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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风道长盘坐于青石太极圆墩之上,道袍宽大,身姿淡然,虽面目清瘦,但长发垂下,犹若瀑布,竟丝丝乌黑,无一杂白,倒是他手中所执拂尘,白亮闪光,似如老者须发……
“贵客前来,请坐,请坐……”盈风道长拂尘一抖,睁开眼睛,笑容在脸,欢迎陈叫山一行人……
“道长,我乃东方木匠的朋友,此次前来,是为……”陈叫山坐定之后,刚开口叙说来由,话才半截,盈风道长却淡淡一笑说,“东西早已备好,你们走时直取便是……”
陈叫山不禁惊讶:未曾有人通报,亦未有人提前说及,道长怎会知道我们前来,又怎知我们所取为何物呢?
盈风道长看出了陈叫山及众乡亲的疑惑,哈哈一笑,那小道童便走了进来,将一小纸包,递给陈叫山。盈风道长说,“我观内别物无多,惟这硫磺多得很,你且看看成色几何?”陈叫山解开纸包,以手细捻,颗粒细腻,颜色纯正,上佳硫磺也……
只消半句话,硫磺之事,便已定妥,陈叫山及几位乡亲颇感惊异。大果给陈叫山递递眼色,示意“没有别的事儿,咱就走吧!路还远着哩……”陈叫山淡淡一笑,想起来前东方木匠说过的话,“盈风道长与我是挚友,他洞悉天地玄奥之事,善卜卦,你此去耳虚关,他或能为你指点迷津……”,便站起身来,略略欠身,“听闻道长洞晓天地玄奥之事,占卜吉凶祸福,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盈风道长从太极圆墩上走下,笑道,“区区小技而已,何足挂齿?”而后却又问,“你可带有银洋?”
众人心底哗然:如此仙风道骨的道长,起先一派清修无为之态,怎地忽然就谈及钱财之事了?尽管如此,陈叫山还是点点头,示意自己带的有钢洋……
盈风道长却又说,“拿出九枚来……”
乡亲们又是一怔:不就是占卜问卦么,竟要九块钢洋,人心不足蛇吞象吗?
陈叫山身上恰好有九块钢洋,一并拿了出来,正犹疑着是该递给道长呢,还是直接放在桌子上,却见盈风道长拿出一个木筒来,递给陈叫山,“将九枚银钱,全部装进去,你使劲摇动,连摇九下,然后,将银钱抛于这卜盘之中……”说着,便将类似筛子样的卜盘,推到了陈叫山脚前,道盘内有着奇怪的图形,勾连纵横,形如龟甲,其间点缀的文字,皆为小篆,陈叫山不便细看,但心中已然知晓了:原来盈风道长问及银钱,是为占卜之道具啊……
陈叫山将九枚钢洋,全部装进木筒中,使劲地摇动,摇得哗啦啦响,连摇九下后,朝下一倒,钢洋骨碌碌滚入卜盘中,有几枚跳了一下,归于平静,而又有几枚,竟滴溜溜地转动着,半响,方才倒下了……
盈风道长将拂尘一扬,俯身细看卜盘,末了,索性蹲下身子,宽大的道袍,几乎将卜盘全然遮罩住了……
“此为需卦也……”盈风道长笑着站起,面向陈叫山说,“需者,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陈叫山知道这是《易经》之语,但毕竟仅知奇表,何谈参化,吉凶祸福之昭示,更无从知晓了,便说,“还望道长明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卦象
盈风道长拂尘一抛,眼睛朝上看去,“此乃周易六十四卦之第五卦,需卦,承接屯卦、蒙卦,你心中所愿,心中所虑,心中所感,心中所欣,心中所惑,皆于这卦象中全都呈现了……”
大果及几位乡亲,尽管听得似懂非懂,但也颇感好奇,终于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将视线拴缚于盈风道长身上,看道长如何来讲解……
平常之人,对于洞晓天地玄奥之事的奇人奇技,其初始理解,源发兴趣,往往最先停留于“料事如神”。s。 好看在线》几位乡亲对陈叫山取湫一行,历经磨难,而今太极湾横阻眼前,困身而不得过之事,自然心知肚明。可盈风道长远在耳虚关,并不曾得知,东方木匠与其是好友,但也并未向其通告知会……乡亲们便想:好么,且听你如何来说,说的准不准哩?
陈叫山听闻盈风道长之语,微微颌首,以示尊敬,望道长继续朝下细解……
盈风道长返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唰唰”划过,划出一些墨道道,并排横列,有长有短,有断有连,而后,将白纸呈示给陈叫山及众乡亲看……
“需卦,真髓凝然而于一,便是一个待字,等待之意……”盈风道长将宽大的袖管,撩了一撩,复又坐在了太极石墩之上,“你心中之所愿,非为你个人,而是为更多之人;你心中之所虑,非为眼前之虑,而是其后之后之虑;你心中之所感,非为你一人之所感,而是众人之所难;你心中之所欣,非为你一人之得失,而是因缘际会起伏之转机;你心中之所惑,非为你不知前路之惑,而是前路之前之惑……而这所愿、所虑、所感、所欣、所惑,皆于一个字有关——水……”
陈叫山心中暗自一惊,感觉盈风道长,果然洞晓天地玄奥,一个字,便将自己的诸般思虑忧欢,全然道尽了……
“水气在天为云,方云而未雨,蒸养太和,需之象也。水天需乾为天,坎为云,云气上集于天,待时降雨,为需。需象征需待……简而言之,你所做一切,祈愿天降甘霖,为民众解困,可是这般?”盈风道长笑着问陈叫山。
陈叫山愕然,转而深吸一气,点头,又问,“道长,那这云气化雨,到底能否得偿所愿呢?”
