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固执地离开了王宫,在临安找了一处住所。放了话,没有重要的事情是永世不见,我们各过各的。
昨夜他主动要求留下,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说吧。
韶廉边想着,边对身边的撑着伞的宫女道:“我自己来吧。”接过伞,听见雨打的声响。
皇宫安静的时候,雨声变得清脆。宫女行了个礼,便退到一边。他一手执伞,一手背后。向着清风阁走去。
却在远远看见,苏晓站在落雨的屋檐下,摇着他的纸扇,眯着眼,雨微微沾湿了他的头发。他穿着淡黄色的衣服,在灰蒙蒙的雨里,变得分外晃眼。
他斜了斜眼,看见韶廉。对着前方微笑起来。
“哟,皇上。”
韶廉摇摇头,走到屋檐下。收了伞。两人像极了因为下雨而一同躲雨的旅人。韶廉甩了甩伞,道:“怎么站在门口?”
“看雨啊。”他奴了奴嘴,“你不觉得临安的雨很漂亮么?”
“你不是一直住在临安么?”韶廉说,“这还不是见怪不怪了。多雨才是江南的景,这太平常了不是?”
“不不。”他摇着纸扇浅笑,“这是宫里的雨。临安城里总是太吵闹听不清,这里更清闲,更惬意,更能听到每个细微的声响。”
“是么?”韶廉勾了勾嘴。
苏晓收了扇子,指了指韶廉:“那么多年不见,你除了长了个子什么也没变。”
“你还不是。”韶廉笑道,“不过,你连个子都没长。”
苏晓转身走向门口,推开了门:“进来,外面要冻着我们天子的。”
说罢,一脚踏入。
韶廉跟到他身后:“生气啦?”
苏晓转头,笑得像桃花:“岂敢。”
屋里点着蜡烛,把白色的纱帐印成暖黄。桌上一个牡丹青瓷壶,两个茶杯。床在里屋,外面却看不清晰,只见旁边的落地青铜灯泛着暖光。硕大皇宫,这般布置得朴素,还是少见的。
苏晓说:“我昨夜过来,还当是醉了。真是没变过。”
韶廉抚摸着红木的桌子:“我说了,这屋子一定会为你留着的。”
苏晓笑得更加烂漫:“皇上,这屋子,可是属于我们俩的呀。”
韶廉为这句话,愣了一愣,手放在桌子上没有动。屋里安静,只剩滴雨声,那雨势看来很大,一时半会是不会停止。
韶廉抬眼看苏晓时,苏晓已经收了表情。他面色平静,才让人害怕。许久,韶廉叹了口气:“我……”
“别说了。”苏晓淡淡打断道,“是你说,你会回来。是你说,你只是出去散散心,避避难。是你说,你厌倦了尔虞我诈,兄弟相争。也是你说,等来年的春日,你会同我一起再到这个屋里,一起听雨,一起吟诗,一起饮酒。”
韶廉侧了头,剩下蜡烛的影子摇摇曳曳。
“你的确实现了,你的确回来了,但同你一起还来了一个人,一个美人,一个让大宋君王神魂颠倒的大美人!”苏晓的语气逐渐加重,身体还微微颤抖起来,“所以我要走啊,这个宫里,哪里还容得下我?”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
“我什么?”苏晓冷笑,“我爱慕你?我喜欢你?……从小到大,天天黏着韶廉哥哥的小苏晓,到头来,却被韶廉哥哥说了句,苏晓,你看,这是我最爱的人,他叫檀漓。”
“你第一夜带他回宫,我还在宫里为你担心害怕羯凌二王对你不利,你倒好,对我这么来了一句,让我怎样?我难道还微笑着对你说,韶廉,你带他来见见我吧?”
“苏晓。”韶廉扶住苏晓的肩膀,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我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些了。你不要这样,我知道我……”
“行了行了。”苏晓打开他的手。
气氛僵持,变得十分不自然。韶廉不之所错,被打掉的手停在半空,如何也放不下。
只是不料,苏晓突然笑了起来,“那么久不见,我抱怨下都不行么?”
