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话。”宁筱筱待他走远,隔着桌子冲齐誩挤眼睛。
齐誩神情严肃,一言不地看着她。
“师兄,你不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奇怪吗?”宁筱筱悄声道。
“筱筱,”齐誩打断她的话,右手放上桌面,那是一个拳头紧握的姿势。他的声调罕见的冷厉,“你再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她根本不知道。本来,他以为沈雁绝对不会应邀一起出来见面吃饭的。
明明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却因为宁筱筱是他的亲友,沈雁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接受。“能见见你的朋友也好,要是能融入你的朋友圈,就更好了”,他当时那么说,脸上带着乐观的笑。
医院里面的护士长庞女士曾经说过,不了解沈雁的人,往往会以为他很冷漠。
齐誩起初并不觉得他冷漠,只是觉得他寡言。
然而当手中的拼图碎片越积越多,图案上的色彩也越来越暖,一次比一次接近春天。齐誩迫不及待想要证明给别人看,但,他低估了现实中的阻力。
“他是你审核中的男朋友,我替你多问问不好吗?”宁筱筱委屈不已。
沈雁回答的时候,齐誩虽然没有表态,可眼神中的惊讶她却注意到了,一看就知道他是第一次听说。前后推敲一下,她深深怀疑齐誩被骗了。
“他——”本来都已经通过审核了。
齐誩的嘴张开一半又闭上,决定还是不要对她说这句话,以免节外生枝。
“你之前肯定不知道他的学历吧?”她追问道。
“我是不知道,那是因为我没问。”也不在乎。齐誩皱着眉,轻轻把话拨了回头。
“你估计也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吧?”
“这些我也没有细问。”
宁筱筱满脸忧虑之色,不免压低声音劝说:“师兄,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了解这个人多少?虽然你以前用那么多好词形容他,但你会不会是当局者迷,一时被恋情冲昏了头?我觉得……他可能不怎么靠谱。”
齐誩目光冷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你说,他怎么不靠谱了?”
宁筱筱撇嘴道:“他都上不了本科线呀,可见教育程度不高。而师兄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你们俩平时说话真的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更何况,那个人连说话都不怎么爱说。
齐誩这时候忽然冷笑一声:“名牌大学?名牌大学能说明什么?要说学历,当年那个人不就是我的同学么,结果呢?”
结果?根本就没有什么结果,只有苦果。
他自以为像钢铁一般的意志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被挤压变形,几乎折断,所幸及时抽身才没有完全崩溃。
而当他终于支撑不下去了,才现对方抽身比他更早,更快。
单凭他一个人当然负荷不了那种沉重。
“对不起,原来你是认真的。”
最最伤人的,无疑是在自己认真走完每一步之后,对方忽然在路上画出一个终止符,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把他推回起点。宛如寒冬腊月一盆水冷冰冰地临头浇下。
分明冻伤了,却只能够故作潇洒,面带笑容走开。
这些年,他一直无法说服自己再次迈出去,直到沈雁把他拉过起点的那条白线。
宁筱筱都记得。
齐誩向她坦白性向的那一夜,也坦白了那段不堪回的感情,两个人一起彻夜喝酒浇愁。她当晚哭掉了十包纸巾,隔日还在自己寝室吐掉了半条命——正是因为如此,当她知道齐誩时隔多年后再次有了心仪的人,不得不格外谨慎,处处替他把关。
眼下齐誩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几分痛楚,显然是想起了过去。
宁筱筱自悔失言,连忙开口安慰他:“师兄,那家伙是例外。说实话,你和那家伙各方面都挺般配的,就是……那时候你们都太年轻,承受不了社会舆论。如今环境比以前宽松很多,也许,也许他现在……”
“现在,他已经有妻有子了。”齐誩沉声打断,一字一句说得决绝,“好了,我不想谈论这个人,更没有想过跟他复合。不要再提他了。”
对话陷入僵局。
只听见火锅里的汤水咕咕作响,团团涌上的水蒸气使得窒息感一再扩散,令人呼吸困难。
宁筱筱低头绞着裙带,嘴都瘪得扁扁的。
齐誩稍微冷静下来,见她一脸受屈的表情也心软了。他知道师妹本意是好的,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是为了我好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过,不管沈雁学历如何,至少他非常喜欢并尊敬自己的工作——这不是我一个人擅自认为的,而是实际结果告诉我的。”
无论是之前的救助猫咪的过程也好,后来小归期的事情也好。沈雁的医德无可挑剔,令他折服。
他是搞新闻的,相关方面的负面报道比比皆是,见得太多了。
所以沈雁这种人有多难得,他很清楚。
“同事也好,动物救助协会的志愿者们也好,这一点他们都可以作证。”有了论点,还必须有论据。齐誩的论据不只是他个人的。
“好吧,即使学历工作都没问题,他的家庭背景似乎还是不太妥啊。”宁筱筱怕他动怒,踌躇了半天,还是坚持说出自己的观点。毕竟齐誩以前吃过一次亏,她希望他可以更慎重一点,“这不是我自己胡说的,而是通过很多实例证明的。父母之间有问题的孩子,可能会性格孤僻,产生虐待倾向什么的……这些例子你们每天出去采访应该多多少少也听过吧?师兄,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不过你最好打探清楚,好好考虑。”
沈雁本人似乎也这么说过——“好好想清楚,再回复”。
他说他会耐心等,一直等。
等到自己说可以。
