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将领伸出结实的手臂,他那只大手挽起了徵羽披散的头发,他的动作并不算粗鲁,他看到了一张脏兮兮的脸。
金将领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徵羽的下巴,将它抬起,他可以仔细端详这张脸。
不同於金人的五官,细腻、纤秀,就连下巴也是尖削的,何况即使脏兮兮的,也无法掩住眉宇间的秀气。
徵羽的身子有了细微的抖动,他此时竟有了不安的感觉,被那样一双充满掠夺性的眼睛注视著,仿佛要扒开他的皮骨看进灵魂之中。
“叫什麽名字?”金将领的声音厚重得像青铜锺,他的话一吐出,徵羽惊愕的瞪下了眼睛。
这金将领用的竟是宋国人的语言。
“董徵羽。”徵羽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更主要的是他不想面对这样赤裸的注视,充满著威胁的危险气息,让人想妥协、跪倒、求饶。
“你们宋人五音称谓中的那个徵羽?”金将领饶有兴趣的说道,他终於松下了捏徵羽下巴的手,上下打量著徵羽。
徵羽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笑了笑,即使是肮脏脸上的讥讽笑容,却仍旧是好看极了的。
看来,他居然遇到了一位懂得宋国文化的金将领,这样一位来自北方的蛮子,一位侵略者,或许还是纵容部将大肆掠杀的人。
“你倒是有些胆子。”金将领冷笑,他那笑声几乎能让人血液结冻。
事实上,眼前这位看起来像芦苇草一样柔弱的宋国男子,或许是他这一路上所见到的最有志气的宋人。
那些武器装备比他们都来得优越的宋兵可是见了他们的军队就逃,即使有了几倍兵力也只会逃,而宋国的皇帝与大臣更是懦弱到可笑的地步,跟条摇尾巴的狗没有任何区别。
“你真不怕死?”金将领抽出了腰间那把佩刀,将锋利的刀尖按在了徵羽的脖子上,笑得颇为邪恶。
徵羽没有动弹,只是有些冷漠的看著金将领。
“是人都会怕死,不过我现在只能算是只鬼。”徵羽麻木一笑,他并没指望活下去,以现在的他而言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脖子上有血流下,沾上了本就沾有血迹的领子,但只是几滴血而已。
金将领收回了他的小刀,他本就没打算下手,然则对方说出的这样一句话却显然让他有些感触。
“这张琴可是‘雷公琴’?”金将领走回了书桌,用他粗糙的手随意拨弄了下琴弦。
“是的。”徵羽这次没有任何的惊讶了,也没打算再发出讥讽的笑声,他淡然的回道。
“九霄环佩”是董家的传家之宝,且是稀世珍品,是唐代最杰出的制琴师雷文所制作的,名冠天下。
“弹一曲。”金将领命令道,这就是他为何叫徵羽过来的原因,这位鲜有的受过宋国文化教育的金蛮子,只是想让宋国囚人用宋国最珍贵的古琴弹曲给他听,这显然能让这位蛮子感到惬意。
徵羽朝书桌走去,抬起左手摸了摸琴身,那动作十分温柔,带满了情感。国破了,家灭了,唯一还联系著往昔的惟有这张琴了。
“我不能弹。”徵羽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金将领说得极淡然。
然则听完他的话,金将领却只是嗜血一笑。
“听说你们宋人喜欢用凌迟,我们金人也有,只是刀数略有些不同而已,是不是想尝尝?”
