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风流听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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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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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真的想护着他的那份干净……”便是有心部署调他去陇西,也未与他把话挑明,将他卷进这龌龊不堪的帝位之争。这般小心翼翼,何尝不是因为存了这份心思。
  “可他实在……太干净了……”
  要不得的干净。
  当年倪珂居于甘棠殿,偶尔会嘱托梅公公往玉王府捎些糕点物什。梅公公打心眼里喜见这漂亮出尘打赏宽绰的孩子,也觉母子分离怪可怜的,想着不过都是些宫里的精致点心或是太后赏赐的小玩意儿,也无甚要紧。便借着出宫采买之便,遂了那孩子的愿。
  他自然未曾注意到那藏于豆蓉酥糕之内的一段袖帛,手迹风逸飘洒,却是勾划带血——
  太后久卧不起,珂儿命在旦夕。而今情势催迫,惟以尽孝为由请赐回府,或有一线生机。然则圣上多疑,母亲若是作佯一旦为人识破,必然徒招祸患。但求母亲饮下鸠毒。待珂儿回来,自当设法解救。
  “天下何有这般不肖孽子,竟唆使自己的母亲服毒以期脱困!” 言罢,倪尚卿一手高抬,对着这个“不肖孽子”的颅顶劈下一掌,生生震断他的手足经脉。头疼欲裂,满口鲜血,浑不记得哭上一哭,仅仅讷讷地跪坐于地,双目出神喃喃重复:爹爹……孩儿错了……
  自那时起落下的头疼他从此只字未提,便是父亲那结结实实的一掌,成全了自己这么些年的噩魇。可如今回想起来,这十余年来盘桓心头的那般感觉,非是怨,非是悔,倒似那锣鸣鼓沸的堂会锵锵开场,描眉绣黛大红衣袍的角儿往台上那么一站,只瞧得个四下无人,空空如也。
  唱。作。念白。谢场。
  俱是荒唐。
  霍御医与玉王府素无往来,唯独与苏礼卫交情尚好,也因不堪一声“各为其主”,淡去些许。偶听得他酒后吐真言,将这小王爷的素行一并思来想去,越来越疑心是当年自己错看了眼。也难怪,谁能料想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弱质少年竟有这般毒辣心肠!无暇负疚,赶紧拟了一道奏上的折子,将大长公主病逝的蹊跷和盘托出——
  倪珂弑母求存,罔昧圣聪,实乃居心叵测。察其面容,不过稚真幼子,白玉无暇,如雕如画;然则手段之毒辣骇人听闻,心机之缜密世之所稀。今其摄居枢府,羁縻朝臣,诈害百姓。臣恐豺虎本性,难安其分,故而叩请圣上,何不趁其尚雏,除之以绝后患,还我太平乾坤!臣泣血以告,伏候圣断。
  霍御医以火漆封好密折。夜风萧萧,他在昏黄灯光下凝眸注视那道密折良久,啪一声掷于案上,俄而凉然长叹,心道:但求不曾太迟。
  可到底是,迟了。
  古炉长暖,幽幽烛炬连宵达旦,罗汜尚未回府。倪珂独坐院内,面色沉凉清漠,手指反复摩梭着枰上棋子,静静待着。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谨慎得宁可涸泽而渔,亦不容丝毫纰漏。
  宫里内侍独有的靴声,“蹬蹬蹬”地跨进府门。
  “二哥!”李夏的尖声哀哭惊醒了整座寂然无声的敬王府,“宫人来报,二哥他……他饮得大醉,不慎跌落荷塘,溺死了!”

  第 62 章

  六十二
  1
  “还不拔剑?”一道黑光扶摇直上,当吟直直扑向我的脸面。玄铁剑并未展露锋芒,只以剑鞘勉强招架。季米往后撤去几步,黑色长锋斜指于地,冷冷觑我道,“莫不是要寻死?”
  两人之间飒然来风,白衣应风而舞。莠草轻颤,群山眉眼如黛,落日的光辉连绵成一片金光闪熠的缨帐。
  手中剑缓缓拔出,清清泠泠一声响。“叫我说……”抬眼看了看季米,忽两指夹刃,以内力将手握的七窍玄铁剑生生并断。顾不得指缝之处渗出渌渌鲜血,续而笑道,“去他的以剑相约,去他的君子一言!”
