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去见她,还是去见她?”万俟尘连说了两个“她”。
白烨一阵沉默。
下方的小巷内,江虞和江姗已经牵着马,缓缓地离开了。
白烨依依不舍地望着那抹绿色背影,再缓缓道,“万俟,江家发生了如此多怪异的事情定然是有冤魂作祟,我们身为无常不能不管。瞧着那马的样子、看着侍衣燃烧的尸体、乃至孙策的恶魂恶魄的下落,我们都要一一找出原因问出理由。子夜之约我必不会忘记,万俟,就让我为她们做这最后一点事情吧,否则即使我回到了阴司,也会于心不安的。”
万俟尘的脸色更黑,他高大威武的身躯挺得笔直。白烨的恳求他一字字听在耳朵里,一字字又像是针尖刺痛了他。
从白烨的话语中,他听得出充斥在字里行间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江虞。
是江虞的府中有鬼魂作祟所以她不能不管;是江虞的妹妹无端被人用马车送来威胁生死所以她不能不管;是江虞的侍女尸体被烧也是江虞的生命受到了孙策的威胁所以她依旧不能不管!
白烨做所有的事情,皆是为了江虞。
而江虞想的只有如何榨干白烨的一切!
万俟尘骨节捏得咯咯响,眼中起了杀意,“我陪着你去。”
白烨略一顿,颔首道,“也好,有你在更加妥当。”
她不想独自面对江虞,她不知道去江府是否就会撞见她,但不去便一定碰不见她。在回阴司之前,她想最后看她一眼。
只一眼,便够了。
去了江府,白烨径直去找江姗。
而万俟尘却不见了踪影。
白烨正奇怪的时候,江姗出闺门瞧见了她。
“白烨!”她怒气冲冲地喊。
白烨一怔,直觉不妙,慢慢回头扯动嘴角强笑道,“二……二小姐……”
江姗的脸像是六月的天气一般突然变化,方才还阴云密布,一瞬间便晴朗了开来。脸上挂上甜美的笑容,冲着白烨魅惑地勾了勾食指,“过来。”
白烨迈向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棉花之上。
“你方才又跑哪里去了?”江姗继续甜美地笑着,声音腻地仿佛可以捏出糖水。
“遇见了一个朋友……”
“姐姐也来了你知不知道?”江姗静悄悄、却恶狠狠地一脚踩在白烨脚背上。
“知道。”白烨再也不敢接近她一步,隐忍疼痛。
江姗眸色一定道,“你是不是听见姐姐来了才逃跑的?”
白烨但笑不语。
“胆小鬼,”江姗别开身子幽幽道,“你肯为我们豁出性命,但是却不敢面对姐姐?”
又是一阵沉默。
江姗转身抬手又弹了下白烨的额头,俏皮笑道,“以后你消失一天,我便记下一次。你若消失十天,我便弹你额头十下,若是消失二十天便是二十下……”江姗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狡诈地像是一只狐狸,“若是消失了一年,小心会肿成猪头哦。”
白烨摸摸额头,抬眼问,“江二小姐,其实此番我来见你是有话要问。”她敛色续道,“你为何会在那辆马车上?在那之前你发生了什么事情,遇见了什么样的人?”
江姗听罢,认真思索道,“我循着那术士留下的线索到了吴郡外的一处酒肆,那酒肆很古怪。我只喝了一口酒然后……然后就觉得晕晕乎乎地,有一个红衣女子……我看不清楚她的样貌,但是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她似乎很怨恨我……再后来的事情我便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姐姐,我们都在那辆马车之内。”
“城外的酒肆,红衣女子,术士?”白烨复述了一次。
江姗点头,“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
白烨上下打量江姗,“你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姗摇头,“没有。”
“我去看看那间酒肆。”白烨道,“那术士带走了孙策魂魄,又引你去了那地方,所有的疑点都在那术士身上,我要想办法找到他。”
“白烨,”江姗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下出口道,“你不去见姐姐一面?”
白烨眼中掠过一丝黯然,然后勉强笑道,“我见你就够了,何必去见她呢。”她说到此处蓦然一呆,再问江姗道,“江大小姐现在在何处?”
“一人在书房,怎么了?”江姗看得见白烨脸上的慌张。
白烨焦急道,“糟了!”说罢便匆匆往书房赶去。
江姗紧随其后。
江府,书房。
江虞支颔假寐。
一道阴风掠过耳际,寒光一闪,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江虞睁开眼睛,瞧也不瞧那个人便淡声道,“黑无常又想取我性命?”
万俟尘翻转手腕,锐利的长镰在江虞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鲜红口子,“不除你,我心中不安。”
江虞淡声问,“那为何还不动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想知道关于魂魄的事情我到底是从何得知的?”
万俟尘神色一动,忽然伸手揪住江虞的衣襟,将她从座椅上提了起来,咬着牙一字字地说道,“别以为你真的无所不能。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介凡人,是众多蝼蚁之命中的一个。你毫不起眼,毫不重要。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你的命便如同草芥,风一吹便散了。”
江虞的呼吸一点点被他遏住,喉咙被衣襟紧紧锢着,但她还是能冷静分析道,“但我阳寿未尽,你也不能违天命而行,是么?”
万俟尘的手一抖,松开了她。
江虞跌坐在椅子上,不住咳嗽。
万俟尘的声音越发低沉阴狠,“我可以杀了你,夺走你的魂魄,将你囚禁在一个别人永远也不会发现的地方……”
“黑无常,”江虞顺了顺呼吸,闷声问道,“你突然要来取我性命,是不是为了白烨?”