金将领冷冷地说道,他不相信眼前这仿佛一掌就能捏碎的人,能有多大的勇气。对金人而言,宋人简直柔弱的像只羊。
徵羽闭上了眼睛,想像著一把剔刀在他身上活活割三千刀,直割到白骨露出,却还仍旧无法死去,凄冽哀号。他颤了颤手,他不怕死,但不要这样的死法。
没有再说什麽,徵羽抬起了双手,事实上他的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了。
“想听什麽?”徵羽问,低缓地声音。
“你拿手什麽就弹什麽。”金将领惬意一笑,不过他适才确实不是在恐吓徵羽,他是有那麽一点欣赏徵羽的勇气,然则这个柔弱的宋人如果敢蔑视他的话,他绝对会让他惨死的。
徵羽坐在了椅子上,沈默不语的弹奏了起来,他弹得专注,没去在乎左手臂上有鲜血渗出,也没去在乎他每移动一下左手就会有著刺痛传来。
当琴声响起时,金将领的浓眉也怒竖了起来,他鹰般的眸子里带著杀气,然则当他看到了徵羽左手臂上的鲜红血迹,他冷笑了起来。
他这一路上确实是没有遇到过性格如此坚忍不拔的宋人,弹的竟是宋国流传甚广、不饶不屈的古曲《广陵散》,这到底是对他这位金人的蔑视,还是他即使到如此境况仍旧不会屈服?
明明如此的柔弱,却又如此坚韧。
曲终,徵羽抬头看金将领,一脸苍白。
“《广陵散》。”金将领冷冷说道,他那猎鹰般冷冰而嗜血的眼睛逼视著徵羽。
徵羽凄然一笑,他确实不想以凌迟的方式死去,然则双手一碰触到琴弦,情感便自然的流出,弹出的竟是《广陵散》的曲调。或许,也只能是如此罢了,他命该如此。
“你倒是浑身是胆。”金将领猛得揪住徵羽,唰一声将外衣给撕了,然後是素白的内衫领口被扯开了。
徵羽惶恐了,他挣扎著,眼前这人让他恐惧,不全是因为对方的野蛮粗鲁,而是他那暴戾以及阴骘的性子。
然则金将领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他只是在打量徵羽受伤的左臂。
伤口极深,可见骨,而且几日来感染、恶化,已经化脓且流血,别说这伤在眼前这样一位文弱的琴师身上,就是在强悍的金勇士身上,那也是极其严重的伤。
伤口被金将领碰触,那感觉不只是疼痛,还有无法抑制的愤怒,就像是那晚在大堂上的疯狂举止,徵羽突然失控的推开了金将领,大吼著:“别碰我!”
这个伤口,是他想遗忘的,也是他不想展现的,何况是在作为入侵者、为他带来这一切不幸的金将领面前,被这样撕裂、呈现出来。
耻辱、仇恨再次同时迸发,让徵羽失去了理智。
“滚开!滚开!”徵羽抱著身子,仍旧在咆哮著。
金将领先是有那麽点惊愕,不过随後便制住了徵羽,他挥了一拳在徵羽的腹部,徵羽这才吃疼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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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清醒的时候,人仍旧回到了先前囚禁的房间,只不过他手臂上的伤口得到了包扎,而身上那件素色的外衣则破裂不堪。
他能想起外衣何以破裂,但一时也有点惊讶於他的伤口为何会得到包扎。
他仅能记起,在金将领霸占的靖王爷书房里,他因为被撕裂衣服,呈现伤口而失控,至於後来他如何离开书房与及何以得到治疗他完全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倒很清楚,他还活著,那位金将领居然让他活著,而且显然这伤口的得到治疗也是与他有关。
不过徵羽也清楚对方并非发什麽慈悲,大概当他是什麽厉害的琴师了,毕竟此金将领知道他带在身上的那张琴来历非凡。
他虽出生琴师世家,但却也不是对时世漠不关心,他知道这些年来,金就一直勒索宋国的金银财宝,而且不只如此,还一再索要马匹、军器、书籍和工匠、医人、教坊等诸色人,无所不收刮,贪得无厌。
为徵羽治疗的是一位年轻的宋国大夫,确切的说是一位同样被掠来的宋国人。他对徵羽的治疗极其细心,也因此徵羽的伤好得很快。
由於金人本是没有大夫的,他们即使是受伤也只是由类似於巫师的萨满来医治,根本就没什麽成效。所以这些蛮子掠了不少宋国大夫,来治疗受伤的士兵与及将领。