“啊?”韶廉愣了愣。
苏晓更加得意地笑:“你真逗。”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不难过是假的,但是苏晓少爷什么时候心胸那么狭窄过?吓吓你都那么认真。”他继续道,“檀漓真是个很可爱的人,他和你很配很配,苏晓自认不如,早就死了心了,怎么可能还死缠你不放?”
韶廉咽了咽口水,更加被弄得窘迫。苏晓拿起扇子敲他的头:“喂,我们还是好兄弟,别摆出那副样子,苏晓现在可对你没任何想法。保护皇上保护大宋,还有保护那美人,才是现下要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韶廉瞪大眼睛,“难道……”
“喂,我可不是为了你哦,我还真是喜欢那‘皇后’喜欢得紧。所以嘛,我暂时不想走啦,待在宫里,没事儿逗逗你俩,就像刚才那样,人生快事啊!”苏晓打开扇子,扇了两下。
“苏晓……”韶廉感激地无言,能文能武的苏晓,是难得的人才,因为自己不遵守诺言,苏晓负气出走,他三番五次都请不动他,他才死了心,痛恨死自己。然而这刻,他这样笑眯眯地对自己说,我会留下,韶廉真觉得自己和做梦一样。
不去计较过去,谈何容易,更何况关于感情,更是不知如何割舍。苏晓对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生命中有了檀漓,是如何也不能再装下别人了。
想来,是因为这次旅途么?
那让苏晓回来的人,是檀漓?
苏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道:“不错,檀漓虽然是个男子,但是见过他的人,都会心生怜爱的。我想你也是因此,才会只因为一面就打定决心要守护他一辈子吧?”
韶廉叹息点头:“什么都能被你看出。”
苏晓沉默了一下,突然盯着韶廉的眼,眼里变得明亮透明:“下辈子,我还是想比他先见到你。”
韶廉勾勾自己的薄唇,无奈地笑了:“只是见到?”
苏晓点点头:“对,见到就够了。”
然后他坐到身后的红木椅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香茗,又倒了一杯给韶廉,示意他坐下,杯到嘴边,他浅笑若琼花:“来,趁着这机会,一起品品茶,听听雨吧,恐怕以后没这机会了呢。”
韶廉苦笑:“这皇宫里我的威严啊,真是给你,还有宁文那小混蛋给磨得干净了。”然后坐下,握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苏晓又盈盈笑了起来。
韶廉在很多年后再来到这里,把玩着桌上那个茶杯,想起这个早晨。心中就会满溢痛楚。
因为那之后,的确再没有了机会。
青丝结
檀漓待到日上三竿了才懒懒起床,宫女为他洗漱更衣,他眯着眼看了会窗外,喃喃问道:“皇上是去见人了么。”
一个宫女答道,一大早便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
檀漓点点头,穿上青色纱衣,走出了门。
一夜雨已经停了,天边隐隐露出白光。落了一地的梨花,层层叠叠的,乍看就是一层白雪。分不清冬日还是春晨。
还是湿漉漉的路,旁边跟着两个宫女,是生怕他滑倒。
远远地,韶廉已经匆匆来了,大概是吩咐人,他一醒就去通报,所以来的特别及时。
檀漓见了他。虽然面无异色,心里却还是泛起阵阵欢喜来。韶廉傲世绝美的脸,在还是湿润的空气中,变得如透明色。薄薄的嘴唇是一条细细地缝,让五官越发精致起来。
“起来了啊。”他冲檀漓微笑,“真是时候,雨也停了。”
檀漓说:“不是时候。”
韶廉挑了挑眉毛:“哦?”
“事都做完了?”檀漓问。
“什么事?国事,还是私事?”
檀漓侧了头,淡淡道:“自己清楚,还要我挑了明了么?”
韶廉叹了气,掰过他的单薄的身体:“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啊。”檀漓看着他说,“不过你可别误会,我没吃醋哦。”
“真的?”