万俟尘看着她,目光困惑不定。
江虞仰头,褐色的瞳孔里蓦然有了一道悲哀神色。她的表情很复杂,种种情绪交杂而过,最后只听见她迟疑地、颤声问,“她……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若非白烨出事,万俟尘怎会突然如此动怒?
江虞的心突然间很慌、很乱。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自私会牵连白烨的时候,她已经想办法推开白烨弥补错误,可那个傻瓜却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不肯离开。
若她真的出了事,让江虞的心如何安定?
江虞盯着万俟尘的脸,希望他能够告诉她白烨安然无恙,万俟尘来找她江虞只是为了从前的一些旧事而已,与白烨无丝毫关系。
只希望如此!
不——
是一定要如此!
周围安静了很久。
万俟尘的长镰刃突然间又划入了江虞的肌肤几分。
江虞感觉到一阵钻心刺痛,眉心一皱,但她没有吭声,不依不挠地、倔强地仰头望着万俟尘。
万俟尘心念一动,想出了一个可以割断江虞和白烨牵连的谎言。只见他痛惜地闭上眼睛,启口对江虞说,“她已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回
“你说什么,她已经……已经魂飞魄散了?”半晌,从江虞牙间蹦出这几个音节颤抖的字。
万俟尘冷冷道,“这都是你害的,若非你引诱她,让她留在阳间,她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不可能。”江虞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她不断喃喃摇头道,“这不可能,早前姗儿见过她,怎么可能一转眼,她……她就会魂飞魄散?”她忽然抬起头,双手用力地抓住了万俟尘宽大的袖子,死死拽着道,“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万俟尘低头看看她抓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的脸,那的确是一张倾国倾城妖孽的脸庞,就是这张脸迷惑了白烨,让她的心徘徊在万分凶险的人间。
且不论阴阳,她们皆是女子,白烨怎可对她动心?
万俟尘喉咙间涌上一股酸涩。
白烨前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袖口,苦苦哀求着他。江虞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和白烨的脸不断交叠,如梦似幻。万俟尘怔忡后咬牙别过头,重重一振衣袖,但听闷闷地“咚”地一声,江虞跌坐在地上。
江虞歪着身子坐在那儿,她的发髻和衣裳都有些凌乱。她的眼眶逐渐逐渐地变红,眼里的泪水在将要留下来的时候她默然地仰头,吸了吸鼻子。本以为这样便可不在万俟尘面前哭,但两行清泪还是不争气地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有些泪渍染透了她的衣襟,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这样子做给谁看?!”万俟尘忽然转身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凌空吊着,朝着她的脸咆哮怒吼道,“白烨不在这里,你假惺惺地做给谁看?!”因为暴怒,万俟尘黑沉沉的眼眸凸出,上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江虞被他扼住喉咙,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掰开他的,但万俟尘手劲极大,她一个凡人女子如何能动?江虞忽然一笑,垂下了手臂,她痴痴地笑着望着万俟尘,锐利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散漫而随性,变得没有焦点。
“既然如此,你还不杀了我?”很久,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可以杀了我为她报仇。”
万俟尘陡然一怔,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江虞再次跌在地上,这一次摔得更加狼狈。松挽的发髻彻底散开,如海藻一般柔软地披在她的肩头。她半坐在那儿,脖子上的青红指痕鲜明刺眼,但她轻咳之后眼神僵着,像是丢了魂。
见到此情此景万俟尘微微动容。
他本以为江虞对白烨只是纯粹的利用,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却没想到白烨的死会对她造成如此打击。万俟尘在想,这个女子或许也不是万恶不赦,自己或许该放过她。若是日后白烨问起江虞,他也不至于彻底与白烨决裂。再者,江虞的阳寿的确未尽,自己最好不颠倒阴阳,否则会秩序大乱。
于是他开口道, “我本想杀你,但既然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我便该让你活着。”
江虞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依旧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外吹了进来,席卷了书桌上的账本,纸页在噼啪地不断翻动,墨水也被吹动,一阵墨香被幽幽吹来。
万俟尘转身振袖而去。
此行虽然没有杀死江虞,但至少江虞不会再纠缠白烨。今夜子时过后,白烨将会一直留在阴司,她们将永远都不会再见面。
浓重的墨香在室内充盈开来。
搁在笔架上的毛笔滚动,落在了江虞的手边。
长发飘动,江虞忽而抬起头。她的眼睛虽还红肿着,但已经没了眼泪,她的目光突然由茫然变得坚毅,褐色的眼眸闪动着耀眼的、精明的光。她从容拭去还挂在眼角的泪珠,扭头瞧了一眼打开的窗户,嘴角一勾,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再伸手缓缓地、慢慢地扶着书桌站了起来。
她从未相信白烨已经魂飞魄散,她一个字也不曾信。
温暖的阳光照着她清润如玉的脸庞,江虞仰面闭上了眼睛,迅速地在脑海中整理所有的思绪。
若白烨真的已经魂飞魄散,万俟尘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便放过自己?她方才与万俟尘赌的便是白烨未消失,万俟尘找自己来寻仇,看见自己如斯痛苦便会想着与其冒险杀死自己,不如让自己活着饱受后悔折磨。
这是一场步步惊心的心理战,但好在江虞又一次赌赢了。
江虞的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层,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巍巍发抖。方才被万俟尘凌空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