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可抑制地痛了起来……虽然我不爱镜芒……可是我毕竟欠他的。
欠他一颗真心。
欠他一份……真情……
半年不见,镜芒的下巴已尖可削葱,宽大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弱的身体上,蓝发高高地束起,却依旧垂到了膝盖处……几缕长发从两鬓散出,在空中微微地飘。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以及苍白的笑颜……
一抹苦笑缓缓地扩散:“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好似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我愣在原地。
身旁,雪姮紧抿薄唇,一字一句道:“给、我、滚。”
“锐,芒也。几锐,几近光芒。镜芒,镜芒。却终究得不到阳光的垂爱。有的人名字里,藏着美人,而有一些人,藏着终究无法实现的奢望。”
镜芒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我和原雪姮,踱步出门。
“谁说你不可以成为盟主?”
声音隔着人群幽幽地传来。
眨眼间,一个银发男子已在我和雪姮面前翩然而立。面无表情却胜过一切表情。
除了雪姮,我从没有见过一张那么完美的脸……
脑中的弦紧绷了一下!
夙飞冗……?
由火显然不认识夙飞冗,带着惯有的痞子笑凑上去:“阁下好像忘了,现在的盟主还是我在当。”
夙飞冗目光冷淡地望着由火。
那样死气沉沉的目光,如同一潭死水,又如同再也发不出一个音的琴弦,就这样直直地、毫不保留地望向由火。
然后,他撩起白色的衣袖,抽出一把匕首往如白玉般晶莹的手臂上狠狠一戳——
鲜血四溅!
我惊恐地往原雪姮身边一靠。
可突然间,伤口如同波纹般一圈一圈地向内愈合,直到成为一个红色的点。再然后……红点也消失而去……
我望着夙飞冗那重新雪白如莲藕的手臂,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惊讶的除了我,还有由火。
他张大嘴巴,努力了很久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而雪姮,只是默默地看着,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知。
四周围观的人群也多数傻了,很多人冲动地揉着眼睛,更有人使劲地甩自己耳光,主要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很久之后,周围才爆发出雷霆一般的呼声:
甲——“不死人!我看到不死人了!”
乙——“原来真的有这回事!原来我二叔没有骗我!”
丙——“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个!为什么!我的眼睛被神圣的光芒刺透啦!”
(丙纠结ing:虽然跑龙套,但是……为毛我的台词每次都……哎~~~泪奔鸟~)
夙飞冗依旧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停留在由火的脸上,唯一的不同,是他开口了:“你尚且想跟我比武?”
由火好不容易闭上嘴巴,讪讪一笑:“改日吧,改日!”
夙飞冗牵起镜芒的手,将目光转向雪姮:“你有异议吗?”
雪姮脸色阴沉地摇头。
镜芒的脸上露出一丝落寞的神色。长长的发丝垂在额前,铺洒下一大片灰色的阴影。
夙飞冗拽着镜芒的手,目光阴冷冷的不带一丝情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是父子……我甚至怀疑镜芒是夙飞冗的杀父仇人。
那样冷的目光啊……却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么……
“我欠你的还清了。”夙飞冗的声音也是那样的冷淡。寒到了心头,寒到了骨髓里……
镜芒漠然地站着。
夙飞冗将目光投向原雪姮。
雪姮缓慢启口:“从今天起,登雷几锐就是武林盟主。若有反者,就是与烨椛宫为敌!”
四周一片哗然。
夙飞冗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也没看镜芒一眼就走了出去。
雪姮拉住我的手,匆忙地追上去。而此时,夙飞冗的身影居然已经消失在大门口。
这个人的轻功……居然高到这样的地步!
奔跑间,雪姮冰凉的长发飘在我的脸颊上。他的眉头难得地皱起,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是什么……你究竟要问夙飞冗要什么……
为什么现在的我会这样忐忑……雪姮……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留步!”雪姮在满地落叶的院中大喊道。
夙飞冗步伐一滞,扬起四周一片枯叶飞舞。
“你想问的问题我不会告诉你。”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雪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这种夹杂着失望、惊讶、无奈、错乱的表情……让我的心莫名地一痛。
对面,夙飞冗傲然地立着,倾城倾国的脸如梦幻一般遥远而虚伪。
有那样一瞬间,我觉得站在那里的他,根本不是人。
即使是人,他的心也一定死了。
死得彻底了。
……》
第十七章 坦白
“你怎知我要问什么?”雪姮握紧我的手,掌间沁出一层薄汗。
心蓦然间一慌。
风中,我微微侧脸。艳红的发如熊烈的火焰在落叶间燃烧成一片,一绺赤丝轻触我的面颊,却是冰冷的。
冰冷进骨髓里。
记忆中,无论何时雪姮的身子都是那么冷。
清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不容任何人的接近。
哪怕……只是小小的窥探……哪怕……只是不经意的探寻……
与雪姮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我们爱过、恨过、忘过、逃过、背弃过……坦言过……而此时此刻的我……却终究只能被他的冰冷阻隔在外么?
此时此刻的我……终究……只能依偎着这具冰冷的身体,却永远无法撷取到哪怕一点点他心中的火焰么?
手越握越紧,而我……却越来越清晰地知道,我最希望握住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溜走。
不要!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有所隐瞒,我不要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秘密!
