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
四目相接。
王子面无表情地与乌鸦对视着。身体舒展而放松。
身体的感觉从未如此之好。体内充满了力量,指尖上的魔力能轻易地毁掉视线里的一切。他不再需要惧怕。
他向乌鸦微笑。那笑容却如此黯淡。
乌鸦展开了翅膀,慢慢地向上飞去,那双漆黑的羽翼在风中盘旋着,越来越大。最终变作一片纯黑的,不带一丝涟漪的阴影自王子头顶飘落。
那片阴影落在王子身上,轻得感觉不到重量。它轻柔地覆盖着他的身体,包裹住他踩在泥地□的双足。
那是用极夜的影子淬炼的一件长袍。
比丝更轻,比缎更滑。它自动地附着在王子的身上,化作最适合的形态。勾勒出主人的身形而毫不累赘。
这是母亲给他的,暗影长袍。
“妈妈……”王子低声喃然。乌鸦从空中飞下,停在他的肩上,脖子上挂着他要找的镜子。
……
“我看到这面镜子的时候就明白了。”年轻的暗影巫师低着头坐在高塔上,长风拂起他漆黑的长发。他举起镜子,镜盒里刻着公爵和他的两个女儿的画像。“你是我母亲的姐姐,我的姨妈。”
“现在,您能告诉我您的故事了么?”
珍珠白的女人飘落在他的身后。手指怜爱地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径直穿过了王子的身体。
那并不是个愉快的故事。
国王的青梅竹马,公爵的小女儿,是全国最美丽的女孩。当国王还是王子的时候,便亲自拜访公爵府,不计较她是公爵和流浪艺人的私生女,执着地,要让公爵的小女儿成为他未来的王后。
如果她没有17岁成年的那一天觉醒了巫师血统,她便是新王的王后。
……接下来那个女孩的命运如何呢?
新王开始了连年的征伐,在短短数年间吞并了周围的大国。将国土壮大了数倍。他奇迹般的战功必将记入史册。毋庸置疑,他会成为这个国家开国以来最伟大的国王。
但是没有人知道国王的胜利背后真正的倚仗。举国欢庆的人们也不知道随之而来的诅咒。
“为什么!你说过你会娶我的——”
“这个女人是谁?!她——是——谁——你说啊你说啊——”
揭斯底里的女巫哭着伏在王宫的大理石地面上,抱着哭泣的女婴的女贵族惊魂失魄地靠在英俊的国王胸前。
国王早就不爱她了。
在他知道她是女巫的时候,旧日的恩爱便如朝霞般散去。
可他卑鄙地欺骗她,利用她的爱和魔法征战四方。私下却已经和另一个陌生的女贵族诞下了公主。
国王厌恶轻蔑地看着倒在他脚边披头散发的女人。那目光让女巫彻底发狂了。
国王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女巫的魔法。因为女巫从来没有用那魔法伤害过他。他自欺欺人地真的以为自己的威严让女巫不敢加害于己。他早忘了女巫不伤害他是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如此深爱着他。
然后诅咒降临了。
公主成年的那一天,所以的人都随之堕入睡眠。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所有的人都不再苏醒。
唯一逃脱的只有皇室医师。他潜心研究魔法药剂,想要找到破解魔法的方法。可女巫同样没有放过他。他的时光被封印,瞬间变成了垂暮老人。
“我在这里一直一直等着。可是妹妹没再回来。”女巫的姐姐压低的嗓音颤抖着,沾染着深切的仇恨,“她应该更狠一点,直接杀了那个国王。”
珍珠般的泪滴在高塔塔顶,瞬间消失在阳光下。
“之后的事,我基本能够猜出来了。”暗影巫师的声音单调而冷静,“我的母亲在我父亲的国家遇到了国王,他们相爱了,有了我。可我的母亲毕竟是女巫。国家不会接受这样的王后,于是——” 巫师深吸一口气,“她封印了自己的魔力之源。”
“她一定很爱国王。爱到愿意忍受那样痛苦的封印。从来没有巫师封印过自己的魔力之源。”巫师继续说着,“可那样的结果,却是急速的衰老和死亡。”巫师低下了头,珍珠白的女人的身体强烈地颤抖着。
“魔力之源和巫师的灵魂是一体的。魔法会改造巫师的身体,所以巫师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太多。失去了魔力之源和失去灵魂的活力是一样的……母亲应该是知道的,可她还是赌了一把。”
年轻的暗影巫师掩住双眼,“其实她可以告诉我父亲她的真正身份,可她却不敢。受过惨痛的背叛的她无法承受第二次伤害。她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赌,也不愿意赌人的心。”
“她真傻。”女巫的姐姐脱力跪了下来,闭紧双眼露出嘲笑般的神情,“她为什么从来不回头看看呢……她会看到我一直在她身后。”
王城里层层荆棘像怪物般缠在一起蠕动着。几根枝条绕上塔顶,在巫师的脚边服顺地轻轻摩挲着他的袍子。真是恶心的东西啊,可他开始喜欢它们了。巫师招招手,荆棘便缓慢地,像是拥抱般轻轻缠住他的身体。
它们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吞噬一切活物却惟独臣服于他。在这充满了最深沉的痛苦和仇恨的诅咒里,他却感受到了母亲对他的爱。
高塔上年轻的暗影巫师看着脚下的一切。他黑色的眼睛极亮,却无法让人看懂那其中的思绪。
第七章
女巫的姐姐要走了。
她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只是她刚刚相认不久的外甥。
“可以听我说一会话吗?”巫师对她微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我并不是王子……我那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娘的儿子。妈妈在大厨房忙碌的时候,我就坐在蔬菜架子上自己玩。每天就是咯咯笑着观察厨房里来来往往胖乎乎的厨师和帮佣,和各种食材和餐具玩耍。那时我就以为这就是世界的一切,而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知道后来我见到了我的哥哥。”
