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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东西,沐王爷心底是不大相信的。一个普通的猎户人家,怎么能养出孟烨这样的儿子?即便说真有个什么身份不明的师父倾囊传授,但这样的气度城府,没在上位历练个十年八年是绝然端不出的。这也正是疑点之所在——他派出去的人,除了孟烨的身世,其他什么都查不到,好像他一出家门就直奔沐王府而来似的。
孟烨的背景单纯得太过可疑,又太过可怕。
久行无聊,沐王爷骑着雪玉白马,一边悠然欣赏沿途风景,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孟烨,你是哪里人氏?”
孟烨忙驱马上前答道:“在下青州人氏。”
“青州啊……”沐王爷有些感叹,“离京城真是远哪。”
孟烨“恩”了一声,显然不想多谈。
沐王爷却很有闲情逸致,又问:“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小时候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死前将心法口诀传给我。”孟烨道。
这么说……是死无对证?
沐王爷抓着缰绳的手顿了一顿,继续漫不经心道:“那根金羽也是那个人给你的?”
孟烨点点头。
沐王爷斜看他一眼,望着远方冷冷一笑:“我们这次会经过你家吧。”
“……恩。”
“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孟烨道:“……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
沐王爷轻笑:“听说是打猎为生?”
沐王爷这是明白告诉孟烨已经彻查过他的底细。孟烨不由眼皮一跳,看了时维一眼,又低低“恩”了一声。
沐王爷凛冽地眯起眼,不再问话。
五天之后,车队浩浩过了京畿地界,到达三道谷,因为地势险要,这里常年流寇为患,宣帝继位三十多年,换了近二十个县令。曾有朝中大将专门领兵围剿过,不过总是散了复聚,灭了复生,不甚顽强,久而久之,朝廷也就习以为常不了了之。
沐王爷与王枫在邻近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下,商量着加强戒备之事。流寇还算好对付,却是怕太子殿会趁机动手。太子殿的手段沐王爷是自小领教,因着宣帝偏宠生母德妃,时维自己又聪明伶俐,自小就备受宣帝疼爱。他幼时不明世事,以为父疼母爱就幸福无比,后来才发现,原来兄弟的嫉妒怨恨足够扭曲他所有的幸福。当他为宣帝的一句赞赏欢欣雀跃时,下一刻就要担心如何应付兄长的苛责陷害。
出京五天平安无事,这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沐王爷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起地图,对王枫道:“三道谷地势险要,这里,谷口最易埋伏,明日本王领银车入谷,你领石车随后。太子必以为你护的才是真银,待本王与流寇动上手,他就来取你石车。你先与他们周旋一阵,待本王了结了匪寇,与你前后夹击。”
不用看密报,沐王爷也知道太子殿会在何处动手。
王枫道:“王爷所虑自是周全,不过属下担心那个孟烨……不知会否有变数。”
王枫一直不待见孟烨,处处提醒沐王爷要多加小心,沐王爷不以为意,看着桌上的水渍慢慢消失,语气笃定:“先不用管他。他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
孟烨?太子殿?
沐王爷冷笑,太子殿请不动那样的人。
太子殿只养狗,从来不会,也不敢,养一头会咬人的狮子在自己身边。
毕竟,人老了,就会怕死。
所以注定要输。
是夜无月。
客栈的屋檐上盖着一层薄雪。
沐王爷坐在雪上赏雪。
沐王爷虽对王枫说得肯定,心中却难免烦郁。二十岁的沐王爷操了十八年的心,没睡过几晚好觉。
没放声笑过几次。
也没哭过几次。
没人可以分担他的快乐和恐惧。
更没有……赤脚走过雪地。
二十岁的沐王爷看着四周白茫茫冷冰冰的雪光,左右一望,确定无人,缓缓将身子后仰,慢慢躺在了屋檐上。
冷意隔着裘袄钻进沐王爷心里。
沐王爷哆嗦了一下,咬着牙开始享受也许太子殿年轻时也曾偷偷享受的乐趣。
有时候沐王爷甚至会想,没有太子殿,就没有今天的他。
这么想的时候,沐王爷对太子殿切齿的怨恨之情就陡然消失了大半。
没有练就铁石心肠雷霆手段如何坐得稳大位?
沐王爷一开始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坐上大位不可,那个位子一来要令朝臣服气,二来要令百姓顺心,这是何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加之觊觎大位之人又都是有些手段的,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自己为什么非要往这钉板上坐?
沐王爷想来想去,最后归咎于太子殿的步步相逼。
沐王爷为自己找了个“不得已”的借口之后,终于可以把夺位之举进行得名正言顺。
一切都是时势逼人。
苍穹如幕。
万籁俱寂。
沐王爷望着冷冷的夜空回想起往日种种,忽然眼前一暗,被人挡住了视线。
沐王爷抬眼,正对上孟烨居高临下的俯视。
识相的近侍是不会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来打扰他,这个孟烨,太过直锐,不知进退,要好好调教。不过时维虽然不悦,却仍旧泰然自若地手枕双臂躺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问道:“何事?”
