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的故事。
就在赤染与店家另辟话题之际,他托著腮望向窗外,不由得幻想起那一日北条家浩浩荡荡驾临加贺的画面。
一想到「北条公子」这个称谓,一股名正言顺到令人嫉妒的情绪汹涌了胸口,他闭了闭眼,缓慢地抽长了呼吸。
※ ※ ※
待两人返回清原邸天色已昏,平子陵在接获通报之後匆匆赶来,一见到他们,顿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街上这麽好玩吗?去了一整天,差点就派人去找了。」
「平先生莫非是担心我们逃跑吗?」
「怎麽会?」平子陵笑了笑没把赤染契的打趣放在心上,倒是对上少年的时候口气颇为郑重,「晚上有酒宴,主公特地嘱咐我转告两位务必出席。」
「一定得去吗?」少年搁下茶杯,口气再冷淡,也被平子陵亲手满上的茶给加温了不少。
「我都已经跟主公打包票绝对会请到您这位贵客赴宴了,雪舟君不会让我白开心一场吧?」
「在下绝无冒犯平先生之意,只是……」
「只是什麽?」见他欲言又止,不仅平子陵狐疑,就连在旁的赤染契也是一头雾水。
「即使平先生与清原大人宽宏大量,但在下身分敏感,贸然出席这种场合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在下给加贺添下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非不得已,在下希望能避则避。」
「雪舟君的顾虑我明白,不过既然雪舟君已经决定要为主公效力,就不该为了此等小事而退却,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你能永远都不跟大家照面吗?还是请你勉为其难吧!」
「平先生——」
不让赤染契把话说完,平子陵迳自把话接了下去,「不只雪舟君,还有赤染君也别想赖掉,今後大家都是要一起并肩作战的夥伴,趁机多联络联络感情吧!」
「我说平先生……」
无视赤染一脸欲言又止,平子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请两位务必赴宴。」
「这、」
「雪舟君就拜托你了。」
临行前,收下平子陵意味深长的一眼,赤染心里不禁叫苦连天。老实说他是没什麽意见啦!但不知道为什麽,另一个人看起来却像是很困扰的样子。
话说回来,平白无故怎会突然办起宴会来了?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突然想起今早在小吃店的对话,莫非此宴是为了替北条琉光洗尘吗?如果他的推论没有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诶、人呢?」回过神来,少年已经离开了茶几,听见里屋有动静,他下意识跟了过去。
「昭雅——」
「不管平子陵怎麽说,这场宴会我是不会去的。」
「你是担心撞见你弟弟吗?」
「弟弟?我记得我说过我跟北条家没有关系。」少年冷笑了声,没看过他那样不齿的表情,赤染捧住了他的脸。
「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有什麽不对吗?」少年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深处窜出来似的,他动手推开赤染契,毫无表情的脸庞教人望之生畏。
赤染望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平子陵说得没错,再怎麽躲总有一天都是要见面的,你又何必反弹这麽大?说不定对方也正思念著你——」
「赤染。」
「嗯?」
「我不懂你凭什麽可以这般乐观自信?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跟北条家的恩怨……我跟北条琉光不是你想像中那种兄友弟恭的关系!」
听到这番话时,赤染契皱起了眉头。另一方面,少年著实也是心烦意乱,索性避入屏风替自己争取一点冷静的空间。
如果他也见识过北条家的手段,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劝自己放下宿怨展开怀抱吗?
母亲的死状他忘不了,事隔多年之後,自己不也差点因为亲生父亲的一句话而枉死刀下?
敞开的里衣露出了左腰上的伤口,提醒了他生来就畸形的人伦,他沿著墙壁瘫坐下来,忍不住抓紧了臂膀。
怔忡之间,忽然有只手绕过胸前将他搂入怀中,他像是吓了一跳,忘了抹去眼角的泪痕。
「我不打算道歉,但是请你听我说几句好吗?」发现怀中的少年不安分,赤染稍微加重了力道。
「虽然来不及参与你的过去,我总觉得那个北条公子很有可能会成为你跟你父亲之间的转机。以前听你提过一些往事,我想他应该是喜欢著你的,而你也是喜欢著他的……」
「怎麽可能?」
迸出唇齿的声音如斯艰涩,他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吧?你每次讲到你弟弟的时候眼神都好不舍,连带一旁的我都心生嫉妒了。」
见少年垂下眼眸,赤染只是收紧了臂弯,让他更贴近自己一点。「去见见好吗?我会陪著你的。」
「赤染…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良久的缄默之後,少年终於开了口。
「有这麽不熟吗?还说什麽拜托——」
少年拉下他的手臂回头迎上他时,口气带著罕见的哀切。「在他们面前,请不要再提起藤原昭雅这个人了,老实说这几年我当雪舟也已经当得很习惯了。」
「嗯…我知道了。」即使努力掩饰住了,但那一瞬间所流露出的伤怀,却让他失去了再追问下去的冲动。再怎麽说能够退让到这个地步,对少年而言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十三章 秋杀
