,你爹娘都不在了,你的终身大事,总得有人牵心操心……”夫人说,“你不是说我像你姑姑嘛,身为长辈,我也该替你想到这些了……”
“陈叫山……”
陈叫山和夫人谈话,正又陷入一个沉默状态,忽然门外传来三小姐卢芸凤的声音,陈叫山转头看去时,卢芸凤和薛静怡,已经上了榄坎了……
自卢家遭遇劫难,身怀六甲的三太太亡故,老爷悲从心来,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且随之又中风偏瘫,口眼歪斜,饮食起居,皆难自理……卢芸凤似乎在一夜之间,感悟了很多东西……
曾经的卢芸凤,一度是不大相信,或者说,是不大解悟天意啊、定数啊、缘分啊这些东西的。一直信奉自然主义的她,在很长的时间里,觉得很多老祖宗遗留下来的说法,显得那般虚浮而滑稽……
而当一场劫难,实实地发生了,一切都改变了……望着曾经达观开豁,笑语连连,身形魁梧,健步连连的父亲,忽然变成了时笑时哭,时语时默,蜷缩若虾,口眼歪斜,涎水长流……卢芸凤隐隐感到了,那些曾经被自己认为虚浮并滑稽的东西,竟像空气,像风,像天上的云,无所不在地存在于天地之间……
卢芸凤私下与薛静怡探讨这些感触,薛静怡便说,“芸凤啊,有些事情,我们终究是不能不信的……”
卢芸凤后来去王家铁匠铺,找郑半仙问卦。
郑半仙明晓卢家诸多事情,出于劝慰和安抚,并结合《易经》之玄理,为卢芸凤讲述许多天地阴阳之玄奥……
一来二去,卢芸凤竟为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玄奥之理,所深深地折服,便时常去找郑半仙谈爻卜卦……
今夜,卢芸凤约上薛静怡,又去找郑半仙聊天,至此方回……
卢芸凤和薛静怡进了屋,夫人知道,之前要与陈叫山所聊的事情,现在无法再聊下去了。
“陈叫山,听说你脚受了伤,我看看,在哪儿呢?”卢芸凤蹲在陈叫山脚前,要伸手去撩陈叫山的裤腿,陈叫山连忙将脚一回收,“没啥大伤,早就好了……”
夫人响亮地咳嗽一声,与之前连续的低声咳嗽不同,这一高声咳嗽,是为提示卢芸凤,要卢芸凤矜持一些……
“叫山,你路途劳顿,早些回去歇歇吧!”夫人轻轻吁了一口气,“夜也很深很深了……”
卢芸凤站直了身子,站立在陈叫山身前,定定地看着陈叫山,仿佛在陈叫山的脸上、身上,搜寻着自己关于跑船之诸多甘苦的想象……
这时,禾巧忽地跑进了院子,大声喊着,“夫人,老爷他……吐血了……”
第008章 破敌心得
“老爷因夜里起噩梦,惊惧过度,郁气积滞所带,脏器受内阳逼迫,而致吐血……”
柳郎中为老爷把脉诊治一番,而后说,“夫人不必过度担心,我为老爷开了平复的药方,按时煎服,并无大碍的……”
陈叫山站立一旁,见老爷因虚弱而昏迷,似醒似睡,丫鬟为其一下下地擦去嘴角涎水,老爷皆不睁眼……
大半生里,锦衣玉食,从不知苦难煎熬所为何物的老爷,此一时,究竟是已被痛苦,折磨得乏怠,不愿睁眼?或者,他不过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隐藏着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愿让人,读懂他的内心?