每到黄昏,这位年轻的大夫都会带著医箱进来囚室,他寡言到几乎不说话,不过在为徵羽治疗的第四天,这位大夫终於开了口。
“这些药丸你带在身上,你的伤好了不少,明日我便不会再来为你治疗。”
年轻大夫从医箱里拿出了一小包药丸,放徵羽手里。
虽然此宋国大夫一向表情冷冰,但徵羽却知道对方对他的医治十分的用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冷漠。
“外面怎麽样了?”徵羽收起药丸,平缓地问道,他见这位大夫可以自由在王府里出入,显然知道比他这种整日被囚禁的人更多的消息。
“还能怎麽样。”大夫冷淡回道,收起医箱就打算走人。
“皇帝与他那群皇亲国戚都被围困在宫里,大宋国算是亡国了。”
大夫走前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仿佛他并不是宋国的子民。
徵羽涩然一笑,有那麽点悲哀与无奈,但他其实并不吃惊。皇帝昏庸,朝廷腐败无能,将士懦弱胆怯,一遇敌军,望风而逃。这样的国家如何不灭?只是落入异族的统治实在令人心寒,何况是如此嗜血的蛮子。
“活著又怎麽样,也只是世世为奴。”徵羽望著包扎的左臂,有些黯然地说道。
事实上,既然为囚,为奴,那麽便也没有生命保障,活与死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徵羽自然也了解这点,只不过他出生自一个名流世家,让他接受这个现实确实很难。
连日来,金人都饮酒作乐,毕竟打下了垂涎多年的宋国都城,掠了无数金银宝贝、眼前又有享之不尽的美酒佳肴,还有掠夺来的舞姬乐师提供享受,他们自然寻欢作乐,放诞无忌。
而人一旦习惯了环境,就会去适应,这是很可悲的。为了活命,没有人敢反抗,惟有任由这些蛮子凌辱。
徵羽手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就再次被带出囚室,浑身脏兮兮的他先被带去清洗、更衣,然後才被带进一间偌大的寝室。
寝室装饰华贵,简直奢侈到了极点,镶著象牙错金的楠木床与桌椅,摆设品中甚至有羊脂玉制作的巨大玉璧与及一米多高的红珊瑚树,无一不价值连城,令人瞠目。
不过徵羽忽略了原靖王爷寝室的奢侈,直接看向坐在大床上,手抓著酒杯正斜视著他的金将领。
此人与他上次所见又似乎又有些不同,除了冷戾与嗜血外,眼里还带著几份情色。
徵羽即使不想去留意,但他还是知道半掩的纱帐内躺著一位年轻的女子,而金将领赤裸著强壮的上身,正在小口呷著酒。
金人鲜少如此饮酒,都是豪饮,然後饮完後便大醉发酒疯,而此人此时饮的酒并不多,不能不说是欣慰。
徵羽已经是极其的隐忍,他别过脸,不去看床上的金将军与他显然才享用过的女人,他不知道这位金将军叫他来寝室所为何事?
“你们宋国的女子可真是尤物,虽然身体没有金女子的丰满,但别有一番风味。”
金将军淫言秽语,嘴角带著下流的笑。他伸手将缩在里边的女子拉出来,那女子只是些微的挣扎了下,显得无助,她根本不敢反抗,只是举手想捂住自己的脸。
她身上只穿著件透明的薄纱,乳房与大脚都露了出来,算是豪无遮掩。
徵羽无法不去看那可怜的女子,即使心里感到无比愤怒,但他也只能捏拳站著。
“琴在桌上,还要我催促吗。”金将军阴冷说道,他看到徵羽身子僵住了,而且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更可笑的是此人居然在袖子下捏著拳头。
“《游春》这曲,正符合此时的场景。”金将军无耻笑道,他的大手在女子的胸脯上游走,女子低泣著,不停的在哀求。
徵羽仍旧站著,根本没有动弹,他袖子下的拳头捏得更紧。
“请放了她。”徵羽启开了唇,他恳求,他无能为力,但他无法视而不见。
金将军眼里满是嘲讽,不过嘴角扬起,他并不像在发怒,而是玩味的看著徵羽。
“可以,女人哭哭啼啼的确实让人没兴致。”金将军鹰般的眸子盯著徵羽,他吐出的话语让徵羽都有点不敢相信。
仿佛是要表明他说到做到,金将军放开女子,将她丢下了床。
女子轻呼一声,落在地上,不过显然并没摔伤,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