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第一次碰见柯琅生被他所救,就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这样的人出身名门正派,前途无量,却偏偏愿意与生活在黑暗中的他交友;这样的人笑起来总是阳光灿烂,无忧无虑,轻易就让他感受到了最单纯的快乐;这样的人从来不骗他,不算计他,更从来以真心相待。
柯琅生的出现几乎就像是太阳一样照亮了他生命里的每一寸土地,即便这天下有千千万万个人比柯琅生要好,可他又如何去这千千万万个人身上找回这份悸动和无可替代?
咚。
身后的人支撑不住重重倒地,连瑾春惊慌地往回跑:“……柯琅生!”
兴许是我上辈子就欠你太多,这辈子掏了一颗心还不够,甚至想要拼死护你周全,让你过得好好的。
35、潮汐之危 。。。
缕缕幽香从香炉里弥散,屋内的烛光摇曳朦胧,恍然若置身梦中。
柯琅生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撑起有些疲软的身子想要坐起来,手上“咣啷”的清脆响声突兀地响起来,那是一根铁链,牢牢捆绑住了他的右手,叫他如何也动惮不得,只能坐在床上。
……这里是哪里?
柯琅生头疼地按住脑袋。
“醒了?比我想得要快些,看来这药的效果不错。”
男子一开腔,柯琅生才发现珠帘后坐着一个人,正在悠闲地喝着茶。
柯琅生动了动身体,却连站也站不起来,只得朗声道:“阁下是谁?这里又是何处?”
男子终于撂下茶盏,拨开珠帘向他走近:“柯琅生,你是病糊涂了,连我也不认得了?”
柯琅生惊讶不已:“……萧羽!”
萧羽负手而立,慢慢道:“柯琅生,我可告诉你,看在瑾春的面子上,这可是我最后一次救你。现下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尚可保你一命,要是你敢耍什么小花样,不用主公动手,第一个杀你的人就是我!”
他放下狠话,转身就去开门。
柯琅生连忙说道:“等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连瑾春站在莲池旁发呆,夜风有些大,吹得他衣袍鼓动,人却显得更加清瘦。
身后有脚步声渐渐清晰,连瑾春头也不回地问:“他好些了么?”
萧羽皱着眉头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你的病比他严重多了。”
连瑾春道:“我有什么病?”
萧羽轻叹:“一种就连我也无法医治的病,是你的心病。”
连瑾春沉默下来,目视远方,再也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萧羽终究按捺不住,有些忐忑地说:“我一直想问你,你会怪我出卖你吗?”要不是我怂恿你,那日在沈家庄你根本不会冒然出手,也不会被人误会杀害哑婆婆,你跟柯琅生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连瑾春静静地说:“萧羽,还记得我们十二岁那年吗?那年我丧母,头一次下山去找亲生父亲,发誓再也不回道风山,可惜武功不济,半路就被人抢了个精光。再然后,我在一堆小乞丐里遇见了你,你说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做天下第一。”说到这里,连瑾春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也是那一年,我们决意跟随主公,抛弃了一切,却只是为了要活下去。”
萧羽出神地轻声道:“人的梦想总是越活越小。”
连瑾春呼出一口气,淡淡道:“这些年我们都活得如此身不由已,主公是什么样的性子,你知道,我也知道。即便我们之间有这么多年情分,但那时候换做是我,我也会依照他的吩咐去做。在潮汐阁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拼命往前爬的时候,你就告诉过我,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加重要。所以这些我都懂,也不会怪你。”
萧羽只是笑,末了,他伸出手缓缓拍了拍连瑾春的肩膀,道:“你这人总是面冷心软,柯琅生若是识得你一分好,此刻就该更清楚地去看清他自己的心。”
你又不是草木,被挚友欺骗背叛又岂会不伤心不难过?
此刻我的愧疚也许根本无法弥补你的伤痛,但我会尽力为你做些事情。
随着三声长长的号角声划破天际,有许多人手持兵器匆匆往殿外跑去。
连瑾春一时之间也忘了去问萧羽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他上前拉住一名弟子,急道:“发生何事了?”这样预警的号角,已有多年未用了。
弟子神色慌乱道:“齐暮川带领那些武林人士突破主公设下的机关,快要攻进大殿了!”
连瑾春怔然,手一松,弟子连忙跑走。
萧羽冷笑道:“想不到这姓齐的小子还有些本事,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有多大的本事。”
连瑾春想要跟着他往大殿走,萧羽却先一步拦下他,皱眉道:“趁着如今局势混乱,你先把柯琅生安全送出去,否则被主公发现,他性命难保!”见连瑾春犹豫,他连忙道,“别考虑了,快去,主公那儿还有我!”
连瑾春点头道:“那我快去快回!”
说完,他转身飞快地朝柯琅生的房间跑去。
萧羽眸光微沉,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他一边往大殿走,一边低声呢喃道:“傻子,最好别再回来了……”
屋子里锁链咣啷咣啷的响,是柯琅生正想尽一切办法把枷锁去除。
连瑾春直接推门走进去,说:“没用的,寒铁所制,哪里是你用内力就能挣断的?况且你的病还没好,省点力气吧。”他半弯下腰,拿钥匙去开锁链。
柯琅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问:“你要放了我?就不怕你主公责备?”
