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那小崽子有良心。
阿斯蒙蒂斯邪邪一笑,踏步往里走去。
这厢马车里,墨轻轻叹气,然后苦笑。
“小姐,”一个声音从外传来,是驾车的马夫,她托宫流雁帮她找来的,“公主府到了。”
“恩……”墨轻声应和,懒洋洋的像是还未睡醒一般,便是软软的棉花,也没有这般轻柔。
那马夫心里一愣,面上也有些红,替她打开了车门,迎她下车。
墨随意将身上的衣服披好,现在深冬已过,该是快开春的时候了,可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冬天那般厚实,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不知道玡去哪儿了……
将手递给那个车夫,她一步一步走下来,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她抬头。
公主府,跟十年前一点也没有变。
“墨小姐……”
看门人走过来,跪在她面前。
“公主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玄月
那个门人,把墨领进了门,在墨踏过高坎后,关上了门。
厚重的木板摩擦地板发出的声响像是沙漠中干渴的人向水源爬行的声音,最后那一声“嘭”,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这个海市蜃楼。
“墨小姐,三公主在‘连雨阁’等您。”
连雨阁,玄月十四岁得到这座公主府后便下令修建的楼阁,斥资万金,在建成后却一直空闲,直到玄月二十二岁抓到蓝墨后才有了主人。
连雨连雨,与炼狱真是像。
墨笑笑,宛若一朵娇花,可惜一旁的门人无福欣赏。
十年前,玄月挑了武功高强的人,毒瞎了他们的眼,来服侍墨和蓝,为的是不让蓝墨的美被别人窥探。
“绝鹰,”墨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唤,“她一直住在那里么?”
“是的,”绝鹰回道。
“就连成亲也在连雨阁?”墨笑问。
绝鹰无神的眼睛闪了闪,“公主成亲,在驸马府。”
“哦?”墨慢慢地跟着绝鹰,走过熟悉的廊道,十年前,也是这个男人领重伤的她们一步一步向连雨阁走去。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瞎。
“驸马从未踏入连雨阁一步。”绝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喃喃的声音在墨听来,清晰可闻。
“哦?”墨笑着,“那很好,我不想住别人住过的地方。”
“……”绝鹰没有再说话。
他把她领到一片竹林,那里有一条小径,旁边竖了一块石碑,写了“连雨阁”三个字,锋芒毕露。
连雨阁,从不是阁,它是一片别院。
绝鹰在那条小径旁停下,伸出手,“墨小姐,请”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
墨走到那块石碑旁,抚摸着上面的字,抚摸着那依旧凌厉笔锋,抚摸着被风雨洗去棱角的石头。二十二岁的玄月张狂至极,好似日月不敢与她争辉,倒是不可一世得很——便如这三个字。
而这块碑,就是蓝写了赠与她的。
十年,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是不是就像这石碑一样,被岁月与病痛抹去了外表的锋芒,骨子里却还是尖锐依旧?
“是的。”绝鹰回答。
墨提了嘴角,“不怕我杀了你们公主?”
“……”绝鹰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恭敬地回答,“我只是奉公主命令行事。”
“真是不错的仆人……”
“谢墨小姐夸奖。”绝鹰垂首,背上的肌肉慢慢紧绷起来。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墨的笑永远像春日盛开的诱人的花朵,令人沉醉其中。可一旦你沉迷,她身上的毒刺就会在第一时间让你尸骨无存。
“呵呵”
青铃般的声音悦耳万分,温柔地撞击着绝鹰的耳膜,牵扯着他全身的肌肉,慢慢戒备。
十年前,他已是这公主府最强的高手,却在一招之内被重伤的抱着昏迷了的蓝的墨拿下。那份强大,那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力量,让他胆寒。
但她终究成了公主的禁脔。
望着那阿娜身姿,绝鹰捏了捏拳头,离开。
竹林,莲,太妃椅。
玄月的确知道蓝和墨喜欢什么,也确确实实地在不惜一切的讨好她们,如果玄月后来没有变本加厉,墨这样想着,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
至少,就墨而言,她还是挺喜欢那个执拗的女人的。
但她的目的性太强——她对蓝、墨的执念太深,最后只能伤了她们也伤了自己。
“玄月”
“十年……”太妃椅上的美人儿身上盖着厚被,身旁放着热茶,身前是一片结冰的湖面,反射着太阳的光。
“墨…。。。”她轻轻的说,却还是咳了两声,“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情央。”
情央,十二岁的玄月这样向她们介绍自己,寓意深远的感情——十二岁的玄月就已经打算与她们纠缠一生。
墨没有答,走到她身边,高挑的身子正好挡住了阳光。玄月睁开眼睛。
玄色的眸子里,没有了二十二岁的火,而是一种淡然。
三十二岁的玄月身上有一种成熟的味道,诅咒送给了她柔弱的身体,却没有让她的气质变得娇柔,反而更加……
可靠。
墨又笑起来,掀起玄月的被子,坐到椅上就往后躺,硬是把玄月往边上挤。拉过她的手当枕头,然后对着天空发愣。
玄月也随她。
许久,才听到墨闷闷的说,“情央……”
“我爱上了别人。”
“……”玄月刚闭起来的眼睛猛地睁开,而后又慢慢落下,“我不管你爱谁……”
“你都只能是我的。”
平淡的语气,霸气的话。
玄月失去了二十二岁的嚣张跋扈,骨子里还是霸道的要死。
“你成亲了。”墨说。
“棋子罢了……”玄月的声音软绵绵的,说完话,轻轻地咳了起来。
“你是蓝喜欢的类型,我不喜欢太霸道的。”墨直言。她喜欢可以站在她身边的,而不是把她藏起来过度保护的——她才没有蓝这么没安全感。
“你们都会是我的。”
你们都会是我的。
墨扑赤一声笑出来,她想到了玄月十二岁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的样子。一个十二岁,只到她胸口的小屁孩儿指着她和蓝一脸认真的说,你们都会是我的。你可以想象那有多好笑么?至少她是笑出来了。
玄月瞥她一眼,不说话。
“被折磨了这么些年,你还没放弃啊?”墨翻过来,趴在椅上,笑得像个小孩子。
“没有。”玄月很镇静地回答,“而且更想了。”
墨伸出手指,戳玄月精致的脸,“不要这样说话,跟残景一样,你又不是面瘫……”
“幻凤残景?”玄月当真不那般冷着脸了,在很多事上,她都是乐得宠着墨的。墨和蓝不一样,有人宠她她就乐得让人宠,反正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想走就走了。可蓝却总是不温不火的,不知道她要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除了对这个姐姐,她几乎是将天下的一切都一视同仁。
“我见过她,像个孩子一样”玄月侧过身来,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捂着嘴,咳了两声。
虚弱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蓝的诅咒下得很狠,平日里就让玄月这般虚弱,连个平常人都比不上,到了晚上……全身疼起来,那可比秋奕那时候还要痛苦。
墨看看她,黑色的眼睛里传来笑意,“这十年很难熬吧?”