“他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他本人因此受到多大的影响,我也不知道。”齐誩的拳头在桌面上缓缓松开,放到沈雁刚刚坐过的位置,手掌覆盖在上面,仿佛要保存那里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温度,“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一直以来都在照顾我,替我分担生活上的琐事。而且,没有一次强迫过我。”
他的声音沙哑,微微带着颤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起伏。
宁筱筱脸都白了,小声嗫嚅道:“师兄……”
齐誩长叹一口气,大概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摇了摇头。毕竟师妹是一个女孩子,需要台阶下,自己讲话太冷硬会让她为难。于是他把语调重新放平:“我知道你这么说其实是为了我好,谢谢。”
宁筱筱这时候才有勇气抬起头看他,虽然绞弄裙带的手还是没停歇。
“放心吧,”齐誩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这次重新开始之前,也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但,我不后悔作出这个决定,我相信他的为人。”
宁筱筱终于停下手,撅了撅嘴: “好啦,只要师兄你开心就行。”
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齐誩看上去至少比车祸那段时间的状态好多了。尽管她一直认为齐誩还有更好的选择,更体面的生活,可旁观者怎么说都无济于事,当事人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乖乖吃火锅,别再查户口似地问人家了。”齐誩挑眉道,拿着筷子作势在锅边敲了两下。宁筱筱点头如捣蒜般。
说服了师妹后,齐誩朝洗手间的方向望了一眼。还是不见沈雁回来。
他思量片刻,默默地掏出手机,效仿以前沈雁给他写过的短信,了一条相似的过去:【你觉得可以了再回来,我等你。】
沈雁没有看见短信,因为他听不见短信传来的提示音。
面前的水龙头已经拧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正在急冲刷他的听觉,耳朵嗡嗡作响,容不下别的声音。
他闭着眼,不记得是第几次双手舀起了水,照着脸上泼了两三下。
水渗入眼睛产生刺痛,睁也睁不开,只感到脸上的水迹一道接着一道不住淌下,在他低头的时候自鼻尖匆匆滚落。他必须用水把自己脸上的消极情绪洗掉,让它们被排水管一卷而空,沉到很深很深的地底。
这样,自己才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样,自己才能回到座位上,继续刚刚那些话题。
但是记忆里的那几个声音不肯停止,不肯放过他,哪怕他把水声调到最大,大到连水管都在微微震荡,那些声音仍然不容抵抗,顽固地,残忍地钻进来。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
隔着一道房门,在门外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怒气冲冲地响起:“当初你就不该生下他!”
女人的哭声渐渐转为笑声,凄厉而凄凉:“是!我后悔,我真是后悔生下他!”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默默握着一支铅笔写作业。
无论门外传来什么样的声音,骂也好,哭也好,摔碎东西也好,他只是低着头,想要全心全意把老师布置的习题写完,然后钻进被窝,捂住耳朵,好好睡上一觉。只要熬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上学,远远地离开那些声音。
不必成为谁的“不该”,也不必成为谁的“后悔”。
可是习题怎么写都写不完。
不是因为他不会解,而是因为每次把答案写上去,总会有东西把铅笔的字迹打湿,一滴两滴糊成一片,看都看不清楚。只能一遍遍地重来。
后来女人夺门而入,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尖声道:“我们走!我们走!”
他直到那一刻还拼命想要继续,动作太过用力,铅笔头扎穿了纸张,人则被狠狠向后拽,笔尖“嚓”地一下刮破了作业簿,连同橡皮和尺子一同滚到地面。
那次的作业他始终没能交上去。
作业没交,甚至再也没有去过那所学校,随着女人辗转回到他出生的那个小镇。
小镇上有他应该称为外公外婆的人,还有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亲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当年女人在出租屋里看他的眼神一样,而他知道这种眼神的意思,把嘴闭上,没有出任何声音,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角落里。
镇上的房屋一间连着一间,两户人家的后院往往只隔着一道矮墙,或是一丛篱笆。
在他暂住外公外婆家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学上,他会独自一人搬凳子到墙下看书,有时候会遇到邻居家的一只猫。
猫是老猫,老态龙钟,肚子都沉甸甸地往下垂,毛皮的色泽也已经不再光鲜。它偶尔会在墙上走来走去,甚至翻下墙来,懒洋洋地在地板上晒太阳。每到那时,他都会一动不动坐着看,害怕自己一动猫就跑了。
但是那只猫没有跑,时间长了还会主动过来蹭一蹭他的脚。
“喵喵喵……”
甚至还会这样跟他说话,而他也会回话,双方都听不懂各自在讲什么,却能够维持下去。和那些住在屋里的人不同,可以很自然地相处。
“我叫沈雁。”他声音很轻地说。
“喵。”
“我妈妈很快就要嫁人了。”他把他隔着墙壁听到的外公外婆的对话告诉它,那是在他来到这里三个月后。女人以离异身份相亲成功,对方不介意她有前夫,只是不想要前夫的小孩。
“喵。”老猫听不懂他的话,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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