风越刮越猛。
我的眼睛像被刺痛了一般微微地眯起,有什么声音从心里呐喊出来。
风依旧刮着。呼啸的风声蜿蜒而来,吹散了雪姮长艳的刘海。酒色的发绺贴着白净如纯玉的脸颊,而那对紫色的眸子……却深不见底。
许久,夙飞开缓慢启口,“练这种武功之前,你就应该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雪姮神情肃穆:“我知道。”
“天门天门,通天之门。天门的最高境界便是忘记人世爱恨情仇,命过天人,却茕然一生。这是一份恩赐。或者……上天对凡人的惩毖。”
“当年月鸣与清雪二人,费尽心机造出这样一部有违天道之书,却双双死去。本欲死前将其销毁,却不料此书传入俗世,为恶人所用。”
“所谓的人蛊,何其荒唐。若不相爱,如何为蛊?”
夙飞冗的眸子缓缓地扫过我和雪姮的脸。
“你们二人……爱得如此之深,又何必再练此书,落得情散人离的下场?”
我猛然间一怔,所有的思绪像被抽空了一般,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几乎与雪姮同时启口——
“你是说我们在练功前就已相爱!?”
夙飞冗轻叹一口气,找不到一丝瑕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惆怅的表情:“天意弄人……相爱的人为了永生而练此功,最后落得的必定是与先人一般的下场……”
我想起夙飞冗提到的“双双死去”,一股凉意猛地袭上心头。
握住雪姮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所以……我问你!”雪姮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注视着夙飞冗,一字一句道:“如何破解?”
银白色的发在冷风中飞扬,完美到极限的脸却显得毫无生气。空洞的双眼直直地望着我们,便如同望着一个触不可及的渺远仙界。
然后,在我们的注视下,夙飞冗悠然地转身,居然……离开了!
雪姮立马拉着我追上去。
夙飞冗无欲无求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用的。我不会告诉你们。”
雪姮紧紧地蹙着眉,一句话都没有说。脚步却丝毫不停。
夙飞冗突然滞步,转过头来看了看我,阴冷的目光令我浑身一阵战栗。
他又将目光转向雪姮,幽幽道:“就快来了。”
雪姮一愣。
夙飞冗突然笑了,华美的笑容如彩霞一般流光溢彩,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暖:“看着心爱的人因为自己而死,这样的感觉……一定终身难忘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笑容隐去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夙飞冗的眼角落下来,只是尚未看清,他已然翩翩转身而去。
我被雪姮拽着一路跟随。
行了半天的路,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夙飞冗转身进了一家简陋的客栈,要了壶茶,惬意闲然地喝着。
雪姮带我在一旁的桌边坐下,目光牢牢地盯着夙飞冗。
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
夙飞冗喝了口茶,细长的手握住茶杯若有若无地打着旋。那本伧劣的茶杯在那如白玉般晶莹的手指中竟显得如神物一般清脱雅致了起来。银色的发服帖地垂在背后,中央用金缕线松松垮垮地一系,余下的发丝顺着腰侧如流水般垂下,发梢宛若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逸。
而雪姮虽点了茶,却显然没有丝毫品茶之心。绛紫色的眸子牢牢地注视着夙飞冗的一举一动。苍白的脸在红发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潺虚,却丝毫不减其勃发之气。一手牢牢地握着我的,另一手横置在桌沿处,手中紧握着茶杯,白色的关节隐隐地从骨干的手指上露出来。
此时此刻,店里静得连细微的呼吸声也无处遁形。
所有人都偷偷地瞄着雪姮与夙飞冗。
尽管努力掩饰,但脸上的惊艳、错愕、与不可思议却昭然若揭。
在这种小镇里,大概很难看到容貌如斯丰神绝世的人吧!
我望着雪姮,心中细细回味着夙飞冗的话。
果然……有事瞒着我么……
果然……不放心告诉我么……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原来我柳洛城,在雪姮的眼中,一直都是一个需要他张开翅膀,用全部的羽翼悉心保护的人。
原来,我根本没有资格与他共同承担痛苦。
我……只配品尝快乐么?
雪姮,你就这样看我么?
沉默如同一头被压抑的猛兽,终有爆发的刹那。
我咬紧牙关,努力平复心中的悲痛,轻声道:“我会死,对不对?”
雪姮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转过脸,努力克制住脸上的悲伤,眼中溢出的满是令人心碎的温柔:“傻瓜,说什么呢!”
我甜甜地笑:“没关系的。”
夙飞冗将目光投过来,握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有袅袅的烟雾蒸腾。
“雪姮这样做就是为了救我吧!”我偏过头,深深地凝视他的眼睛,“雪姮这样不肯放弃,是为了救洛儿,对不对?”
雪姮紧抿双唇,避开我的目光。
“雪姮。”我轻声地唤他,“看着我。”
长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抖了几下,雪姮捧起我的脸,轻柔的吻疯狂地落下,许久,他才平复了心情,轻柔地拥我入怀。
他的身体……依旧清冷如霜。
我倚在他的怀中,耳边传来有力的心跳……
“傻洛儿,你什么都别想……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知道。”
我一点一点……努力地挣开雪姮的怀抱。
一点一点……每动一次就仿佛用尽了我毕生的气力……
一点一点……直到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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