  季米横剑在手,抬眸相视。任我向他步步靠近,伸手抚上他的面颊,轻声说着,“不想,不能,不忍心,不舍得再对你拔剑相向,再与你生死相拼。”
  “简森,你可知我若是你,当日会作何抉择?”难得他一开口便是那么多话。不待我的回答,又道,“定是与你携手并肩同进共退……纵是师父他老人家要作为难,大不了动亦不动让他击上三掌,以报十年养育教诲之恩……一人相拦便是我杀人,万人相拦不过是人杀我。走得脱自是最好,若走不脱……不求共你一生,但求埋骨一处。”
  手心的薄茧有些糙。季米一眼不眨地凝视我半晌,最后轻轻阖上眼眸,嘴角呈出一个动人至极又悲凉至极的笑容。他说,你若信我,何至于此。
  一行泪亦随之而下。
  策马持弓的声响由远及近,兵戈之声响彻天空。他抬起眼眸直视于我,忽然出手封住了我的穴道。“他不愿你插手少林之事,更不愿你受挟回京。”顿上一顿,“你既受人之托,我便忠人之事,成全你的侠肝义胆、一世英名!”
  “季米,他……”罢了口,自觉实在太过为难与他。
  “……没死。”季米驻了脚步,静立良久,微微侧头道,“季某已然情至义尽,问我无愧。”
  好一声“情至义尽,问我无愧”,不知算不算最后通牒。
  我从来不赞同季米那种“夫死即殉”的贞操,然而……到底谁错了?风声喧阗,烟霭丛丛。天外抛来日落西山前最后的光芒,将他离去的背影无限拉长。
  恍若梦寐。
  2
  未进得殿门,便听得阵阵人多口杂的喧沸之声。“大丈夫说话如何唧唧哝哝?我说要见便要见得!我是得了殿下之令方才纵马千里前来相助,又不是为助太子而来。反正我‘百手金枪’素来为人不修边幅,也犯不上诸多忌讳。这王侯将相也见不得的绝世美人陆葵儿,今日我偏生要见上一见。”
  “各位好汉前来相助我的夫君。葵儿谢过了。”从堂后走来的陆葵儿袅袅婷婷施下一礼,无暇姿容正似雨后晴阳震慑人心。一时间满堂男儿长揖不起,再无人嘴里念叨并非为太子而来。陆葵儿走至我的身前,盈盈一笑道,“若他也与敬王相若,于授室之年结亲于权臣将弁,也未必会落得今日这般众叛亲离。可偏生他错爱葵儿这等举目无靠的江湖流莺,此等恩情本该泣血相报……”她抬手轻轻放于腹部,微微笑道,“‘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可惜葵儿没有福气做他的虞姬,不能枉自任性,陪他共赴黄泉……”
  “莫非……”未待我问个详细,陆葵儿即已点头一笑,眼中温柔尽显。“他想见殿下,却又怕着殿下不肯相见。”复又看向身侧随同狄未德一同入山进寺的花半坼,“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只恨不能执手叙话从此再不分离……怜我姐姐一生孤苦无依无傍,还望殿下能好生相待。”
  我看见半坼挪开了眼眸,一刹露出一种似悲似恸的怪异之色。
  出得大雄宝殿,眼见随费铎一路溃逃的士兵,整饬划一,排列在外。任豆大之雨浇灌在身,也不肯入殿一步。他们见了我,齐齐作礼唤道,“卑职参见殿下!”
  “雨大至此,你等为何不进殿内暂避?”