“他是个真正的王子。王室里百年难遇的聪慧和美貌。”王子沉默着像在找着适合的词语。“在国王的生日晚宴上,他坐在高高的绸缎椅子上。不懂礼仪的我被仆人按着脑袋深深地弯腰,我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他。低着头行礼的我,只看到那握着黑珍珠和宝石做的加冕宝球搭在膝盖上的绣着金线的服饰上的手指……仅仅是那双手就白皙可爱得难以置信,比我看过的日历上的天使的手还要美。我着了魔一样看着那双手。那双手捧着那及其贵重的宝球,却比上等的黑珍珠和闪烁的宝石更加引人注目。”
“那时,仅仅是看到一双手,我就像看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奇迹一样心情澎湃,内心充满了谦卑。”
“……可这样的人却死了。”巫师的声音突然空洞起来,他低下头,脸沉浸在夜色的黑暗里,“而我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穿着属于他的衣服,使用着他用过的餐具,接受他所受过的教育。仆人们每天精心地服侍和装扮我,而我看着镜子里被金子和宝石包围的自己,知道真正与这一切违和的是我自己。”
巫师微笑着,平静地继续说:“我很清楚我并不是一无是处,我不会妄自菲薄。可我也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哥哥那样的人。而我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是我所梦想的一切。美貌,聪慧,高贵,完美的品行,被所有的人爱戴和赞美……”他合上了眼睛,语气轻柔而疲倦,“……那样的人,是我所憧憬的自己。”
睁开双眼,他的脸上的微笑愈发涩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我也知道,自己最容易被这样的人吸引,哥哥是这样,智者也是这样。”
“最初只是,只是吸引而已。可后来我……后来……”他摇摇头,“现在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抬起握着银色项链的右手。水晶的坠子被他强行封印住,那内在的金红此刻黯淡无光。
珍珠白的女人双手环住他,无法给他真正的拥抱。可巫师依然感受到了她的温暖。
“我不会有事的。”他说,“我和我的母亲不一样。母亲得不到的东西,我已经得到了。”
他露出单纯的笑容,“妈妈的爱,叔叔的爱,还有您的爱。我都已经得到了。”
从巫师身后环住他的双手渐渐地消融在空气里——她已经没有了继续停留的理由。巫师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把手按在女贵族环住他的位置上……感觉不到那原本就不存在的温度了。
“现在,”巫师抬起头,上前一步,看着满城的荆棘坚定地说:“我母亲的仇恨和痛苦……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沙沙作响。
所有的荆棘,在夜色里颤动着,开始退却。
第八章 the intact one
年轻的公主躺在纺织机旁的地毯上。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层美丽的青色阴影。玫瑰色的花边绸缎领口衬得肌肤愈加娇嫩光洁。嫣红的唇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正做着甜美的梦。
咒语是在公主17岁时生效的。可公主天真的面容更像个纯洁的孩子。
在这一切,一切的背叛和仇恨中,她是最为无辜,最为清白的人。暗影巫师站在她的床边深深地看着公主的容颜。
她是最该得到幸福的人。看着她,就像看着希望。
她是,“the intact one”。
沉默良久,双目湿润的巫师俯身亲吻她白皙的额头,“我祝福你,美丽的公主。”
他吻过的地方闪过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迅速隐没在公主的肌肤下。从今以后,凭借这道被祝福的印记,公主不会轻易受任何邪恶的入侵。
沙沙的声音突然弱了。巫师扭头看向公主房间里的纺织机,几根粗大的荆棘正快速地缩回纺织机的内部,当所有的荆棘都退回去的时候,巫师看清了那插在纺织机上的长杖。
荆棘长杖。那布满王城的荆棘的原形。
全黑的长杖触手冰凉粗糙。如钩般的顶端是几根扭成巨大的半月形的青黑荆棘。
他抽出长杖,回归主人的长杖在他手中发出兴奋的嗡鸣。巫师握紧长杖,明明是第一次握紧,却有种找到了另一半自己的感觉。
这是母亲用过的,他现在最重要的,同伴。
他决心给一切一个了结。
而现在就剩下……
……
“你早就知道了吧?关于,我的身世。”年轻的巫师手中冰冷的匕首划开银发青年胸前的长袍,一颗颗挑开白色衬衣的扣子。
他跨坐在青年的身上,匕首在对方白皙的胸前轻轻滑动着,却没有留下伤痕。
“在你眼中,我到底算是什么呢……”少年低下头,黑色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智者沉默着,紧盯着少年。
“为什么你不害怕呢?我很可能会杀了你呀。”少年用匕首指着智者的心脏。“你觉得我此刻是什么感受呢?你隐瞒了我,想要利用我来破解诅咒。因为有着和女巫同源的魔力的我是唯一能解开诅咒的人。对吗?”
“对……”智者闭上眼睛。
红刃的匕首微微刺进智者的肌肤,那冰凉的刺痛感让智者拧起了眉毛。但少年的荆棘让他动惮不得。
“暗影女巫诅咒了你的时间。让你无法真正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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