“嗯。”
“那好。皇后娘娘,一起用早膳吧。”
说罢就放开了檀漓,自己转身要走。檀漓还愣在他最后一句话中,待到反应过来,一把扯住韶廉的手:“什么皇后娘娘啊!”,再看,才发现韶廉那努力憋着的笑容。
“可恶。”檀漓捶了他一拳。
“好了好了。”韶廉干脆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我只是和苏晓去叙叙旧而已,他已经答应留下来帮助我们一起完成大业。”他刮了刮檀漓的鼻子,“饿了吧,去吃点东西。”
顺着回廊一路走,刚到了花园,就听到里面两个熟悉的声音。
“啊呀,你怎么那么笨啊,那朵!那朵!”
“不摘了!‘那朵那朵’,到底哪一朵?!”
“气死我了,你敢这么和本公主说话!”
“你能拿我怎么样?赶我出去?”
“呵呵。打情骂俏啊。”
檀漓和韶廉转头,却见苏晓在不远的地方,倚着赤色的柱子,摇着扇子,“这两人,会让宫里闹腾起来的。”
檀漓叫道:“苏晓。”
苏晓转头,对檀漓行了个礼:“早啊。”
“哎?你们都在?”宁文寻声而来,手上还握着一株桃花,身后的石沐快步跟上,见了韶廉和檀漓,连忙跪下行礼。
韶廉微微点头,对宁文说:“你又在干什么呢。”
“我要那朵花。”宁文向一个地方指了指,“他不摘给我。”
石沐涨红个脸,声音提高了不少道:“拜托公主,你从刚才开始在一棵桃花树上找了不下十朵花让我摘,你到底是要哪一朵?”
此话一出,在场的都暗暗笑了起来。
宁文却还得意地挥舞着她的桃花:“是你笨,让你摘朵花都做不好,还当本公主的侍卫?笑死人了啦。”
不料石沐对韶廉一抱拳:“皇上,你就把我调离公主身边吧。”苦着一张脸继续说,“我真的快死了。”
“才一个早晨你就受不住?”韶廉假装严肃道,“以后如何委以重任?”
“哇,我觉得最重的任务就是搞定她啊。”石沐真的是要崩溃了,再仔细看,他刚换上的一身深青色的衣服,已经沾了星星点点的泥,头发也略略蓬乱,身上还有些桃花瓣,十足的狼狈样。苏晓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接下来,檀漓和韶廉也都笑了。
石沐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想狠狠瞪一眼宁文,却见她还在盯着那桃花看得出神,粉嫩的小脸衬着桃花,石沐怔住,咽了咽口水,又缩回了脖子。
于是他最后只能跟着一蹦一跳的宁文身后,同韶廉和檀漓一起去了大殿。
不过几日,彤缅回来了。檀漓问了他,有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彤缅说:“见着了。”
“她怎样?”檀漓焦急地询问。
“一切都好。”彤缅笑着说,“你母亲很硬朗。”
檀漓放心地点点头。
至此,彤缅回到宫中后。韶廉,彤缅,苏晓三人已经形成了一个计划。铲除委花的计划。
这个祸患,是一定要铲除的。委花的武功并不高,但是他身边有武功十分高强的侍卫。韶廉曾经问过彤缅,他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彤缅对他说,他身边有四个护卫,两个都是英雄谷的谷主嫡传弟子,身形鬼魅,武功高强。另外两个不明来路,却和委花一样是阴阳怪气的男人。韶廉问,如果你们打,有多少胜算。
彤缅傻呆呆地拍了拍自己胸:“我肯定能把他们个个打得爬在地上!”
苏晓果然给了他脑袋一扇子,说道:“我们一对一还有胜算,然而他们四个,对我们两个,你说,我们是有多少能赢的把握?”
彤缅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向空气挥了一拳。韶廉叹息道,这些人怎么都不是臣服于我呢。
苏晓说,委花也不是个普通的角色。他藏在深宫中那么些年没人搞的定他,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外合蒙古,还有徐幽瑾。两边任何一边若是对他不利,他完全有后路可寻。
宁文的事情让他受挫了一下,但恢复的很快。
檀之璟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