孟烨将臂间挎着的披风取下,抖了抖,披在沐王爷身上,低声说:“夜里冷,王爷多保重。”
说完便转身离开。
沐王爷顿时愕然,扶着披风坐起身向孟烨望去。
屋顶上只剩下空荡荡一片。
沐王爷低头摸着手里的披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孟烨这个人。
6
6、三十军棍 。。。
沐王爷裹着披风醒来的时候,正在客栈的床上。
晨光斜照在窗棂,如镀上一层清透的薄金,明媚灿烂。
沐王爷深吸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气,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正有一人背对着他站在门外。暖暖的晨光笼照全身,朦胧又晃眼,沐王爷一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王爷醒了。”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微微低头行礼,却是孟烨。
沐王爷突然忆起昨夜屋檐雪榻之事,内心略过一丝不自在,嘴里却极有威严地“恩”了一声。
孟烨又问:“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沐王爷便板着脸道:“尚可。”
孟烨点点头道:“那就好。”
接着就换小厮来伺候沐王爷。
洗漱过后便是用早膳。沐王爷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暗暗担心孟烨提起昨晚之事,但孟烨只是默默喝粥。
王枫不在桌上,孟烨也没有追问他的去向。
沐王爷忽然就欣赏起孟烨这种惜字如金的性格来,板着的肃脸不觉也柔和了几分。
用过早饭,往三道口行进,孟烨没有问为何少了锱铢与侍卫,只说:“外头冷,王爷还是进马车坐吧。”
又合了沐王爷心意,让他越发喜欢。
沐王爷昨天骑了一天的马,晚上又睡了半宿雪地,此刻正是腰酸背痛。踏上马车之时,沐王爷不由多看了孟烨一眼,孟烨回以浅浅一笑。
骑马颠簸,坐马车也颠簸,沐王爷一个人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靠着暖炉,看着书,虽然有些摇晃,马马虎虎也还算惬意。
车外掠过的都是树,一棵棵落光了叶,灰扑扑一片也分不清都是些什么树。行了一阵,树木渐渐密集起来,沐王爷拨开窗帘探出头喊住骑在前头的孟烨:“快到三道谷了,让大伙小心点。”
“是。”孟烨没有一句废话。掉转马头,向后传信。
谷口立着一块木碑,歪歪曲曲写着“三道口”三个字,山谷两侧万仞直下,从山林树缝中□出的冷惨惨的岩石令人觉得异常衰败。越深入谷中道路越窄,中段处仅容一辆马车过去,旁边便是三丈深的涧溪。因是冬天,溪里的水都结成了冰。
沐王爷没料到这里地势竟然如此险峻,担心灾银的安全,命人马车辆拉开距离行走,前面人没有出谷,后面人不得进谷,此令一出,车队渐渐在□上摆成长长一列。
行过一段,孟烨挥手停下车队。
“什么事?”沐王爷隔着车帘问孟烨。
孟烨拍了拍身下有些躁动的枣红马,回头答道:“王爷小心,前面有杀气。”
话音刚落,山谷里忽然喊杀声大起,车队里马儿受惊,嘶鸣不止,众人乱成一团,急忙拉扯缰绳安抚马匹,山上却突然有巨石滚落,直直向下砸来。
路窄石多,当下是避无可避,沐王爷坐在车里,措不及防看着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就要砸中他的马车,片刻才反应过来,运气破车而出,被孟烨接在怀里,几步腾挪,跃到另一侧山上。其他人却没这般幸运,死的死,伤的伤,当下山谷里马嘶阵阵,人嚎声声,好不惨烈。
沐王爷眼看着手下的人马银车被落石砸得稀烂,急得向孟烨喝令:“你还不快过去帮忙!”
孟烨站立山头,不为所动:“孟烨只负责王爷一人安危。”
“你!”沐王爷气极,“本王命你立刻过去。”
孟烨依然故我:“请王爷体谅。”
“你!”沐王爷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是早料到孟烨的执拗,不料竟在这节骨眼上发作了起来,真是又急又怒。
在两个人争执的功夫,落石已下完,□上一片狼藉,惨不忍睹。所幸沐王爷先前留有一手,不至于全军覆没。前后段的士兵很快聚拢,与冲下山的山匪厮杀起来。
孟烨这才带着沐王爷从对面山头飞回原地。
士兵们一看王爷安然无恙,顿时士气大增,喊杀声震天。
沐王爷黑着脸,指着山上贼旗飘处,令孟烨取下贼头首级:“擒贼先擒王。你快去!”
孟烨却不肯离开沐王爷半步。
沐王爷勃然大怒,一脚踹向孟烨:“去!这种小喽啰还伤不了本王。你若不去,本王就免你近侍之职!”
孟烨的头猛地一抬,挥手打飞扑过来的几个喽啰,沉目看向时维:“那……王爷自己小心。”
说着便往贼旗方向掠去,飞至一半,忽然心头一跳,回头看时,正见一只暗箭就要逼近沐王爷后心。
“小心!”孟烨暴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身掠到沐王爷身后。
“嚓”一声,箭头刺入肉体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厮杀声中。
孟烨焦急地扳过沐王爷的身体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本王没事。”沐王爷一脸茫然,惊讶地看着插在孟烨身后的那支箭。
孟烨恍若未觉,再三确认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