  “太子说我等满手血污,万不可玷污此佛门清净。”
  “看我不把你这小兔崽子剐净了下油锅!竟敢将我偷藏的佳酿一并盗去!”裴少劼挑眉一笑,伸手拽下腰间的琅衽澹子谏砗蠼糇凡簧崤慷车穆匠铮氨闼阌肽慊坏模怀桑俊庇杲ゴ罅耍倌曜苍局撩砻砰芟拢┘缤仿月哉词V惶悦砻胖獾哪歉鋈搜锷溃芭崮乘浞悄歉瞿苡肽阃芄采≈耍稍诖饲闩璐笥晗卵愫酪恢眩芸梢园桑俊�
  我笑了笑,掉过头,抬手推开那扇木门。
  3
  “皇兄,你到底是来了。”他将一册书卷放于案上,抬脸看我一看,似早有所料地笑了起来,眉宇英朗不改,形容却略显憔悴。
  “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然,”拱手道一声“久违”,继而微微一笑道,“这声‘皇兄’我自小听着贯耳,如何也忘不了。”
  “弟弟敢问皇兄,十万精兵围剿少林,你又如何‘忠人之事’,保我周全?”
  “待你乔装离寺,我便说你已畏罪堕崖,死无对证。”
  “少林众僧该当如何?这些追随我的士兵又当如何?难不成也说他们畏罪而死了?”
  “你不过是个上山来的香客,少林众僧只须推说毫不知情。太子虽然堕崖身故,还有前朝太子不是么?”我对他淡淡一笑,“简某虽保不下他们的爵禄,可要保下他们的人头却也不难。”
  “皇兄生来便有慈悲之心,弟弟却是没有的。”费铎闻我所言,仰面哈哈大笑,起身踱至我的面前,对我说,“人说‘祈报终有轮回’,这洒血断头的下场,我费铎并不冤枉。”
  “此话何意?”
  “与其任父皇老迈昏聩,听信妖姬奸臣谗言,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于倪氏父子,不若先下手为强。倘然天意成全,他便该为我下药后体弱禅位,可惜他还未禅让便一病未起,反倒叫倪珂得了先手。恰于此时,你母后不安其份,屡屡挑逗勾引,使得街头巷嗣谣言纷起。各加穿凿之下,满朝文武皆以为小王爷君臣乱伦,秽乱深宫。这倒让我另生了主意,不如借此契机将他‘奸贼’的恶名昭示于天下。我派人趁夜将那甄姓宫婢推入井内,并伪造血书嫁祸于他。”
  “世人狃于成见,要洗净也花了不少的时间。”
  “他自沾的恶名,怪不得别人。”费铎摇了摇头,似是无可奈何地生出一个倦寞的笑来,“虽说我自小恨他得紧,却又不得不服他,桩桩件件谋划得天衣无缝,便是我手下胡安这般最为忠心不二之人竟也违我之令,迟迟不肯出手伤他,好似有些人天生就有那般本事让人为他死心塌地……”忽又长视我道,“皇兄,识文论武,我皆逊你一筹;可若说成就名垂千古的王霸之业,我却强你百倍,你信是不信?”
  “那是自然的。”点头一笑。
  “你自小便是如此。记得当年你我不过七岁,我将你带出废宫,相问是谁将你关于其中,你猝作了哑病,如何也不肯答。直到我说,‘罢了,想来那些宫人也是听人摆布身不由己,我不追究便是了。’你方才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我似待字,只候郎君如是一声。’”费铎大笑出声,复道,“无论枢廷之上的六部九卿,还是江湖之外的平民百姓,明里对我父皇口呼万岁,背地里却无不咒骂乱臣贼子不得好死!而你这事事皆不上心的懒散性子,偏能揽尽人心。正如今日这攘臂一呼,竟能得这千众义士不惜以命相随……皇兄啊皇兄,你叫弟弟如何服气……”
  “旧朝三百十八年,父皇的江山不过二十余载。杀,杀不尽感旧之士;堵,堵不住悠悠众口……”他攒紧眉头牢牢看我半晌,猝尔脸色凝重,目露杀机,“你在,便是复国;你亡,则是谋逆。此长彼消,大不相同。当日兵败我引残部入少林,实乃有意诱你前来,好伺机一举将你斩杀。纵然我费铎身负‘背信弃义’、‘屠兄戮父’的万世唾骂之名,也可保我费氏江山千秋万载!”
  笑了笑,并不作异诧之色。直眸看一眼他,道,“你若无别话相告,我这就告辞了。”
  回头欲走之时,我能感到费铎扬起了手刃——浑劲内力凝于掌间,似一柄斧柯对向我的后颈。轻轻阖上眼眸,风声刺耳,若有若无飘满一屋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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