盈风道长连连点头,“当然会,当然会……尽管一番磨难,困难重重,但天感其诚,地化其虔,必将降雨,解你心中之所忧的……”
陈叫山仿佛得了某种莫大的鼓励,微微颌首,心中欣然。
“你且看这卦象……”盈风道长将白纸举着,一抖,以拂尘撩上,“初九爻,需于郊,利于恒……意思是说,你在郊外等待,守候,是正确的,但不可焦躁冲动,只要平心静气,洞悉细微,便没有灾害和威胁……”
“而这九三爻,需于泥,致寇至……便意即所指,你一度九死一生,挣然而脱,却又进入人事纷争中,再又得脱,其后,你看似路通道畅,实则囹圄困身,终日乾乾,不得进,不得退,从而便招致小人歹人,甚而对你有杀戮之心……而其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意思是说,是你自己主动前进,而招致了小人歹人,但只要小心谨慎,你便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九二爻,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这里的沙,参化之下,你不可理解为了沙地、沙洲、沙子,而应参化为——前行受阻,一时茫然,有人对你心中所愿,产生动摇,而导致你愿望之基础不稳,仿佛建塔于沙地之上。因为有人动摇,便提出不同意见,甚至出走,离去,背道而驰……不过,最终于你无大碍,终究你是吉利的!”
“再看这六。四爻,需于血,出自穴……可以得见,你一番磨难,困身而迷惘,不得前行半步,为求破解,终致有人流血丧命,而你必须入洞穴等待,然后,又从洞穴走出……”
“而这九五爻,需于酒食,贞吉……意思则是,你在等待之中,吃饭果腹,为一大事也,倘若不解决吃饭问题,等待便会中止,无法等待下去。好在九五爻居于中正至尊之位,有人敬重于你,有人支持于你,有人追随于你,终究有人为你提供饭食,利于你等待……”
陈叫山心中,越发对盈风道长敬畏:盈风道长通过参化卦象,将自己全家饿死,独自一人,逃荒乐州,怒杀恶犬,引发民变,受夫人赏识,成立卢家卫队,发现灾民女子丢失,怀疑青楼,跟踪调查,招致保安团、萃栖楼一众人之憎恨……尽数参化而出了……甚至,瘦猴、瞎猪、憨狗,一度不愿再去取湫,闹着要回去,与众人之意愿,背道而驰,而来到瘫婆家里,一时心贪,落入陷坑,流血丧命,也都全然明示了……
大果和几位乡亲,此时也是眼睛睁得圆圆,疑心盈风道长真乃神人也:三位取湫队兄弟,流血丧命,被埋葬于高坡之上;陈叫山决定在山洞中等待,制造火器,待机而动,荡平太极湾,杀死混天王……这一切,都暗合卦象,说得丝毫不差!而泥瓦岭乡亲将狗、鹅、羊、牛杀死,煮熟了,送到洞子里,可不就解决了等待中的吃饭问题么?
“最后,你再看看这上六爻,其曰: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意思是说,当你进入了洞穴之中,在洞穴之中等待,是为好事!但是,会有三个不速之客,进入洞中,会带来不利……”
三个不速之客?陈叫山心中顿时疑惑起来——莫非是姚秉儒,设计来控制我?可是,姚秉儒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无须那样做啊?他当初若是要杀我,早就能杀我,何苦一路艰险,而又困身于山洞之中?莫非是他手下的兄弟?当初那个叫尖娃的,可不就是临时逃跑,回太极湾告密了么?再或者,是泥瓦岭的乡亲?他们或许贪心太极湾的悬赏,而会向混天王告密,出卖取湫队?
盈风道长略略一顿,话锋却又一转,“不过,你无须为此担心,只要敬这三个不速之客,他们便终将离去,再不复扰,于你而言,其最终结果,仍然是大吉大利的!”
陈叫山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仍旧紧缩,心中反复盘算琢磨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幽梦
盈风道长见陈叫山神思飞游,便说,“天色适宜,你们正可赶路,贫道就不再留你们了……来日有缘,定会重逢的……贫道赠你七绝一首,顺祝平安……”说着,随手在签筒里抓了一把竹签,掌心一虚,又任其“哒哒哒哒”掉落一些,手再一紧握,掌中惟留四支,一并朝陈叫山抛来……
陈叫山伸手接住,摊开来看,经过组合并句,看出了一首七绝——
立品当如山有岳
持身自比玉无暇
大江东流堪英雄
衣襟为帆正解甲
陈叫山将七绝默记心中,将竹签留于桌上,站立起身,向盈风道长拱手告别,“感谢道长指点迷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他日重逢,再当厚报……”
陈叫山与大果及几位乡亲,来到道观门前时,早有两位道童推来两辆木车,车上装满硫磺口袋。大果正要搬车上口袋,一位道童说,“道长说了,你们推车运回吧,山高路远,也省些力气……”
过石坊,拐竹林,下缓坡,陈叫山一行人走出一段后,忽见一位道童飞步跑来,将一个布包,朝陈叫山手里一塞,便转身跑走了,边跑边喊,“道长说了,这东西你们有用,留在道观里无用……”
陈叫山一摸布包,原来,是那九枚钢洋……
原路返回,路径熟悉,陈叫山边走边在心底琢磨:三个不速之客?究竟是谁呢?
“扑棱棱”一声,前处草丛中,飞起几只野鸟,一下将陈叫山从深思中惊回,陈叫山下意识地握紧车把,左右环顾一番,继续前行……
行走不远,一抹乌云,悄悄移动,又将明月遮罩住了,天地之间,顿又黑咕隆咚。陈叫山不禁于心底感慨,来时,刚到耳虚关,明月便出,四处光亮,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