连瑾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弟子服扔给柯琅生,抹开额头的细汗,说:“换上它,我带你出去。”
连瑾春神色之间隐有担忧与急切,柯琅生想起方才听见的号角声,心想必是出了大事,便不再多话,手脚利落地把衣服换好。
出了门,连瑾春只管在前头走,步履匆匆。
柯琅生眼见潮汐阁的人走动频繁,甚至有不少负伤的,大概也能猜出发生什么事。
连瑾春似乎走得更快了,到了后山的山林处,他把出山的方法告诉柯琅生,就要在此分别。
这本是不应该的,出山入山的方法又岂能让外人知晓,可他此刻心系主公和萧羽的安危,自然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而柯琅生却不肯走,赵之阳不在,他独自一人又怎么可能离去?
连瑾春只好说出实情:“赵之阳被困在迷雾林之时,萧羽就已暗中派人将他引下山,此刻他不可能在这里,你要找他,更应该下山去找。”
柯琅生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连瑾春却头也不回地往回跑,就连柯琅生在身后大声叫他,也没有再理睬。
他不能没有潮汐阁,这里已是他现在唯一的家。
36、主公之死 。。。
靠近大殿,触目所及的尸体越来越多。
连瑾春只觉头晕目眩,只有紧紧咬住嘴唇才不至于使它发抖。
耳边充斥着刀剑相交时的冰冷声,有人高声道:“把七星诀交出来,尚可保你全尸!”
男人嘶哑难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哈哈哈老尼姑,你未免太过看轻我潮汐阁!来得正好!今日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葬身之地!”
男人立于顶端,嘴角勾着笑,即便身上、面具上、剑尖上都染满了鲜血,但那副睥睨天下的傲慢模样丝毫未变。
萧羽倒在他的脚边,胸前中了一剑,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萧羽的功夫不弱,潮汐阁的实力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眼前的一切的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连瑾春看红了眼,心心念念就是守护潮汐阁,脑子一蒙,也不管敌强我弱,拔剑就要冲上去。
不料才往前跑了几步,手腕忽然被人拽住,对方以一种十分强硬的力量带着他腾跃而起,快速地藏身在大殿外的参天古树上。
浓密的叶子恰好遮挡住两人的身影,尽管有人听见脚步声,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连瑾春怔怔望着去而复返的柯琅生:“你……你没走?”
柯琅生双手紧紧抓住他,脸色发沉,他压低声音怒道:“你的冷静去哪里了?你这样冲上去只是白白送死!”
连瑾春把头扭开,眼睛死死盯着殿内发生的一切,颤声道:“是我引狼入室,我该死!”
柯琅生听了这话,几好控制不住地想要开口骂他,然而目光触及连瑾春煞白的脸,心疼却盖过了怒意,他最终默默伸手把身边人正细细发抖的手一寸寸包裹在掌心里,用力地握住。
与此同时,齐暮川正与潮汐阁阁主打得难分难解,剑光交错,恍若白昼。
齐暮川的武功在少年英辈里算是顶尖的,但比起阁主还是差了些,能缠着他多时,耗其体力已属不易,众人在旁观战,看两人进退攻守之法,更是觉得这阁主难以对付。
江湖局势风云变幻,自老一辈的四大山庄庄主去世的去世,退隐的退隐,这年轻一辈里,唯有沈家庄沈墨承、齐家庄齐暮川与昔日神剑山庄大弟子柯琅生、连云派肖翘少年有为,名声绰绰,其余都不值一提。
故而,这齐暮川功夫如何,大家心里都有底。
连他都打得如此吃力,此番若还一个一个上去挑战,只怕夜长梦多,不能一举斩杀恶贼!
就在这时,齐暮川躲避不过,硬生生吃了对方一掌,被打得连退五步,一口血“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也不知是谁趁势喊了句:“大家一起上!对付此等江湖败类,何必顾虑那么多!”
一群人蜂拥而上,场面一时更为混乱。
“……萧羽呢?他去哪里了?”
连瑾春惊慌地在人群里寻找,就连柯琅生也被问得一怔。
什么时候身负重伤的萧羽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可他断不可能是临阵脱逃的人!
连瑾春不肯再等下去,哪知才有动作,就猛地被柯琅生点了穴道。
柯琅生在他耳边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连瑾春的呼吸紊乱,像是气极了怒极了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萧羽的帮忙,又被一群武林高手围攻,接下来的一切其实早已成定局。
绕是那人武功再厉害,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连瑾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强大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温热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连瑾春明明想哭,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嘴角缓缓淌下一道鲜血,在体内急窜的气流终于冲破穴道,然而一切都已太迟。
连瑾春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迷茫:“主公……”
下一刻,他眼睛一闭,整个人脱力一般从树端直直坠落!
柯琅生大吃一惊,飞扑下去接住人的时候,发现连瑾春早已忧伤过度,不省人事。
这群人杀红了眼,只怕不肯放过连瑾春,柯琅生把人背起来,沿着下山的路一路疾奔。
天色越走越亮,纵然山路难行,但柯琅生不敢停下来,硬是一口气把人背下了山,快到山脚之时,他偶然撞见一处隐秘的山洞,本已带着连瑾春走过去,后来深思一番,又折回来,把人放进山洞里。
嘀嗒的水声在洞内清晰回响,柯琅生摸了摸连瑾春冰凉的脸颊,有些出神。
——我萧羽敢以向上人头担保,连瑾春根本就没有杀那老太婆,这一切都是主公指使死士嫁祸于他的!这些均是我亲眼所见!若有一字不实,必遭五雷轰顶!
——你猜得没错,神剑山庄确是与潮汐阁有关,目的就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