“还行。”玄月笑。刚开始恨,恨她们,恨到底了也就平静了。
只是发誓,此生一定要得到这两姐妹,然后……
让她们生不如死。
“叔叔和我打赌,”墨伸手拉过玄月掩嘴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乱画,“赌你什么时候自杀。”
“他赌多久?”玄月任她画着,并不反抗。
“一个月。”墨笑着,“他觉得,像你这么骄傲的人,成了废人必会受打击而死。”
“你赌多久?”
“绝不。”墨手里不停,“你只会越来越变态,绝不会死。”
“这样阿。”玄月觉得自己的力气再一点一点恢复,看来墨也不是乱画。
再没答话,玄月侧躺着,欣赏着眼前的美貌容颜。
“我知道你去找了麒麟。”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玄月愣了一愣。
告诉麒麟的小子曦和的孩子留在晟朝,教他与沧澜结盟,暗中帮沧澜准备这场战争。玄月知道墨想杀了他但答应了蓝不碰他,加之凤族的孩子在晟朝,所以一定会介入这场战争,即借晟朝的手杀他又要保护凤昭。但墨不会动手,晟朝的兵力不够与龙族为敌,必定找她穹宇结盟。墨不喜欢太麻烦的事,晟朝的人说不动她玄月,墨就会自己送上门来……不仅如此,还能让晟朝、沧澜两败俱伤,穹宇从中得利……
“很不错的布局。”
“谢谢夸奖。”知道她的计划被看穿了,玄月也不恼。这人本事通天彻地,被她知道也无可厚非。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就好。
“知道你哪点做的最好么?”墨停了下,然后继续画。
“哪点?”
“你做的一切,都很合我心意。”墨双手握住玄月的手,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
“本就是琢磨过你心意才动手做的。”玄月坦言。这本就是考虑了墨的想法与性格制定的计划。墨的能力她知道,若非墨心甘情愿,再精密的计谋也会被看穿,因为在布置的时候墨就已经知晓。而这次,她考虑到了墨想杀麒麟却不能杀的心情,想到了墨不喜欢麻烦,也考虑到了面庞对凤族的特殊对待,利用墨的这些限制,让墨乐得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且就算墨不上当,也能让穹宇、晟朝互相消耗,而她穹宇则在旁边坐山观虎斗,坐收鱼翁之利。
“不愧是玄月,”墨念完冗长的咒语,赞叹,“几年不见,心机越发深了。”
“筋骨不能动,自然只能动心思了。”玄月动了动脖子,胸口的闷涨感已经消去,无力感也已消失。那只能躺着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么?
“现在能动了?”墨松了手,直直地趴到塌上。
玄月撑起身子,揉了揉手臂,“恩。”
“那就别动那些心思了,同意帮晟朝,然后带我出去玩。”墨侧躺过来,闭上眼,她想睡觉了,“我答应你,在蓝来接我之前,我不会跑掉的。”
“好。”玄月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墨会留下了在她的意料之中,只要墨在,蓝那里就好搞定。
唯一的意外,是墨说她爱上了别人。
别人,不会是蓝。
是谁?
不论是谁,敢和她抢蓝墨,她就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怒火
穹宇,公主府,连雨阁。
荷塘被寒冰覆盖,厚实的冰面下,生命在沉睡着,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呼唤。冰面上,一抹碧影婷婷孤立,绿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压在雪白的狐裘上,将那万分柔软的皮毛压了下去,似是不敢与那青丝比拼柔顺。倾城的容颜映在冰面上,模糊了,唯有额前的墨绿像是一把楔子,钉入她绿色的双眸。
玄月去觐见了皇帝,回来看见的,便是墨那寂寥的身影。
“在想什么?”
那边的人儿没有动,只是盯着脚下的冰,“蓝……”
像是呢喃,墨又再说了一遍,“蓝……”
“我的蓝……”
玄月慢慢上前,靴子在冰面上稳稳地落下,不发出一点声响。她看见了那毫无表情的模糊了的绝色容颜,也看见了那狰狞的绿色,更看见了墨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