陈叫山望着烛台上投射过来的烛影,笼罩着蜷缩一团的老爷,黯然着,又似恍惚……
东院有公鸡长长闷闷地打了鸣了,向起早的人,昭示着,天快亮了。 而向晚睡的人,传达的是,夜,已然很深很深……
一趟远行,兜转上万里,而今回来了,陈叫山理应是要四处走动,拜访一下关心他的人。
陈叫山最想去,又最怕去的,当然是王家铁匠铺。
有关吴氏的死,陈叫山总想及早地告诉王铁汉,告诉郑半仙,告诉铁匠铺里那些皆曾受过吴氏照顾,大家一起度过年馑时光,有着诸多难以磨灭之记忆的铁匠铺兄弟们……
事实虽残酷,但尘埃落定的真相,终究好过那遥遥无期的猜想。
王铁汉和郑半仙,以及铁匠铺的后生们,原本欢喜地向陈叫山问长问短,在陈叫山的叙述中,以各自想象,体会着那激荡风浪,惊险不断的跑船日子……忽而,陈叫山谈及瓦桥镇,叙说了通幻神教,在人们专注聆听时。却说,“那通幻娘娘就是吴婶,她死了……”
众人忽而一怔,遂即沉默了……
众人沉默,陈叫山继续讲述下去,说到那通幻神教的诸多恶行,千奇百怪的邪。教行为……
听罢。郑半仙连连摇头,“驱驰皆不由己。悲喜全在人心,唉……”
王铁汉听不懂郑半仙玄之又玄的话语,低头凝思着,手掌在板凳上一拍,像是叹息,叹息着世事无常,又似释然,释然着这儿的人们,终究还能活着。没有那些怪力乱神,蛊惑人心的东西,“我这老嫂子呀,就是好强,一辈子都这样,受不得一丝气,偏就受了大气。唉……如何还能再回到从前?去了。就是她的好归宿吧,跟我老表在泉下相会了,有个伴,倒也好……”
这时,常海明来了王家铁匠铺,先向众人打了招呼。而后手掌扩成半弧状,要凑到陈叫山耳边说话。
陈叫山笑着一扬手,“海明老哥,有事儿直说嘛,没在别处……”
常海明报以歉疚微笑,说,“吴先生要你到唐家庄去开个会哩。高堡主和姚庄主他们都到了……”
“唔……”陈叫山站起身来,向铁匠铺众人拱拱手,而后对常海明说,“走——”
从西京城返回乐州之前,陈叫山和吴先生就曾商议:一回到乐州城,便要集合姚秉儒和高雄彪等人,开一个关于征剿野狼岭土匪的会。
令陈叫山没有料到的是,昨个夜里,自己才回乐州城,高雄彪和姚秉儒,便从高家堡、太极湾赶来了?
吴先生特地将开会的地点,选在了唐家大院,而不是卢家大院。因为,大家皆都明白:尽管卢家人提及野狼岭,恨之入骨,但劫难过后,至此时日,卢家所有人,又都不愿意提及此事……那似一痛处,就算终究要治,但时常在怀疑,在迷惘,不愿轻易示人……
唐老爷及唐家大院的其余人,皆知吴先生、陈叫山他们要商讨打土匪的事,至关重要,又至关隐秘,便为他们准备了馍馍、果子、茶水、葵花籽,将房门关好,悄悄退远了去,再不打扰……
参加会议的,有陈叫山、吴先生、高雄彪、姚秉儒、唐嘉中、罗明宽、高新权,八个人在屋里坐定后,因知事关重大,氛围凝重,因而,姚秉儒和高雄彪,尽管久未见到陈叫山了,但也只简单问候几句,便立即进入了正题……
高雄彪先向吴先生交代了接手枪支的事情,并说,“现在枪和子弹都充足了,比野狼岭的土火枪好使得多,关键问题是,如果没有一个好的破敌之策,我们的火力,根本就没有正面发挥的机会……”
陈叫山看向姚秉儒,便问,“秉儒,你那儿的几门土炮,对野狼岭开过没有?”
姚秉儒显得有些郁闷,“大哥,原炮弹,自制铁屑炮弹,都打过……可是,那儿山势太高,架炮的位置,地势又太低,顶多轰到半山坡,滚几块石头而已……”
高雄彪闷闷地喝了口茶水,说,“现在东南和冀北一带,造出的几种新的钢炮,射程远,炮管仰角尽可以加大,倒是威力大得很!可是,现在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众人讨论了一阵,皆认为常规打法,无法对野狼岭形成真正威胁,徒耗弹药人力而已……
“他们在山上的粮食、肉菜储备咋样?”陈叫山问,“除了下山抢,还有别的途径没?”
高雄彪说,“从下面看,野狼岭似乎山尖峰高,其实,据我所知,山顶上有大片的开阔地,被瘸子李下令开垦了种菜、种水果。另外,他们从山下抢的牲口,都不是乱杀乱食,还进行养殖、配种呢!至于米面主粮,也囤积了不少,据我估计,三两年都不会缺吃的……”
陈叫山怔怔着,忽然不说话了,众人皆望着陈叫山,不晓得陈叫山神游些什么,吴先生便轻拍陈叫山的肩膀,“叫山,你有什么破敌心得么?”
“唉……”陈叫山抓过茶杯,喝了一口,轻轻吁了气,说,“现在,至少陈主席不会再联合野狼岭,我们得抓紧机会,以防有变……”
陈叫山忽然在大腿上一拍,说了一个词——“恐惧!”
众人不解,陈叫山便解释说,“不为打而打。就算野狼岭的粮食,足够吃十年,我们也要用一种恐惧感,耗他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