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许愿睡了三天,刚醒不过两三个小时,还并不是很困,殷浩不说什么他也不追问什么,只是催着他赶紧睡觉。殷浩拗不过他,又不放心,只好来和他挤一张单人床。殷浩自己弯腰脱了鞋子,许愿把他的外套扒下来,按着他就往床上躺,殷浩道:“你不睡?”
许愿说:“我不困呢,困了再睡,有事儿叫你还不行么,睡吧睡吧睡吧。”
许愿觉得让殷浩睡觉就跟哄小孩儿似的,马梓远先前跟他说殷浩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其实这话也不全对,殷浩是在固执起来的时候才只听他的。裴森既然说现在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许愿也不觉得紧张过头就是件好事,他心里其实也想着很多事,想着失踪了的许依依和张小北,想着许樾南,想着窦明纯,想着那只离奇出现的雪豹,想着那只遮天蔽月的巨大野兽,还有所谓的穷奇和许家先祖之间的关联。
许愿虽然对三大家研究的不少,但是他从没想过自己祖上也是道士大仙一流,更别提什么设下天罗地网来捉拿传说中的凶兽这种一听上去就是很离奇的举措。许愿给殷浩关了灯,又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放在被子上的书又翻了一会儿。今天的月光似乎格外的明亮,泛黄的书页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种奇妙的光感。许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揣测着那一道道或长或短或弯曲或笔直的线都代表着什么,那些或分散或聚合的螺旋就像是一个个精妙的阵法,许愿虽然参详不透其中的意思,也不免在注视的过程中从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畏。
但他同时也觉得非常疲倦,似乎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汹涌的困意再次席卷上来,许愿也不知道是自己之前睡得太累,还是关了灯之后被这种深夜的气氛所感染。医院里静得很,翻动书页带来的细微响声和时钟走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许愿从病房的门缝间看到外面走廊里的应急灯灯光,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是潜行在黑夜里的一只靠吸人精血为生的水妖,沿着地面缓缓地流动过来,一点一点地又不见了。
许愿就这么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那本书就那么摊开着摆放在被子上,里面扭曲的图形像是要活过来一样。许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一睡着就开始做梦,他梦到古装剧里那种高高大大的宅子,门梁上挂着白灯笼,院子的正中摆着一口很高的棺材,有很多穿着白麻孝服的人跪在地上哭。然后他感觉自己像是飞了起来,飞到了那口棺材的正上方,棺材没有封死,厚重的楠木棺盖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砰地一声就掉了下来。棺材里躺着个黑发少年,眼睛紧紧闭着,嘴唇青白,穿着殓服,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棺木里还有一尊玉佛的陪葬。
那棺材旁边站着个神情冷淡的灰袍男子,任凭他对面三十来岁的男子揪扯着衣领,也不说话,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然而许愿从这个俯视的视角,轻而易举地就能发现他左手小指指根上缠缠绕着比头发还细的丝线,那细线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红,松松地垂到地面上,另一头却连在棺木中那少年的左脚脚腕上。许愿也曾听过月老红线的传说,只觉得这种仿若情人间的红线相牵十分怪异。
许愿又去看那棺中的少年,不知怎么觉得似乎有些眼熟,正想再看,却忽见这少年睁了眼睛。许愿发现这少年竟是异色的双瞳,右边那只眼睛是纯净的黑色,左边的那只眼睛却是如雪豹眼睛一般的蓝色,仿佛天山上的融雪,非常寒冷。
他少年似乎想挣扎着起身,但却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许愿看见他青白色皮肤下的血管一点点的暴起,像是被注射器推进去许多新鲜的空气,危险到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然而就算这少年已经用力到了这个地步,他的身体还是纹丝不动。这少年那只黑色的眼睛里漫上一层绝望的水光,挣扎着想说什么,可他的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卷起了一个巨大的紫色漩涡。许愿觉得自己被这漩涡里的紫光照得头晕目眩,却有种力量迫使着他抬头朝那个漩涡看去。那漩涡旋转的速度极快,几乎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首尾,然后许愿听到那灰袍人大喝一声,紫色的漩涡交织成一张几乎遮盖了全部视野的天网,在云层间兜住了一只不断嘶吼着的振翅野兽,狠狠地坠了下来。
连接着那灰袍男子小指与少年脚腕的红线应声而断,棺木也被半空中坠下的巨兽压散,那巨兽发出犬吠一般的声音,不住挣扎,那漩涡形成的天网却越裹越紧,几乎在他光滑的金棕色皮毛上勒出血来,十分凄厉和痛苦。
那灰袍男子从袖中抽出一把约有小臂长短的木质短剑,右手握着,左手拈出一个奇怪的法诀后,竟仿若腾云般平地而起,最后停在那巨兽头顶的上方。那巨兽目眦尽裂,竟口出人言,喝骂道:“许绍成!有朝一日我必定将你扒皮拆骨——唔啊啊啊啊——”
许绍成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将右手里的那柄短剑绕了个圈,竟直接捅入了那巨兽的胸膛。
散发着淡淡腥气的兽血像失了控一样朝上喷射出来,那巨兽也跟着连连惨呼,不少原本跪在地上哀泣的人都已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那少年身上素白色的殓服被落下来的血雨淋了个湿透,却还是只能睁大了双眼,口中就连呜呜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气到极点竟直接昏了过去。
许绍成将那木剑插入了穷奇的心口,眼见血已流干,伸手抓住那天网上密密麻麻的网眼,向后一甩,竟把这如小山一般的巨兽扛在了肩上,而后对那早已吓软了脚的中年男人道:“告辞!”说罢袍袖一展,就此越过高墙去了。
那中年人瘫坐在地,满脸是那喷溅出的血雨和冷汗,足足过了半日才从震惊中稍缓,连忙爬起来去看那散碎棺木中的少年尸身。
那少年双目紧闭,整个人泡在湿淋淋的血里,那中年人扑上去哭了一阵,竟让这少年闷哼了一声悠悠醒转,再睁眼时又变回了一双纯净的黑眸。中年人大喜过望,连忙要将这少年从棺木中抱出,这少年却满脸悲痛,神思恍惚,对那中年人急切的呼喊充耳不闻,忽地喷出一口鲜血,竟是咬舌自尽了。
少年吐出半截鲜血淋漓的舌头,身子一软,跌落回了棺木之中。那中年人沉浸在幼弟死而复生的喜悦之中,却又猛地遭此重创,竟一口气没提上来,抽搐着倒在地上,片刻后也脸色青紫的去了。
许愿目睹了这一出活生生的人间惨剧,一时之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少年被血糊花了的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低声叫道:“——张小北?!”