尽管反覆练习了说话的表情,他还是避开了那双哀切的眼眸。
原以为分别即会被淡忘的东西在那一刹那鲜明跌出了回忆,他远远望著他的「弟弟」,突然觉得那不过是比陌生人还要稍微亲近一点的名字罢了。
尚未开席会场便已人声鼎沸,少年虽非初来乍到,但由於生性孤僻,即使已经在加贺待上好几个月至今却也记不住几张脸孔。尽管如此,他仍感觉得到每一道紧锁住自己的目光都夹带著深重怨恨,他毕竟曾经将他们一一逼上绝路。
一路尾随少年入场的赤染契自然也没错过这点风吹草动,见他始终拉长著脸,平子陵稍微缓下了脚步,「赤染君,请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迟早会理解的,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只要他们别太过分,我会给平先生这个面子的。」
平子陵苦笑了下心里其实也很在意雪舟的反应,怎知比起赤染,他倒显得泰然自若多了。
「平、平先生…您怎麽连这种人也请来了?」当平子陵领来两人时,四周突然涌上一群人马硬是让他们打住了脚步。
「平先生!您晓得这家伙手上沾了多少兄弟的鲜血吗?」
「诶?这位不是武田那混帐的狗头军师吗?啧,咱们加贺几时也收容起落难菩萨来了?」
此起彼落的酸言凉语让平子陵拢起了摺扇,他扫了一周,口气不慌不忙,「雪舟君是主公的客人,而诸位的一言一行也代表著主公,诸位这般『盛情款待』,莫非是要人家笑话咱们清原家只有这点肚量吗?」
「这、怎麽敢呢?」顿时鸦雀无声的现场道尽了人性的胆小怕事,平子陵那凛然不可冒犯的威仪非但彻底展现出清原家首席幕僚的分量,也替雪舟的将来打通了一条明路。
「雪舟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平先生请带路吧!」平子陵的礼遇让少年感受到清原家至高无上的诚意,自然也没把这些意外的插曲放在心上。
待平子陵引领两人来到指定席次之前,一名十三、四岁的男孩突然追了出来,见他又惊又喜,雪舟下意识退开了脚步。
「雅哥哥?雅哥哥真的是你吗?我好想你……你这几年都到哪儿去了?」
雪舟半抬著衣袖,总觉得就这麽甩开人家似乎很失礼,只好以眼神向一旁的赤染求助。
「这位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赤染噙著微笑轻轻拿开了他的手,却见他一脸不可置信眼底有些雾气。
「怎可能会认错人?他明明就是我的雅哥哥……」
「平先生您看这——」赤染担心再说下去男孩会哭出来,只好趁骚动未起之前请平子陵出来暂时缓住场面。
「琉光公子,主公差不多要到了,雪舟君的事容後再议好吗?」
「平先生说得不错,雪舟既已投入主公麾下,往後要找他问话多的是机会,不急於这一时半刻。」
听出那话底夹藏的嘲弄,雪舟横了说话的人一眼,原来是小泽景树。
那天在马厩碰见他的时候原本还没什麽感觉,但今晚见他为琉光护航意味甚浓,想必日後同朝为臣的日子大概也好过不到哪儿去了。
「诚如小泽大人所言,待宴会结束後,就算琉光公子有再多的问题,在下也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雪舟微微扬起唇角,清澈而优雅的目光让北条琉光情难以堪地转开了身子。
※ ※ ※
晚宴在清原良基到场之後正式揭开序幕,雪舟在平子陵的引领之下正式拜见了他未来的主公。
「雪舟先生,我谨代表清原家诚心欢迎你的加入。」
「清原大人言重了。雪舟才该感谢您的抬爱,感谢您既往不咎,愿意给在下将功赎罪的机会。」雪舟额头贴地跪伏不敢起身,清原但笑不语,亲自走下台阶将他扶了起来。
「千万别这麽说,我才觉得委屈了雪舟先生。像我这样无能的人能够得到雪舟先生这样的人才,也算是加贺百姓的福气吧?」
「大人言重了。」雪舟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怠慢,清原浅浅一笑,牵著他走到平子陵面前。
「大人?」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雪舟先生务必答应——」
雪舟疑惑地看了平子陵一眼,却发现他也不明所以,这时候,清原忽然拉过平子陵将三人的手握在了一块。
「大人!」
「主公?」
几乎是异口同声,清原望著两位出色的年轻人眼底充满了骄傲。「子陵,雪舟,以後就由你们来当我的左右手,你们要相互扶持同心协力,务必要帮助我打击恶霸匡正国风。」
「承蒙清原大人如此错爱,雪舟怎承担得起?」
清原良基紧握住他退却的手,毫不吝惜给予鼓励。「不是错爱而是肯定。因为曾经是敌对立场所以我从一旁看得很清楚,你是一个想做就会做得很好的人,我相信你。」
「清原大人……」雪舟受宠若惊,忍不住回握住清原良基的手。
「该改口喊主公了吧?」清原拍拍雪舟的肩膀,噙著微笑步上了台阶。
雪舟作揖而拜,无从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他一路目送清原离去,待他重新就定位这才恭敬地退出了主走道。
「什麽嘛?才来几天就跟平先生平起平坐了真教人不服气——」
「有什麽好不服气的?我倒是觉得很高兴喔!」宴席上,有名将领突然发出不平之鸣,平子陵执起酒壶,亲自替他斟满了酒碟。
「平、平先生?」
「还不明白吗?主公就是这样的人,仁慈宽厚,一心相信世间绝对存在著真爱及真理……我们不就是因为倾心於这样高洁的品德才决定追随他的吗?」平子陵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喃,宛如破晓晨钟般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