许愿被自己的发现震住,还没缓过神来漂浮着的身体就像是被厉风卷走,终于落到实处的时候背后像是撞上了钢板似的又麻又疼。许愿闷哼一声,却是从梦里醒了,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本旧书,房间的另一角传来堪比野兽咆哮般的人类嘶喊。
许愿赶紧抓着书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失声叫道:“张小北!”
站在房间另一侧手持武器与殷浩对峙着的的确是张小北。此刻他再不是同班同学眼里那副好好班长的样子,双手紧握着一把约有一米长的窄剑,一双眼睛也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蓝色,眼球周边溢出一层薄薄的血色,是浸透了凶狠的杀意,同那只豹子的眼睛一模一样。他T恤衫与牛仔裤的间隙里也伸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表现出一种强烈戒备的姿态。
殷浩就站在许愿与张小北形成的对角线之间,这个位置刚好可以把许愿挡在身后。许愿没料到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里现实竟有了如此突飞猛进的发展,连忙叫道:“殷浩!”
张小北大喝一声,双手平举,剑尖朝斜上方挥出,就此攻了过来。许愿叫了那一声之后就后悔了,生怕殷浩分心,然而下一秒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张小北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体格,身高还不过一米七,殷浩比他高出了将近一个头,且他手中紧握着的那把利刃还未近身就已经被殷浩一脚踢开,打着转儿落在地上,撞上墙才停了下来。
张小北双眼通红,嗓子里竟发出豹子一般的吼声,手掌猛地绷紧成爪形,指甲也在瞬间变得又尖又硬,直朝着殷浩扑了过来。殷浩却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手腕反拧回去,许愿听到一声清脆的腕骨碎裂声,张小北犹不放弃,竟放脚朝殷浩胯|下踢来。
目睹了这一幕的许愿简直要被气笑,殷浩却是干脆利落的一个侧翻,避开张小北这一记阴损攻击的同时也将他双手一起反拧在背后,从腰间掏出手铐来给他铐上。张小北不住挣扎,又试图用那条灵活的尾巴去抽殷浩的脸,被殷浩一记膝踢撞到腰间,“唔啊”的惨叫了一声,瘫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许愿刚想提醒殷浩这张小北恐怕不是个人,手铐铐住的话不一定有用,却见那手铐上裹了一张黄符,知道这是早有准备,也不说话了。许愿见张小北已经被制服,刚想过去跟殷浩说两句话,却又见一铁塔般的壮汉凭空冒出,一双铁掌带来劲厉的风声,伸手便直取殷浩的心口。许愿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壮汉是何时出现的,殷浩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侧身避开。这壮汉赤着上身,露出手臂和胸膛腰腹间形状漂亮的肌肉,然而左右双肩上却各穿着一个铁环,连接着的沉重铁链从皮肉下深埋至心口后又再度穿出,尾端用一把黄铜大锁牢牢坠着。这壮汉出手狠辣,招招取向殷浩的要害。两个人的个头相当,身手也不相上下,许愿不禁为殷浩担心起来,却忽见他剑走偏锋,竟冒险从这壮汉的双拳之中突入,直取这大汉的面门。
许愿眼看这大汉的铁拳就要撞上他的胸膛,心说这一拳下去殷浩的肋骨不还得断上几根,下意识地大声阻拦道:“殷浩!”
没料到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这壮汉凌厉的拳风却突然疲软下去,许愿听到那大汉鼻骨的碎裂声,铁塔般的身子竟因为殷浩的这一拳踉跄着退后了数步,许愿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只见这大汉捂着胯|下,恶狠狠地瞪着殷浩,一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殷浩对倒在一旁的张小北道:“这是还礼!”说罢得了先机,又一次朝那大汉抢攻过去。
殷浩打架的路数师承二爷,虽仍是自由搏击的路数,但真打起来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会从什么地方出招。以前黑道来往不讲究手下留情,没打死是运气打死了活该,这种打法直到殷浩进了警校后因纪律所限才稍有收敛,此刻却像是放开了所有的限制,一时之间和那大汉打得是难解难分。
许愿的心情却很紧张,他看那大汉胸前的铜锁,便心知他就该是当初被许绍成镇压了的穷奇,也就是抓走许依依和多起杀人案的始作俑者。那天晚上他见识过穷奇的厉害,生怕他被殷浩激怒现了原型,到时候就算殷浩有三头六臂都打不过了。眼见那大汉眼中也已经见了血丝,又一记横扫被殷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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